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笼》别渠共酒

9、与贼为伍

　　姓牧的是个狠人，说完就要在我脖子上划拉一刀。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得竟是齐闵真会用人，这么误打误撞也能带走当朝皇后，没准还真能复国。

　　四追兵见情况不妙，凌波而来意图夺刀，但姓牧的却是虚晃一招，反手就将匕首刺入马背，马儿瞬间发狂，四人难以靠近，他乘隙带着我腾空而起，踩着马背跳出几丈远，一头栽入水中！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架着跳河，手脚反应不过来，呛了好几口水，正当我以为小命不保时，惊觉唇上覆了什么，竟是姓牧的在给我渡气——李令羽都没给我渡过气！

　　我心下抵触，却推不开姓牧的，他水性好到令人咋舌，尽管我努力拖后腿，他还是成功将我带进了一个洞里。

　　这个水下暗洞刚好够他抱我进去，再深入便渐渐宽阔，当我快被憋死时，顶部终于有了空隙，我俩一齐冒头，冰冷潮湿的空气入肺，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前一片漆黑，姓牧的扯着我继续游，我不知此处是哪，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只好跟着他。

　　不知游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丝亮光，姓牧的似是兴奋，竟向我道：“我们就快出去了。”

　　说得好像我们一伙似的，我翻了个白眼，姓牧的说完也不理我，直径游了出去，我很佩服他，同是练武之人，他至今如鱼得水，而我就像旱鸭子下水，好不容易游出洞，又是一片深山水涧，我实在支撑不住，自行游到了岸边，一出水就立刻倒在了草地上。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死鱼，还是淹死的，姓牧的也上了岸，很快来到我身边，手上居然又拎着两条鱼，我忍不住问：“你是渔夫吗？”

　　他怔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夫人谬赞，待天下太平，在下就想做个渔夫。”

　　嗯……我并没有在夸你。

　　我缓过劲，站了起来，跟他保持一丈的距离，道：“刚才都是一场误会，我无意搅和你的好事，既然那姑娘是你们自己人，那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就把我丢在这，我自己会找路出去的，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多说，怎么样？”

　　姓牧的眯了眯眼，笑道，“夫人有筹码跟我谈条件吗？我倒是觉得杀了夫人更加保险。”

　　或许是我前面表现得太怂了，让姓牧的以为我是他手里那条鱼，随便一掼就死了，讲道理，要不是被衣服拖累，真打起来胜负几何还两说呢。

　　我一声冷笑：“只怕我没那么好杀，况且追兵迟早都会发现那条暗河，壮士有空和我纠缠，不如抓紧时间逃跑。”

　　姓牧的挑了挑眉，点头道：“夫人说得不错，但就这样放你走，也是不可能的，夫人既然这么喜欢假扮公主，不如再扮一会儿，替我引引追兵？”

　　我皱眉，总算明白他带我跳河的用意。

　　“你想拿我当幌子？”

　　他们救走兰妃，铁定是为和齐闵汇合，但被我一通搅和，延误了逃走的时机，而追兵只知兰妃被劫，分不清我俩的区别，自然谁带着女人追着谁跑。

　　他现在杀了我，稍后追兵发现暗河，追上了他，见他身边没了女人，肯定起疑，他的同伙就不会那么安全了。

　　我真是走了一步烂棋，现在他的同伙带着兰妃不知逃往哪里，如果最后被救回的人是我，李令羽一定很失望吧。

　　毕竟像我这样自投敌营的皇后，也是举世难见。

　　姓牧的循循善诱：“夫人放心，只要夫人配合，等事情了结，在下一定为夫人寻一处妥帖的地方，让夫人衣食无忧地生活下去。”

　　我冷哼一声，笑道：“我可放不下心，等事情了结，只怕壮士会第一时间杀我灭口。”

　　姓牧的勾唇道：“你要是不跟我走，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说着，他将两条鱼掼死在地上，刚还生龙活虎的河鲫一下没了气息，他戳了戳鱼背，挑眉看我：“夫人考虑得如何？若是考虑好了，在下就找个地方请夫人吃顿鱼肉吧。”

　　我看向那两条死鱼，开始分析利弊，硬碰硬我占不了上风，跟他走反倒能暂时无虞，无论他想去哪，总归要和同伙汇合，也许我能顺藤摸瓜找到齐闵的下落。

　　自从惠城失利，齐闵这两年消停了不少，李令羽忙着兄弟阋墙，也放松了对他的追捕，若能乘此机会一举将他拔除，也是笔划算买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做好决定，面上却仍犹豫不决，试探道：“如果我跟你走，你真的不会伤害我吧？”

　　姓牧的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夫人尽管放心。”

　　得到他的保证，我才点头道：“好，我跟你走，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

　　姓牧的露出满意的笑容：“一言为定。”

　　于是姓牧的带着我开始爬山，一边带路一边捡柴，走了好久才在一株老树处停下，他将鱼和柴都放在一边，把树周围的草都拔光，然后生火烤鱼，并故作君子地问我：“夫人不介意在下烤个衣服吧？”

