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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盛席华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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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
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
相传于武后执政的垂拱年间,长安城隆庆坊平民王纯家内有井冒水不止,很快水溢流成数十顷的池泽,当时人们称之为“隆庆池”。因有水色天光之美景,故王公贵族纷纷围池修筑宅第。后唐玄宗李隆基登基后,将“隆庆池”正式改名为“龙池”,以象征“龙兴之地”;并在王府故居旧址上建起了花团锦簇的兴庆宫。
春兴之日,政务之余。李隆基感天恩浩荡,国富民安,遂于兴庆宫大宴皇族重臣。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皇子贵族、忠臣良将悉数毕至。筵席通白日,延夜间,钟鼓丝竹,歌舞声乐,奢华无比,热闹非凡,不枉为开元之盛世。
牡丹成片、绿树成荫、画舫游弋,湖光波影。湖畔沉香亭、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等雕梁画栋,宏伟壮丽,于红花绿树间相掩映,于龙池水镜间荡漾波影。
师夜光噙着烟枪,散漫的向斜倚在红柱旁的八重雪走去,“果然只要找到寿王殿下,便也找到八重将军你了,真是一点悬念都没有。”
不远处的湖边,李清正围着琅琊、端华嬉闹玩耍。
“圣上将寿王殿下交与在下保护,在下自当不负此重任。”八重雪淡淡而答,不免有些敷衍的意味。
“不全是吧,八重将军是看到李清殿下,想到自己年幼之时吧。”师夜光与八重雪并排立着,目光一起放在湖边李清的身影上。
湖上风来,烟波浩渺,微凉的风混合着水的气息,打重了八重雪如羽的睫毛。八重雪微眯起眼,他被李隆基带回之时,也不过比李清略大一点。因为民族的关系,一开始他并不被其他人所认同,很长一段时间内李隆基是他唯一可以交谈的人。
“雪,李清殿下和你不一样,你帮不了他的。”师夜光苍白的手指弹去烟蒂,神色黯然。
“这个我自然明白,我也没想过要帮他,我只是想保护他的安全罢了。”八重雪不经意的摸向腰际的枫桥夜泊,神色清明。“你呢,还没想好吗?”
“难得雪你会担心我啊,不过我会有什么想不好的呢。”只一瞬师夜光就恢复常态,总是让人觉得有些模棱两可,不好捉摸。
“我去圣上那一趟,你替我看一会儿。”八重雪隐有担忧的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师夜光,轻叹了一下便离去了。
想好了吗?他只想永远都想不起来。
李清的绯影渐渐变得模糊,更换的是同样绯衣的女童。女童有着深红色的秀发,木偶般精美的脸,木偶般脆弱的身体,木偶般支离破碎的死态,木偶般的一切!
“咳咳……”师夜光呛了口烟,剧烈的咳嗽使他由幻景重回现实。
他那曾想守护的东西就如同这散出的烟般,升到一定的高度就会消逝无踪。
“端华哥哥,看清儿的船。”李清高高举起一只纸折的小船。
“你这也叫船,看大哥哥给你表演一个。”端华将纸船捏在指尖,骨骼分明的手轻快的闪动了几下,原本简陋粗制的船便变得小巧而精致。
“原来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啊。”一旁的李琅琊也不禁夸赞道。
“端华哥哥好厉害啊。”李清小心的捧过纸船,满是崇拜的偎依在端华身边。
“那是当然。”端华得了夸奖,一副洋洋得意的摸样。
“我要把小船放到水里,小船飘在湖上一定是最漂亮的。清儿要坐到船头,还有琅琊哥哥,端华哥哥,还有八重哥哥……咦?八重哥哥呢?”李清一边准备放小船入水,一边查着人数。
“您的八重哥哥有事到圣上那一下,李清殿下先玩自己的吧。”师夜光对李清咧嘴笑笑。
李清将纸船端放在地上,双手托着腮蹲在纸船旁,“不,我要等八重哥哥回来,清儿不会把八重哥哥一人落在岸上的。”
八重雪自李隆基处回来,一路不过是酒肉歌舞,他不禁有些怀疑,那些夜夜笙歌的人难道就不会厌倦吗?
