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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树送子 枯枝长嫩芽 ...


  •   明司亦做了一宿噩梦,似是魂体分离一般,飘荡于虚无,痛苦、不甘、无力感充斥着躯体,如同困兽于笼中挣扎,突然前方看到一丝光亮,明司亦向前跑去。

      再一睁眼,起身观察四周,已回到华严寺的斋房。

      明司亦扶着还有些昏沉的脑袋,见池行之在旁边睡的东倒西歪,朝他踹了一脚。

      池行之被踹醒后有些怨怼,但见明司亦已醒,总算放下心来:“明明你醒了,本想着你能独立应对这些残识,我便没多管,你却突然晕了过去,我可守了你一晚上,你倒好,一醒先踹我。”

      明司亦没有心思与池行之打趣,声音嘶哑道:“我全知道了。”

      池行之道:“什么?”

      明司亦双眼猩红,盯着池行之发狠道:“除邪去害,偿业报!”起身便要走出房门。

      池行之赶忙拽住明司亦,让他冷静一会,轻言道:“你好歹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同你一起。”

      明司亦右手紧紧握着梵灭,微微颤抖着,使劲想要忍住心中怒火:“你放开我!”

      池行之难得的温言细语:“司亦,先与我讲讲发生了什么,说完无论你想做什么我绝不阻拦。”

      明司亦看向池行之,眼底通红:“他们是和我师父师兄一样的良善僧人,生前未行一恶,仅是因为善心搭救了几个豺狼虎豹,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魂魄不宁不能往生的下场!”

      昨夜明司亦一己之身重历了二十年前华严寺发生的惨剧。

      二十年前的华严寺还未像今日般香火旺盛,只住着一群普普通通的僧人,每日过着自给自足、极其朴素的生活,与世无争,怡然自得。

      一日夜黑雨紧,急凑的阵阵敲门声打破了僧人们的平静生活。

      僧人们披衣开门,见门外几人身负重伤,声声哀嚎,皆称自己外地行商被山贼打劫,历经艰险跑到此处求助。

      僧人们当即将众人抬进寺庙救治,休息一月余后众人总算康健,众人道财产均被抢劫一空,亲人家眷被杀害,对尘世已了无牵挂,求主持剃度,从此拜于华严寺下遁入空门。

      华严寺主持可怜众人便收留了他们,可笑狼子野心又怎受得了青灯古佛的清苦修行?

      这群人屡犯寺中清规戒律,被罚后多有怨言,常言道斗米恩,升米仇。

      还是一个雨夜,这群人各个面露凶光来到华严寺门外,仿佛他们今日是第一次来到东庐山脚下的华严寺,仿佛里面的人从不曾救过他们性命,不同的是此次他们身强体健,还叫来了所谓打劫他们的贼人,手持兵刃冲进寺中。

      滂沱大雨倾倒而下,冲刷着古刹地面鲜血,霎时天地间雾气弥漫,参杂着浓浓血腥气,尸骸遍地,雨水浇淋着一张张苍白的脸,僧人麻木的望向前方,无助的朝前伸着手,仿佛能抓住些什么,直到那两束光亮从眼中彻底熄灭,一阵哀嚎过后,整座寺庙寂静无音。

      “他们的尸骨被掩埋于藏经阁前,随意被丢弃于坑底,有些僧人还有呼吸便被活活土埋,到底是心有怨念无法安息,魂魄便一直没有离去,但即使如此,僧人们都未化厉鬼作恶,仅留有残识倾诉冤屈。几年后那群贼人在那之上挖了个投愿池,自此尘归尘土归土,世上再无人知晓华严寺这群僧人的经历。”

      明司亦鼻尖泛酸,咬着后牙缓缓平复气息,池行之不做表情,轻抚明司亦的后背宽慰道:“司亦可还有气力?我带你前去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两人来到华严寺主殿,正见“智章大师”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口诵佛经。

      明司亦见此厉声喝道:“孙肖!焉敢佛堂自居高坐!”

