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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僵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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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缎会接近尾声,蜀王萧澹即将回程,平阳王以为其送行之名设宴于别府。
多日以来,我避着不敢见叶青昀,如今却是避无可避。
我见他依旧风姿绰约,仙人之姿,再看看自己的萧索颓丧,难免唉声叹气。
韶光在身后言:“殿下不必在意,羡羡郡主的席位虽在殿下之上,却只因为一心想要接近叶相,并非存心对您不敬。”
“嗯。”我小心地将心思藏好,看向一座之隔的善永浩,“你如何坐去了那处?”
“下官也不知,全凭安排。”他眉头微皱,似乎预感不妙。
我托腮不语,怔怔看着对面空空的一席座位。
宋征昨日回程,却将他妹妹思思留于我,说是路途中有人相伴,聊以解乏。
我给思思备了锦衣华服,让她来此开眼界,觅良人,她却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我便将他安顿在小院中。
“小王来晚了,属实罪过。”
不知何时,克哈已站在了席间,正拱手朝着主位上的两位藩王以及叶青昀作揖。
藩王们自是笑容满面地礼待于他,叶青昀却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神越过克哈,投向我。
片刻的四目相对,已令我心慌,连忙垂下眼,只觉双颊发烫。
“殿下……”克哈落座后轻拉我衣袖。
“唔,你也来啦。”我随口道,忽见他意气风发,脸颊处也是绯红的云霞,“何事令你神清气爽至此。”
多日相处,我知他将我当作朋友,从来潇洒不羁不会因我而生出害羞之意。
我却有许多愧疚之情,又道:“你我之事,鸿胪寺应该已经有了回复。帮不到你,我深感愧疚。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自当去函于贵国皇后,阐明你我兄妹之情谊,她必会护你周全。”
“和亲大事,岂容儿戏。突勒国民听说本王将与大陈公主成亲,早已欢庆了数日,殿下出尔反尔,置本王为何处?”克哈正色。
“唉!”我叹了口气,举杯正要饮酒.
他抬手拦住杯盏,接过我的酒一饮而尽,笑道:“从此为兄妹,一言为定!”
我怔怔看向他,听见平阳王道:“二殿下,本王今日邀你前来赴宴,一则是替昭和长公主向你致歉,二来本王也想寻寻你的意思。”
“如今所见,你与昭和亲密如斯,恐怕丞相是棒打鸳鸯了。如若你心悦昭和,肯事事维护昭和,本王愿意以叔父之名成全这桩美事,不惜背上抗旨的罪名!”
“丞相如何看?”平阳王凤眼微眯,昂首睥睨对坐的年轻男子。
叶青昀不语,羡羡撒娇一般轻摇他的左臂。
即便是蠢钝如我,也知这是平阳王最后的试探。
叶青昀藏起锋芒,假意与郡主情投意合蛰伏这么久,难道会在本宫的阴沟里翻船?
“长公主的婚事,本相自有定夺。”他将左臂缩回,把玩手中琉璃杯盏,目中无人的样子冷漠到令人生畏。
“叶哥哥……”羡羡呢喃,旋即抬手拭泪。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克哈委屈相问:“殿下,你在高兴什么?”
顿觉失态,我不好意思地看向他。
他眼神坚定环视众人,不卑不亢道:“小王曾多次身陷囹囫,多亏长公主殿下相救,此情自当铭记于心。奈何小王心中早已有了旁人,恐怕是要亏欠殿下了。今日特来请罪,只愿小王之罪不会牵涉到两国多年之和睦。”
非议之声渐起,平阳王叹了口气道:“本王身体不适,先行离席。”
萧澹随之跟着他哥哥离开,羡羡依然在叶青昀身旁抹眼泪。
本宫被当众拒绝,非但不气反而如释负重,满是歉意地看向克哈。
克哈坚定道:“殿下放心,此事本王一力承担。突勒宫中虽无本王地位,民众心中本王的呼声却不低,性命应当无忧。往后本王只愿做一名庶人,养养宠物,对酒当歌,未尝不可。”
我依旧感激地看着克哈,眼角余光中善永浩落寞而行。
筵席才开场便要散席,我让韶光护送克哈回府,独自一人走在小径之上。
埋头走过回廊,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我连忙退后两步,扶了扶扬在眉间的金丝翠珠步摇:“叶相。”
“一心嫁往西域?”他冷声问。
虽时隔多日,在他这里,该算的账总也少不了半分。
“中原之地无甚留恋,便想着换一个生活环境。”
“果真已无所留恋?”他冰冷的声音带着初秋的凉意,落叶被风卷起,吹上我肩头。他伸手将之挥去。
“既然父皇让你替本宫做主,本宫年龄也不小了,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我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嗯。”他声音柔和了三分,“近在眼前。”
我的心咯噔一下,双颊微烫,仰着头期待他再多说一句。
他却缄默,向前行了一步,居高临下般看我,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万千星辰,他的脸才靠近了半寸,我便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从今往后,我不在你身旁,遇事应当三思而后行。”他只将我额前步摇扶正,便退后了半步。
我立刻睁开眼睛,吼道:“你敢离本宫而去?”