“八重哥哥可回来了,可以放小船了,可以放小船了。”原本已经耐不住李清见八重雪回来,又恢复了活跃的摸样。
八重雪正一头雾水,师夜光靠过来,在八重雪耳边絮絮私语。
端华帮着李清将纸船放到湖里,轻弱的小船颤巍巍的开始了它的旅途。
“好棒,小船游起来了,好棒啊。”李清拍着手追着小船跑跳着。
柔美的湖上骤然鸣噪一声,继而是震耳欲聋的巨响。纸船被水中暴起的漩涡卷去。
“呀,我的小船。”李清见小船将被漩涡吞灭很是着急,直欲探身下去。
“殿下小心!”八重雪一个箭步跃至李清身旁,拉住将要落水的李清。
漩涡愈来愈大,渐盛的水雾气幻化成无数头大象围着湖心跳舞般节奏的踩踏着。
“还我小船!那是清儿和大哥哥们的!”李清年幼并不懂得为此异状感到诧异,只是一心想着已被大象踏入湖里的纸船。
随着李清求纸船的急切心情,龙池里的水竟一滴一滴的浮到空中,转眼间整个兴庆宫都陷入漫天的水珠里。宴会戛然停止,所有人都惊异的面对着身周越来越多的水珠。
“殿下,快停下。”八重雪紧紧攥着李清的手臂,想要阻止他。但李清此时却是心神已丧,只有破坏水中围舞的念想。
李清殿下和你不一样,你帮不了他的!
八重雪面色焦急的看向师夜光,师夜光摇头以作应答。如今的形式,任他师夜光之力既阻止不了李清,却也迷惑不了所有的宾客。
水珠疯狂的向湖中的大象们刺去,水雾幻象似的大象们疼痛一般凄烈的嚎叫着,那声响欲穿人耳而过。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端华等人只觉一分一秒都长如春秋。水珠最终碎成星星沫沫,飘散回龙池旧湖。
宴会由寂静一下转为喧闹,其下猜测议论层出不穷。
“陛下,臣刚才在湖边,见寿王李清行为怪异,臣恐其与方才之事有所牵连。”一停滞在湖边的官员向李隆基进言道。
“臣亦在湖边,亦觉得寿王可疑。”又有官员道。
李隆基脸色煞白,却极力维持着帝王的风范,修长的十指紧握在一起,冷汗直溢。
“可有谁方才在寿王近旁,看到寿王的行为?”李隆基将目光转向八重雪等人,目光恳切而焦灼。
李隆基言语既出,所有人都静默下来,亦将目光转向李清身旁的人们。
八重雪等人也不明白方才的异象因何出现,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被八重雪抓得有些痛,李清不谙世事的看着脸色极白的八重雪,黑大的眼眸里有疑惑也有不安。“八重哥哥,你怎么了?大家都怎么了?”
“没什么。”八重雪简单的回复了一声,但明显底气不足。
李清也没再问,安分的立在八重雪旁,娇美的小脸低下,有些黯然的模糊。“又是因为清儿吗,清儿又犯错了。”
“陛下,臣方才在寿王身旁,看到了全程。”李琅琊亦是神色紧张,却强制自己镇静下来。
“皇侄尽管道来。”李隆基面色不改,极平静的说道。
李琅琊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臣与寿王在湖边玩耍,看到湖上雨雾大作,有雾气凝聚的大象无数。寿王只是因为玩具不慎坠落水中,求之心切的才会有所举动的。”
“平白无故又怎会出现大象?”方才指责李清的官员不服的放言。
“九世子说的不假,臣也看到湖上有大象之影。”随之也有几个看到大象的官员附和道。
李琅琊见有人帮助,心中多了几分把握,转头对一脸关切的端华笑笑,又正色继续言道,“臣记得有书记载,中宗于景龙四年四月率文武百官以游览为名临幸隆庆池,在水面结彩为楼船,令巨象踏之。虽似一场联欢活动,但实则是因为有望气的术士对中宗说这片水泊腾起“龙气”,触犯了中宗的心头大忌。故用大象践踏“龙气”之法,来镇压“龙气”。臣想必然是今日陛下临幸龙池,让龙气大盛,才引出了昔日的虚象。”
李隆基听毕喜上面色,却只平淡的俯视在座群臣,“不知诸位爱卿还有何高见?”