      孙肖猛然回头,双目圆睁,手中的佛珠断开滚落在地。

      那个压抑在黑暗中早已不想回忆的名字,久远到自己都已几乎忘却。

      他不敢相信二十年过去了,还能听见有人叫自己此名,佛经念久了便错以为自己真的一直慈悲向善,袈裟披久了总以为此生已是来世。

      孙肖颤抖着声音道:“是谁告诉你的?”

      明司亦道:“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不要以为无人知晓,举头三尺有神明!”

      孙肖似是认命一般起身站起,一改往日的慈眉善貌,眼神漏出凶光道:“不管你们是如何得知,既然已经知道了,今后便在华严寺与那些僧人为伴吧!”

      声罢,华严寺几十“僧人”冲进主殿,手持凶器将明司亦和池行之团团围住。

      见此明司亦召出梵灭,正要甩鞭,被池行之拦下。

      池行之笑道:“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失手打死生了业障,你日后如何飞升成神,我来。”

      池行之从背后抽出铜钱剑,剑气击退众人,直逼向孙肖,奈何怕下手太重取了性命,与挡在孙肖前面的“僧人”纠缠了一番,但实力悬殊太大,“僧人们”已是挡无可挡。

      孙肖倒地不起,见此情景明白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双手抓地向池行之爬去,有些癫狂道:“是不是主持!主持告诉你们的?怎么二十年了这老东西都不肯放过我!这二十年来我只要一闭眼就见到他对我长吁短叹,为什么!我只是拿寺里的平安符卖了换酒肉解馋而已,他就要将我赶出寺门!不,不行!我不想再过被官府追杀的日子,我也想当活在阳光下的人,谁给我机会了!是他逼我的,他不给我们活路,他逼我,逼我……”

      池行之收回剑,冷眼旁观,任凭孙肖匍匐在地抓着自己腿哀嚎。突然他又大笑起来:“那老秃驴自以为是个圣人!其实狗屁不是,谁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做人彻头彻尾的失败!我孙肖做山贼时雄霸一方,做和尚也闻名于世,世人都知我智章大名,何人能道那老秃驴姓甚名谁,我把整个寺庙人杀干净全换成了我的兄弟,竟然没一个人发现端倪,你说好笑不好笑,这老秃驴竟敢还用可怜我的眼神看我!让他看我!我把他眼睛挖了出来,看他还怎么可怜我哈哈哈哈哈哈。”

      孙肖又爬到明司亦脚下,刚想抱住他腿,便被池行之一甩衣袖掀翻在旁,孙肖猛烈咳嗽起来,此刻已是鼻青脸肿,加上癫狂模样面目可怖,好似恶鬼一般。

      他稳了稳身形,挣扎道:“不亏,我孙肖这辈子不亏!世人被我玩弄二十年,还尊称我为大师哈哈哈哈,我当主持比那老秃驴强一万倍!何人不知我佛法高深,走兽都来听我布道!那群暴发户各个被我哄的捐钱建庙,如今的华严寺好不威风!好不风光!对了还有神树,我说是神树那群蠢货就信,迫不及待的往我这里送钱哈哈哈哈,这可是我的宝贝摇钱树啊,真蠢,真蠢啊!”

      孙肖似是被喉咙里的血沫呛到,又是一阵咳嗽,但仍是喋喋不休:“对了,那个王夫人,什么贵妇人!就是个娼妓!我一见他丈夫气色就知道他先天不足,怎么可能生得出儿子,所以她每次前来求子,我都命人给她的饭菜里下了云石散,还求什么佛祖,我整座寺庙的兄弟们都愿意帮他生儿子哈哈哈,她在我这寺庙求子得子,我不比这佛祖佛法高深!”

