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笼》别渠共酒

10、离宫初夜

　　慧娘将我领进侧屋，屋中空无一人，没有牧捷先前的同伙和兰妃，我松了口气。

　　慧娘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粗布衣服：“你凑合着穿，现在不方便烧热水，待会儿我端盆冷水，你可别嫌弃。”

　　我忙道：“娘子言重了，我擦拭一番即可，谢谢娘子收留。”

　　听我这么说，慧娘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屋子，顺道锁上了门，看来牧捷对我的警告，她是听进去了。

　　我在床沿上坐下，浑身像散了架一般，说不想泡热水澡是假的，李令羽从未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过我，所以我的日子有几分奢华，一下子从云端跌落谷底，除了叹气，也没别的办法。

　　好在不是没苦过，慧娘很快端着水回来了，照旧将我锁在屋子里便离开，估计是要同牧捷彻夜长谈。

　　虽是个逃跑的机会，但我又累又饿，这种状态深夜翻山，没准死得更快。加之此处只有三间屋子，主屋里有牧捷等人，另一间小屋连着猪栏，兰妃是公主，怎么着待遇也不能比我差吧，她应该不在这，我的露馅危机算是解除了。

　　我叹了口气，抄起冷水洗脸，边擦身边回忆今日发生的一切，倒是发现不少古怪。

　　首先是齐闵，这么多来年，他除了利用兰妃造谣先帝，从没想起过这个妹妹，为何现在她一被关进宗人府，就派了人来救？

　　其次宗人府铜墙铁壁，弄丢了人不说，追兵竟只有四个，宗令是不想干了吗？

　　最奇怪的就是夜翎卫，李令羽明明派了一人保护我，这一路居然没出现过，不然二打一，我也不会被带走。可惜我不知道怎么召唤他，只能安慰自己，可能是当初跑太快，害他跟丢了。

　　我心中不安，草草收拾完自己，便在屋里打转，试图发现蛛丝马迹。可惜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什么可疑之处，想想也是，既然敢关我，就说明这无甚可挖，我百无聊赖地坐下，不免去想李令羽在做什么。

　　一天过去，我失踪的消息，他应该知道了吧？希望他不要怪罪张仟，也不要迁怒嫂嫂和弩莺，谁能想到我与齐闵如此冤家路窄，这样也能狭路相逢，真是孽缘。

　　回想惠城一役，齐闵可说是惨败，那时他见先锋被狙，军心已乱，就冲上城墙想活捉李令羽，城墙上我方守军不多，李令羽寡不敌众，带着残部逃下城墙。

　　黑夜中，我不知怎地感到他在看我，明明屋顶上那么多人，他也不知道我伏在哪，可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本想说他逃跑有点怂，这下福至心灵：他应是想将齐闵带到我箭下。

　　于是我死死盯住李令羽身后那个领头之人，火把照亮了他满脸的虚汗和血迹，那张脸消瘦狰狞，宛如一张人皮紧紧箍在一块嶙峋石头上，与其说是太子，更像是阴间索命的恶鬼。

　　周围弓箭手见李令羽下了街道，怕误伤他，纷纷收弓，这一箭只有我敢射，我也必须在最短时间□□中齐闵，毕竟箭雨一停，我方就没有挟制齐军的筹码，电光火石之间，我与李令羽仿佛心有感应，他大吼了一声卫翎，而我放开了弓弦。

　　刹那间耳边只剩箭矢破空的蜂鸣声，这声蜂鸣带着城内所有人的性命飞驰而去，不负众望地嵌入齐闵的皮肉，令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我立在屋顶大喊：“齐闵中箭了！”

　　李令羽也喊道：“齐闵已死！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论不要脸，我还是比不过他，我明明只射中了齐闵后腰，他却一句话把齐闵说死了，我军士气大涨，一时间人声鼎沸，叫嚣着齐闵死讯，而围在齐闵边上的将领指着李令羽大骂：“李贼你信口雌黄！”

　　李令羽才不管他，欲予齐闵最后一击，对方忙着招架也顾不上骂了，我号令士兵下屋顶，齐军见势不妙急忙护送齐闵出逃，而惠城守军实在不多，我们意思着追了追，也就回城整顿了。

　　这是我与齐闵唯一的交集，我都不知道他是否看清过我的脸。

　　后来在他人口中，我知道了他更多的事情，道他为太子时十分阴狠，爱看女子争斗，曾一次性纳了十个姬妾，将她们养在一处院落，限时一月，谁能活到最后，便临幸谁。

　　院中侍者每日都会汇报姬妾动向，齐闵若是不满意，还会遣人给某个姬妾塞毒药，说太子希望她赢之类的话，鼓励她去暗杀他人。

　　最后这十人全军覆没，齐闵意犹未尽，从青楼女子到良家女子，最后竟将手伸到了官家女子，可惜此女父亲只是个小官，事情曝光后就被迫告老还乡，是否在世都未可知，而齐闵只是得了齐帝一顿训斥。

　　如此恶毒之人，称帝后定残暴不仁，我至今想不通为什么还有人愿意追随他，天下百姓的幸福难道还没有一个流亡暴君的空梦重要吗？

　　这么一比，李令羽倒是勤政爱民，算上赖床的时间，一日也不过睡两三个时辰，说来也奇妙，昨儿我还在想怎么离开他，今儿就离他这么远了，若能从牧捷手中脱身，不如编个谣言，就说被齐闵害死了，如此金蝉脱壳去浪迹天涯也不错。

