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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追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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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逃离李令羽。
我父兄已死,我对他再无利用价值,他迟早都会不要我的。
卫家为朝廷倾尽所有又怎样,他还不是立马封赏了章裘山,我问起那两位美人,镇玉还不肯说,凰莱殿已然是我的牢笼,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什么都不会知道。
有时我真觉得李令羽做这些很没必要,我又不是执笔史书的人,他在我面前装重情重义有什么用?
我受够了与他虚与委蛇的日子,就算他留我,也不过是初一十五的临幸,哪个男人做不到呢?
只要安顿了嫂嫂和卫钊,我在世上就无所牵挂,我想去哪都可以,不用守规矩,不用端架子,可以今天爱张三,明天爱李四,总会有人与我两情相悦,当年我臆想封王,还计划要在后院里安置七八个美男,李令羽再美也就一个,还得跟其他姑娘分,不要算了。
可惜这件事只能徐徐图之,夫妻一场,我不想与他闹得太难看,起码得有一个交给史官的理由,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希望之后也能如此顺利吧。
次日,我与嫂嫂一起去祭拜哥哥,下葬那天我昏厥,未能完整送他,今日既是祭奠,也是告诉他我们今后的打算,也好叫他安心。
撕碎的休书嫂嫂一直带在身上,此刻拿出来烧了,对哥哥道:“阿翎做主我俩不和离了,这休书还给你,你高不高兴都得受着,下个月我跟钊儿就要去惠城了,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你在这要保佑阿翎平平安安,跟陛下和和美美,等到天下太平,我们一家人再相聚。”
我在一旁哭笑不得,暗暗告诉我哥:还是跟嫂嫂一起去惠城吧,保佑嫂嫂平平安安,至于我,卫家的女儿,从来也不怕死的。
李令羽派来的禁军很紧张,领头的张仟见我俩依依不舍,上前催促:“夫人恕罪,若事已办完,还请趁早回府,此处偏僻,恐有意外,小人们担待不起。”
确实,我们这行人在荒郊野岭很显眼,这些禁军个个膀大腰圆,横眉瞋目,看起来根本不像普通家丁,就算有劫道的,看到这十个壮汉,也会犹豫是否要下手。
族墓虽偏僻,到底还是天子脚下,我本不不担心,但张仟真是个乌鸦嘴,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是从京城方向而来。
青天白日,策马狂奔,不论是官差还是贼寇,都不是好事,禁军闻风而动,将我护在身后,我也不敢轻视,拉着嫂嫂上了马车。
“不会有事吧?”嫂嫂有些不安,掀开帘子向外看去,“这可真少见。”
我也向外看去,只见三匹马从不远处的小道上狂奔而过,为首男子怀中抱着一人,用黑色斗篷包住,后头两人后腰处皆有匕首,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嫂嫂见我不说话,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赶忙拉住我:“你可别出头啊,不管是什么事,自有京兆尹去查,你现在贵为皇后,千万不能以身犯险。”
她很了解我,我确实想追上去一探究竟,但我也做了两年皇后,知道轻重,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可经她这么强调,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如果我是一个不知轻重的皇后,那是不是就能自请被废?既不用等李令羽下诏,还能获得言官支持?
一旦有这个想法,我便遏制不住,问弩莺:“可看清什么?”
她目力惊人,定能发现我注意不到的地方。
弩莺紧紧盯着渐渐远去的人马,道:“看身量,为首那人怀中的应是个女子。”
女子?强抢民女?若是等我们告知京兆尹,岂不都晚了?
冲动的理由越来越充分,我心一横,下了马车,命令道:“张仟,护送将军夫人回府,剩下五人随我追。”
张仟大惊,阻拦道:“夫人千万不可——”
“少废话!”我直接截断他话头,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追了出去。
我记不得自己多久没骑马了,弩莺今日挽的发髻扛不住如此颠簸,钗环谢落,我感觉魂魄都跟着头皮轻松起来,仿佛找回了十六岁的那个自己,骑着飞燕在旷地上狂奔,已分不清是在追人,还是在追自己。
□□的马虽比不上飞燕,也是匹良驹,不一会儿我就追上了他们,马蹄声惊觉了前方三人,他们连头都没回,直接策马踏进小道旁的农田,朝不远处的村庄逃去。
我及时勒马,本朝律例,毁田者仗十棍,收监三月,再赔偿相应钱款,不知轻重和作奸犯科不是一回事,我身为皇后不能带头。
这时,张仟带着四人追上了我,见我披头散发,不敢多看,低头道:“娘娘——”
“叫夫人。”我纠正他。
他只好改口:“夫人,这三人是否为贼人还有待商榷,属下已派人去京兆尹报案,夫人还请回府吧。”
我没理他,观察周围地形,那村庄不大,估摸四五十户人家,后靠丘陵,这些丘陵向东不断延伸,大小山头林立,而西面则明显塌陷,只有土坡,应该是行道处。
这些匪徒要逃走,应该会从西面翻山,再回到小道上,我吩咐张仟:“你带人沿着这条小路走,在山后堵他们。”
“娘娘!”张仟大惊,又忘了叫夫人。
我搬出皇后的特权,道:“这是懿旨。”
又随手从他带来的四人中点了一个:“你,跟我走,其余人跟张护卫去山后堵人。”
其实我并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去山后,不过图个保险,而且张仟一直跟着我,很多事都放不开手脚,正好将他支走。
张仟无法,只得愤愤遵旨,领人绕去山后,我和那护卫则下马,从田间小路进了村子。
我和张仟扯皮的功夫,那三个贼人已没了踪影,村民吓得闭户不出,整个村庄诡异的安静。
循着马蹄印,我们走到了山脚下的小溪旁,却没找到马,也没见任何人。
我和护卫对视一眼,都很纳闷,这片丘陵草木茂密,带着马不好走,若是翻山而逃,定会弃马,但他们竟连人带马消失了,护卫分析道:“夫人,一路走来也不见马蹄去往别处,但此处无人无马,小人猜测他们进村后就下了马,只是故意策马让其奔逃,来扰乱我们,或许,他们就藏在村民屋内。”
我回头看向民房,觉得护卫所言极有可能,刚才一路追寻马蹄,村中脚印纷乱,也未曾在意,若贼人没有翻山逃走,确有可能藏在民房内。
我心里暗暗后悔,要是我不追,他们也许不会闯进村中,若有村民因此遇害,不必李令羽废我,我也无颜再坐皇后之位了。
我问那护卫:“你叫什么名字?”