      明司亦不想再听他吵嚷,只想早早送他入地狱,为华严寺枉死的僧人们偿命,举起梵灭便要将他挫骨扬灰。

      池行之又是拦下,直言道:“司亦,修行者不可杀人,这是铁律!他们犯的罪孽人间律法自会审判,我们将他们交给官府即可。按人间律法,这满屋子的恶贼应该是要被凌迟处死,你一鞭子抽死他们岂不便宜了他们。”

      明司亦闻言有理,按住心中怒火,正要将贼人们禁锢住,孙肖却突然冲向佛像,拉了下旁边机关,霎时间佛像缓缓向大殿中央倒下,而大殿房梁也分崩离析,整座宝殿将要毁之一旦。

      孙肖大喊道:“这天上人间谁能审判我孙肖,我不认罪,我无罪!谁也别想审判我。”

      池行之抱起明司亦向殿外飞去,刚落到空地上整座大殿便轰然而塌,全部贼人被埋土下。

      一群山贼二十年前将华严寺偷梁换柱,如今朝夕之间烟消云散。明司亦见此情景心情颇为复杂,也说不出是悲伤亦或是怨愤,是无奈还是其他的情绪,一声叹息道:“何处力堪殚,人心险万端。”

      池行之拍拍明司亦的肩膀道:“司亦,你去超度下华严寺的僧人吧,他们的魂灵尚未安息。我去叫人通知官府收拾残局。”

      明司亦点了点头,便去了投愿池旁作法超度,送同门一场。

      两人正要离开时,明司亦却拽着池行之往假山方向跑去,那后面还囚着几只野兽,两人打开石门后却发现里面野兽已无气息。

      明司亦突兀有些难受,走之前还应了山猫必会救他们走,如今晚来一步,不禁懊悔为何当晚不将他们及时救走,见明司亦如此,池行之宽慰道:“其实这群野兽当日已油尽灯枯,救走也活不了,你不必过分责怪自己。”

      明司亦闻言赫然而怒:“你早知道却故意诓骗我不救,明明能救却见死不救,对性命袖手旁观,你妄为修道之人。”

      池行之也不恼,耐心解释道:“我若当晚如实相告,你决计非要救走,如若被孙肖发现,怕是对我们严加防范,很难再查明真相。而你救走的也只是几具尸体,与现在又有何分别?”

      明司亦眼眶泛红低下头,喃喃自语:“我知道...可是我总觉得,应该再做些什么,若我能,我早点可以做些什么...”

      听到此话池行之眼色微微失神道:“司亦,过往已成事实无可更改,哪有那么多假使,你亲历了华严寺僧人惨死之事,我知你痛苦无力,你想也许你早来一步就能改变一切,可若这一切皆是天理安排,天道所望呢,你待如何?”

      明司亦道:“我不信天道是沉冤莫雪,颠倒是非。”

      池行之轻哧一声不语。

      明司亦敛去双眸光亮,沉声又道:“若天理果真如此这般,那便不是真正的天理,修道者自当匡扶正义,以正天道。”

      忽而身后传出一声微弱的哼唧声音,明司亦寻去,见一还未睁开眼的山猫幼崽埋在死去母亲的脖颈里。明司亦扯了衣袖包裹住幼崽抱在怀中,幼崽似是感觉到温暖,便不再哼唧沉沉睡去。

      池行之唇角微扬,笑道:“枯枝长嫩芽,老树开新花,生命的美妙之处便在于此。”

      两人随后将走兽就地掩埋,抱了幼崽离去。

      回东庐镇的路上,池行之见明司亦一直郁郁不乐,便道:“司亦,等下安置了这小崽子,跟我去一趟罗酆山。”

      明司亦有些奇怪问道:“生人哪能进酆都?”

      池行之哈哈笑道:“怎么,怕我带不回来你?现今的北阴酆都大帝我认识的,放心。需去查一查王员外的公子是否胎带如此。更何况我这人睚眦必报,孙肖这贼伤天害理,杀害你同门,死前敢叫嚣天上人间审判他不得,我倒要拽着他的魂魄去见阴司娘娘,看到底审不审得了他。”

      明司亦一听有些解气,道:“好,我同你去。阴司娘娘是?”