　　只是这样，我和他的最后一面，便是互道屈辱，真有些遗憾呐。

　　说来也傻，当年我亲耳听到他用“筹码”形容我，难过之余仍心存侥幸，或许那只是对付李令溪的托词，并不是他的真心话，于是我反复思量与他相识后的种种，却越想越心慌。

　　我发现我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证据，来证明李令羽心里有我，但我俩不般配的地方，却多如牛毛。

　　我哭了一场，思前想后，觉得不如算了，就找了爹爹退婚。

　　爹爹却觉得我在胡闹，天子赐婚，除非卫家不想混了，否则我必须嫁。

　　我没办法，只好从李令羽那下手，打算扮演一个作天作地的俗气姑娘，让他对我心生厌恶，进而退婚，这样就不会牵连卫家。

　　可堂堂太子，岂是好糊弄的，我变化突然，他很快就察觉不对，不仅没有讨厌我，还伏低做小百般哄着。

　　一时间行宫里谣言四起，说太子极宠卫二姑娘，恨不得为她揽月摘星，可卫二姑娘心气儿高，硬是没给太子一个好脸。害得我在宴会上被先帝敲打，婚事也锤上加锤，我这根钉子算是死死嵌进了李令羽那块板，再也拔不出来。

　　剥离了他喜爱我的那层假象，我突然看懂了，行宫里的谣言八成是他传的，卫家是他夺嫡重要的助力，自然不能遂我心意与我吵闹，但我一直作着也不行，想来想去，不如让我奈何不了的人奈何我，这样便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难题。

　　想通其中关窍，我愈发觉得我不曾真正了解过他，我以为他虽聪明得有些狡黠，本质上还是个坦荡的君子，可他用在我身上的手段着实称不上君子，而我喜欢的，也不是这样一个人。

　　我俩关系降至冰点，我甚至策划过逃婚，只是没想到，最恨时没逃成，如今看开了，倒逃成了。

　　我叹了一口气，困极却不敢睡，强撑着精神等慧娘，迷迷糊糊撑到子时，才被开门声惊醒，慧娘进了屋，见我坐在床头，比我还惊讶，问：“你怎么还没睡？”

　　我战战兢兢地起身，反问：“我、我能睡吗？”

　　对着慧娘，我努力扮演一个无辜女流，哪怕会武功也迫于牧捷淫威不敢造次，试图获取她的同情，毕竟这是猎户，肯定还有其他壮年男子，多一个人向着我总是好的。

　　然而慧娘翻了个白眼，像是看不起我的胆小，她快速关门上闩，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将我赶到一边，手脚麻利地铺好了床，说：“今夜你跟我睡，你睡里侧，我睡外侧。”

　　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点点头，爬上床安分躺下，慧娘吹灭了灯，躺在我身侧，闭上了眼睛。

　　我存了打探的心思，偷偷瞄她，想找个适合的话题聊聊天，却不想她对目光极为敏感，闭着眼睛嘲讽道：“怎么还不睡，在想你那死鬼夫君？”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我瞎编故事里的夫君，嘴硬道：“谁会想他，我祝他今晚马上风！”

　　黑暗中传来慧娘一声嗤笑，道：“你咒他，说明还在意他，不过他不在意你，你不甘心罢了。”

　　慧娘似乎对这个狗血故事有点兴趣，我投其所好，愤然道：“这种男人，多想一天都折寿，我只是替自己不值，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白白便宜了这对狗男女，那混蛋纳谁不好，要纳我庶妹，当初干嘛不直接娶她。”

　　慧娘果然接话，言语里尽是了然：“吃不到的就是最好的，你庶妹也快活不了几天。”

　　我叹气，像是忍耐许久，终于问道：“我已经跑出来了，他们再如何也与我无关，只是我如今被牧壮士……他可曾说过需要我假扮公主到何时？我知道你们都是干大事的人，我不过是乡野弃妇，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说的，你们可千万饶我一命！”

　　慧娘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说你姓李，家里是做什么的？夫家呢？”

　　这些我在路上都想好了，此时丝毫不慌，道：

　　“我祖籍南湖，家里开镖局的，夫家在南湖做丝绸生意，常给京城的布庄供货，都是我家押镖，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我夫君是次子，家中安排他来京城求学，将来好考功名，但他不是那块料，想在京城开个丝绸分号，可其他布庄暗中使绊子，扯皮到现在都没开成，我劝他回南湖，他又不肯，来京城两年一事无成，倒纳起了小妾，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就嫁给他呢？”

　　南湖距离京城百八十里地，靠近并州，这个家世既解释了我为何会武，又解释了我为何能穿金戴银，我就不信这么巧，慧娘会对南湖的镖局布庄如数家珍，京城她倒是熟悉，可在京城我“夫君”啥事也没干，自然毫无对证。

　　黑暗中，我不能确定慧娘对这番说辞的反应，她又问：“那你要回南湖吗？”

　　“不回，姨娘肯定把这事传回南湖了，我爹知道铁定打断我的腿。”我叹道，“不知牧壮士要去哪，他不会带我去见你们主子吧？”

　　“怎么，你有什么不能见的吗？”慧娘冷笑。

　　我急忙否认：“当然不是，只是我一个平头百姓，朝廷的事总不敢沾身的……”

　　“你放心，就是你想见，也见不着，”慧娘道，“明日我会叫你起来，只要你说的都是真话，路上也不闹事，我们自会兑现承诺，快点睡吧。”

　　话匣子刚打开又关上了，为免被怀疑，我只好应声躺下。

　　躺在绑匪身边，本该警惕，但这一日消耗甚多，也顾不上能否活到明天了，我睡了这一月来难得的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