“九世子所言至情至理,想必定是如此了。”
“一定是陛下的龙气所致,再无他物可至如此景象了。”
“九世子博学多识,臣等不能比之。”
……
“幼侄愚昧,众位大臣言过了。”李隆基客套道,心下却甚是喜欢。“九儿,清儿你们俩来朕身边,诸位继续欢宴吧。”
“琅琊,真有你的,我都替你紧张死了。”端华宽心的狂拍着琅琊的肩。
“逃过一劫固然是好,只怕是逃的过一时,逃不过一世。”琅琊虽有些欣喜却不免透着担忧,纸是如何也保不住火的。
“想那么多干吗?只要大家好不就行了。”端华有些不大耐烦,不是他不知道有些事终究是个麻烦,只是既然知道终有一天将发生,何必要在之前一直去为它所扰呢。
李隆基大大奖赏了李琅琊一番,宴席继续,奢华如旧。
酒席正酣间,李隆基被之情之景所感染,竟亲吹玉笛,以舒胸怀。
八重雪立在李隆基近旁,静听着悠扬渐盛的笛音。夜虽包罗着万物,但灯火繁闹的皇城里夜色永远是缺乏的。没有了黑夜却不代表就会没有黑暗。
李隆基直立在沉香亭里,横笛吹月,有风声相和,曲调悠悠而不失大气。再配合上周围安寂的气氛,大有遗世独立,高出尘寰之感。
八重雪已不是第一次听李隆基吹笛了,但每一次李隆基的笛音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以往人寂而吹的笛声寂寞而怅然,而今日的笛声却霸气而壮丽,即使是隐有的担忧也仿佛上升了一个高度,非常人的担忧。
李清已回到武惠妃身边,如同小猫般安静的偎依在美丽宠盛的惠妃怀里。
“陛下,臣妾看清儿犯困了,臣妾也倦了。不如臣妾先行告退。”武惠妃拉着没有精神的李清,向李隆基欠身道。
“也好,八重你负责将惠妃母子送回。”李隆基痛惜的看了看撇着嘴,如受伤小猫般的李清。他纵然贵为国君,可有些东西终是他留不住的。
一路上武惠妃将李清照顾得无微不至。八重雪行在一旁,不禁有种多余的感觉,如果李清不是有那莫测得力量,或许他可以作个幸福的皇子吧。然而如果他没有这能力,他和他也不会有这样的牵绊。
“清儿这几日真是麻烦上将军了。”武惠妃安排好李清就寝,抽身出来,向八重雪简单的行了个礼。
“娘娘言重了。”不知为何,面对着这个宠冠后宫的女人,八重雪总觉的有些胆寒,仿佛是面临着一条将要缠到身体上的美丽的毒蛇。
香雾缭绕的寝宫里,灯火微阑,隐约间透着些妩媚的妖气。浓妆华服的惠妃习惯性娇媚的倚在椅子上。半透明的薄衣里,婀娜的身姿若隐若现,透出满是诱惑的香气。
“上将军相信报应吗,我费尽心思好容易才保住了清儿,可清儿却又是这般摸样,我真不懂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的孩子。”武惠妃白皙的手,拿起桌上玉石般白洁的碟子,精致小巧的白碟里是鲜红的指甲草的花。
“李清殿下聪颖可人,长大后必然成器。”八重雪只想早点离去,却又不知如何脱身。
“将军是安慰臣妾了吧,将军一直为圣上所信任,可以和圣上坦言不避,这真让人不禁有些嫉妒呢。”
妖媚而犀利的眼直逼向八重雪,看得八重雪一阵骨凉。“娘娘得圣上的专宠,后宫无人能及。娘娘才是被人所羡的吧。”
“圣上的恩宠不过是昙花一现,能多过几分几秒呢。将军非后宫之人,不知后宫的残酷。”武惠妃一手捏着染满花汁的白矾,鲜红的指甲仿佛与滴着血的白矾晕在一起。
“圣上贤德,娘娘只要恪守后宫之道也不怕他人言语。”八重雪冷傲的脸略有轻视之色。男人在外以生死拼搏建立并保护家园,予女人奢华的生活,可女人还是要争权夺利,玩尽心机,甚至不惜踩上他人的生命,只是为登上梦寐的高处。永远不知道知足的女人!
“哼,上将军说的真轻巧。你可知道后宫阴险毒辣的手段,你可知道于后宫中保身之难。你以为我就那么喜欢玩弄心机,我若不将她们置于死地,你以为她们会将我置于何地。你怎会懂得,你又怎会懂得!”武惠妃一时激动,久压的怨气瞬时涌现。白玉碟翻倒在桌上,一片血水淋淋。
“我不懂,也不屑于懂。你们这些不知战场牺牲悲壮,只是安守于家的女人,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八重雪抛下冷言,转身离去。
凉且湿的夜风袭入八重雪颈间,仿佛是隐藏在阴暗里的毒蛇不怀好意的吐着信子,那鲜红的信子就如同从散落一地的指甲草里蜿蜒出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