      池行之道:“阴司娘娘便是如今的北阴酆都大帝,代代冥帝皆为男性,他们这一代也本该由阴司娘娘的弟弟接任罗酆山,唉谁教他不争气堕入魔域,不过听说混的不错,成了八大修罗殿主之一的易炀修罗。”

      明司亦点了点头又问道:“王员外公子血脉之事,你跟他们讲实情吗?”

      于人间行走了这几日,沾染了烟火气,虚云大师也有了人情味,学会了长虑顾后。

      池行之道:“实情自然要讲给王员外,但如何处置是王员外私事,我们不过多插手。”

      两人来到王府,明司亦找了王府仆从,同去寻了刚下崽的母狗喂养山猫幼崽。

      而池行之则与王守逸去了书房,讲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王守逸一时之间思绪紊乱,半晌回过神,问池行之道:“那犬子的病可还有救?”

      池行之有些意外,心想果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便道:“王员外,贼人已伏法,但公子的病....确与他们无关。”

      王守逸瘫坐在椅子上,神情落寞。

      池行之见此道:“我先前夸下海口定捉到残害公子的恶鬼,如今恶鬼虽抓,公子的问题尚未解决,也算我食言,在下此去欲往酆都寻公子灵慧魄,三日后归来若未寻到,在下也实是尽力了,还望见谅。”

      王守逸见池行之肯去鬼域,知他何止是尽力而为,简直是舍命相助,自然是千恩万谢,临行前,欲言又止,终还是道:“福宝儿生在我王家便是我儿,万望道长莫将犬子身世告知他人,内子身体不好,我怕她受不住...”

      池行之正色道:“这是自然。”

      明司亦将幼崽托付在王府,便与池行之前往罗酆山了。

      池行之问道:“你会不会御物飞行?”

      明司亦道:“我五岁便能独自飞行了。”

      明司亦五岁之时因为追着树林的鸟玩耍,猛然间掌握了飞行技能,一开始因为不熟悉常摔跟头,但丝毫不减玩心,一众师兄只得在下面跟着跑接着他,而明司亦颇以为有趣,将师兄们折腾的人仰马翻,玩弄了一月有余,这也是大昭寺少有的一段鸡飞狗跳时光,直到被师父发现,明司亦被重罚闭门抄书后,这才收敛了些。

      池行之嘴一瘪,懒洋洋道:“少跟我炫耀你那些年少有为的荣耀过往,你观我修为几何?”

      池行之放开灵识,由着明司亦窥探自己灵核。

      明司亦和师父的灵核均饱满圆润,元气充沛,可池行之的灵核散发出强烈的金光,却无法看清是何形状,但能感觉到他的灵核明显比自己和师父的要强许多,只是不知为何看不清楚,此人如此厉害,为何之前却从未听说过他姓名。

      池行之感觉到明司亦退出了灵识,便道:“可看到了?”

      明司亦老实答道:“看不清楚。”

      池行之微微一笑道:“看不清但有被惊讶到是吧,这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小孩子要懂得谦逊,知道吗?”

      明司亦前行两步,眼神往后一瞥道:“我并无炫耀之意,我只是说我不用御物飞行罢了,你年长我许多,我与你有什么可比较的,更何况常言道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池行之开怀大笑道:“好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得好!不知明明何时行拜师大礼,入我山门啊。”

      明司亦暗道又被占了便宜,烦!

      池行之抽出铜钱剑,对明司亦说道:“你要是自己飞到罗酆山啊,元气估计都被消耗尽了,还怎么跟我进酆都啊,我带你吧。”

      明司亦回想起自己刚到秣陵城时体力消耗殆尽,元气恢复起来很是吃力,于是便没有拒绝池行之的提议,跳上了铜钱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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