　　我嗯了一声，侧过了目光。

　　毫不夸张地说，男人的上身，我看过千万，军营里操练起来哪个不是光膀子干仗，早就习惯了，还曾导致我在李令羽面前闹过笑话，但是我现在是离家出走的妇人，此时此刻自当矜持，孤男寡女的，我还是不炫耀过去的眼福了。

　　我在火堆的另一侧坐下，还好今日襦裙是靛蓝色的，皇家媳妇不可戴孝，我也只能穿此类颜色聊表哀思，如今浸了水也不透，我打散头发，用手指慢慢梳理，小心地借火烘干，姓牧的闲着没事干，开始跟我拉家常：

　　“在下牧捷，之前多有得罪，敢问夫人芳名？”

　　乱世之中，男女大防未有那么严苛，女子名讳倒也可说，我回答：“李归雁，大雁归来的归雁。”

　　他抓住了重点：“姑娘姓李？”

　　我像是被问过很多次，无奈道：“总不是只有皇帝老子才能姓李吧。”

　　他本就怀疑我身份不凡，如此虚晃一招，或许能减少他对我的猜测。

　　牧捷仿佛此时才将我放在眼里，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那夫人逃离京城是想去哪？”

　　我睨了他一眼，道：“我为何要告诉你，反正此事一了我们就江湖再见了，不必多说。”

　　他笑了笑：“你我将要同行，夫人既称自己是路人，也得拿出证据让在下安心，在下的来历夫人已知晓，有来有往才算公平不是？”

　　我面上犹豫，心里已经开始瞎编，几番推敲后道：“好吧，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去哪。”

　　牧捷皱眉，显然不信，我忙道：“真的，不骗你，我是临时决定离家出走的，拉了匹马就出来了，刚出京城就见到了壮士的朋友，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我叹气：“我夫君今早新娶了我庶妹，我拦住花轿，说庶妹进门就和离，他说有本事就立马和离，我咽不下这口气，就跑出来了。”

　　我望天，故做神伤道：“他这会应该在大宴宾客吧。”

　　说完，我余光瞥向牧捷，他一脸意外，估计没猜到是这么狗血的故事，他讪讪道：“夫人倒是刚烈。”

　　男人内心皆有三妻四妾的美梦，姓牧的也是男人，在他眼里，相比娶庶妹的负心汉，我的行为应该更惊世骇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越是跳脱，他越想不到我是皇后，毕竟传闻中的卫皇后，从来不醋皇帝纳妃，最是大度了。

　　我冷哼一声，道：“我知道壮士是怎么想的，我确实是个妒妇，不过也不关壮士什么事，若要教训我就免了吧。”

　　“夫人误会了，”牧捷听我这么说，笑着否认，“在下屁股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呢，怎敢教训夫人，既然夫人已与婆家断绝往来，那在下还是称你为李姑娘吧，如何？”

　　我斜了一眼他的屁股，忍笑道：“行吧，至于你的伤，你不追我我也不会伤你，你也利用我了，扯平不再提如何？”

　　他地抱拳作揖：“就按李姑娘所言。”

　　我们一面试探，一面吃鱼，掩盖痕迹后，牧捷带着我继续爬山，我都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只觉得双腿麻木，在太阳西垂之际，终于找到一个猎户草棚，牧捷仔细看了看，道：“姑娘再坚持会儿，我们很快就到了。”

　　牧捷一路像是在摸索什么，我看不透，只能跟着他继续走，终于在戌时之前找到了一户人家。

　　只见三间土房窝在山脚下，周围垦了几块菜地，用篱笆围出了一个小院子，应就是在山上搭棚的那个猎户了。

　　牧捷明显松了口气，他不知模仿什么鸟，怪叫了一阵，那土房便亮起了灯，紧接着一个妇人走出了屋子，四处张望，牧捷看见她，才带着我从树林里走出去，喊道：“慧娘，我在这！”

　　我心中惊愕，这难道是他同伙的地方？

　　我本以为他要我冒充兰妃，短时间内不会与同伙汇合，不然我的冒充就起不到分散追兵的目的，可眼前的场景让我一身冷汗，若前头那批人也带着兰妃到这里，我和她一照面，岂不是全完了？

　　被叫做慧娘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中等偏瘦，她见来人是牧捷，面上一喜，又在看到我后满脸戒备，问：“此人是？”

　　“公主替身。”牧捷简单解释，“烦请慧娘替她找些可穿的衣衫，明日我就得上路了。”

　　我暗道不好，和慧娘大眼瞪小眼，牧捷回头嘱咐我：“李姑娘先去洗漱，还望安分一些，慧娘身手也不差。”

　　得，看着孱弱的妇人也是练家子，我只能硬着头皮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想跑也没力气了。”

　　牧捷打量我的脸，估计确有疲色，才将我交给了慧娘，进了主屋。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院中环境，尽量和善道：“这位娘子，实在不好意思，深夜到访，麻烦你安排了。”

　　慧娘打量我，脸色缓和了不少：“姑娘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