“怎么?”他唇角轻勾,似笑非笑,“你舍不得我?”
“笑话!”我极力克制住被人看穿的窘意,“叶相事事管着本宫,本宫巴不得叶相能从本宫的世
界里消失无踪。哪里会舍不得?”
“这是你真心话?”他问。
“嗯。”我垂首。
“其实我一早便知晓,偏偏要亲耳听见才肯死心,实在是自讨苦吃。”他呢喃,眉目间的忧伤出自真情实意。
我怔忪,高高在上的叶相曾几何时生出过如此卑微的神情。
我是看错了吧?却不肯揉眼睛,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境。
难道说,叶青昀他也心悦于我?
见他转身要走,我连忙拉起他的袖子,他步子一顿,转过眼来,我连忙问:“刚才你说近在眼前之人是谁?”
他唇角轻勾,早已恢复一如往常的淡漠,沉声道:“善永浩。”
我失望地盯着他,顺着他的视线,瞧见自己正紧紧拽着他的衣袖,连忙松了手:“有劳叶相为本宫挑选驸马。善大人他……”
“本相告辞。”
我一语未毕,叶青昀已迫不及待快步而去。
夜里妖风阵阵,我预料有事发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去打探消息的韶光前来回禀:“陛下有疾,数日未现身于朝廷。太皇太后焦虑至卧床不起,传懿旨请平阳王回京探望。”
我沉吟不语。
“属下以为,此乃平阳王布署多时之计策,只待此良机以攻城夺位。”韶光沉声道。
我停住步子,负手望着明月当空。倘若不知皇帝如今身在邳州,我定会慌乱不知所措,如今深知一切都在叶青昀的运筹帷幄里,可我依旧难以平静。
“可有叶相消息?”
“叶大人已连夜回京。”
我焦躁地继续来回踱步。韶光低声道:“叶大人早有布署,殿下不必忧虑。”
我问:“若他能平安回到帝京固然如你所说,可此行数百里,危险重重,如何敢肯定平阳王不会在沿路布下重重机关?”
“殿下的意思是?”韶光忧虑道。
“勿生疑。”我低声回答。
正此时,一抹黑影从窗外闪过,韶光连忙追出,黑衣人却轻而易举站在我跟前。
我冷冷看他,他摘下了面罩,清俊的容颜上带着比平素多了三分的冷凝,拱手道:“恐平阳王对殿下不敬,叶相命下官护送殿下回京。”
“善大人。”我扶起他,“本宫走不得。”
“殿下!下官得罪了。”善永浩刚要靠近我,韶光登时护在我身前,他二人过了几招后,被我吼住。
“善大人,本宫若跟你走了,平阳王必将生疑,反而会坏了叶相布署。如今平阳王只将我当作草包,利用之心大过于杀害之意啊。”
“下官不忍心委屈了殿下。”善永浩垂目。
“江山社稷为重。”
此话刚出,忽闻院外一阵嘈杂,“想必是平阳王来了,请善大人速速离开。”
善永浩走之前,我匆匆问:“可知陛下如今身在何处?”
他回答:“昨日由宋大人护送回京。”
我如释负重地笑了笑,算是同他作别。
“春风!”
平阳王的随从用力推开紧闭的房门时,我已平静地端坐于镜前,转眸含笑问他:“二叔星夜前来,可是为了逼本宫释兵权的?”
“皇帝病危,你同二叔一道回京吧。”他手一挥,立刻有两名彪形大汉上前来将我押解住。
“先皇有命,藩王无诏不得回京,如此说来二叔是有谋反之意?”我沉声质问。
“春风啊。你素来鲁莽,却并不傻,只是知道的太晚了!”平阳王一脸阴险笑意。
“叶相权倾朝野,又一心护着太后,如何会让你得逞?”我问。
“兵部霍元朗与本王里应外合,禁卫军早就听命于本王。区区叶相,他算什么?”平阳王颇得意。
“霍元朗。”我露出苦涩笑意,“哼!好一个本宫心腹。半月前,本宫才任命其子为禁军统领,真是用人不善啊。想不到如今只能眼看着父皇的江山落入你手中。”
“小皇帝必须死,但你若肯归顺于本王,甘心交出兵权,本王自当放你一条生路。”平阳王漠然道。
“我若不肯呢?”
“本王自当软禁你一时,待本王登基之后,随便找个由头说你患疾而死,你说天下是信还是不信?”平阳王冷笑,“即便天下不信,兵马大权已在本王的一手掌握之中!”
“如此说来,是本宫不识相了。”我淡笑道,“不过二叔应该知我本性,并无安天下之心,只求二叔事成之后,将我送往突勒,我便拱手将虎符交予新皇。”
“识时务者为俊杰!果真是我萧家人。”平阳王仰天长啸,势在必得。
我沉着的一颗心也渐渐浮上来。
霍元朗并无调兵之权,其子虽为禁军统领,禁军中一大半是我的死卫,唯听命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