护卫垂头答道:“回夫人,小人陈修杰。”
我道:“你去查看附近几处民房可有藏匿贼人,切勿打草惊蛇伤及百姓。”
“小人遵命,”他抱拳,又问,“夫人你呢?”
我看向小溪,这溪水大概一丈宽,深入山坳,放眼望去,水流在距离我十几丈远处拐了个弯,看不出流向,我心里渐渐想到另一种可能,向陈修杰道:“你看这水不深,他们在这消失,极有可能是顺流而下,我回去骑马,顺着水流追。”
陈修杰顺着我的话看向溪水,渐渐蹙眉,片刻后不安道:“但夫人只身一人——”
“不必多说,身上可有家伙?”
陈修杰踌躇片刻,没有敌过我皇后的身份,给了我一把匕首:
“夫人恕罪,上峰吩咐低调行事,所以身上只带了小东西。”
我从他手中接过匕首,是最普通的样式,刀刃却很锋利,若使用得当,一击毙命不是难事。我将它别在腰间,撕了大袖将头发捆起来,陈修杰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大概是皇后形象破灭了。
破灭就破灭吧,反正很快我就不是皇后了,我嘱咐他:“他们人多,你见机行事,如果不敌,不要硬碰硬,尽量护住百姓。”
陈修杰低头称是,也嘱咐我当心,我快速回去骑马,从正经小路回村,这样虽废时辰,但万一我打不过,有马也逃得快些。
不一会儿,我再次来到溪边,陈修杰已去查探民房,我骑马下水,在水里缓缓前行,过了那道弯,水面骤然变窄,岸边草木也愈加繁茂,照理这种环境应该有很多鸟叫声,但却很安静,八成是有人惊鸟了。
有了这样的佐证,我更为谨慎,约莫一刻钟,水渐渐漫过马膝,我担心前方越来越深,便将马牵上岸,将它捆在树上。
我抽出匕首,沿着岸边继续往前,行到深处,竟有个小峡谷,水流从四面汇集起来形成了小溪,再往上就是一片裸露的石地,还有几个火堆残烬和六七匹马,我立马隐身草木间——这可着实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本以为不过是三个贼人强抢民女的戏码,但看谷内情形,他们远不止三人,果不其然,有四人从山洞中走出,像是在争论什么,但距离太远,哪怕山谷回音,我也只能听清几个字眼,拼凑不出内容。
我默默后退,深山老林,对方人数不明个个大汉,回去求援才是上策。
却不想我没走几步,水中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激起的水花吓了我一跳,我努力噤声,只见一个男人顿在水中,嘴里叼着一条活鱼,正好与我大眼对小眼。
“你……”他一说话,嘴里的鱼就掉了,他呀了一声,竟不顾我,又潜下去捉鱼了。
我大喜,立马撒腿狂奔,无奈岸边没有路,我要躲避草木根本跑不快,那男子抓住鱼之后,竟随我一路游过来,速度远超我,这样下去我迟早被他逮住,我心一狠,使了十成力气将匕首掷入水中——既然要在水里游,就别怪我叉你了!
我极有准头,水面很快晕开几缕红色的液体,他不知被我刺中了什么地方,但愿再也游不动才好。我心无旁骛地往前奔,渐渐看到先前留下的马,心下激动,却突觉身后有利刃破空的声音,我匆忙躲开,脚下不稳,滚了两圈掉进了水里。
“靠!”我忍不住骂娘,自从当了皇后,我就没这么狼狈过,既然那个男人上岸了,那我不妨下水,于是我也不冒头,直接游了出去,想借水势送我远离那个贼人。
但我忘了今天穿的襦裙,宽袍大袖层层叠叠,下水之后变得很重,加上刚才狂奔,不一会儿我就力竭,游不动了。
我感受到后头马蹄踏水的动静,这贼人居然不要脸地骑我的马追我,此处水已变浅,为免被他骑马踏死,我噌的一下从水里站了起来,脱掉外衫朝他攻去。
却不想我还没打,他就下了马,道:
“公主莫要闹了吧,还请跟属下回去。”
我愣住。
公主?我什么时候成了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