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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话 ...

  •   我刚沐浴完,擦着湿发从浴间出来,弩莺在一旁帮我,就见李令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内,我俩齐齐愣住,弩莺反应快,福身行礼,道了一声“陛下万安”。

      我轻咳一声,也跟着见礼,只是敷衍至极,问道:“陛下怎么又来了?”

      李令羽摆摆手,弩莺意会,给我使了一个安分点的眼色,退出了房间。

      我心里堵着气,见弩莺被支开,更不高兴,直直越过李令羽走进了床廊,自顾自擦起了头发。

      这种程度的无礼,他可能都习惯了,我不是世家出身,不像粱皖从小学习妇德,对丈夫谦卑恭顺,加之父兄手握重兵,就算惹毛了李令羽,也不会殃及他们,日子一久,对皇帝的畏惧渐渐消磨,现在更是不怕,大不了就伸头一刀,去阴间合家团聚。

      而且我隐隐觉得,李令羽是有些享受的,这世上也许只有我真的不怕他,敢闹又不经常闹,再闹也闹不出他手心,看来抛开身份,我对他还是有些用处,就像现在,他默默跟着我进来,接过擦头发这件活计,擦得漫不经心,道:“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

      肩膀应声而痛,我想起夜翎卫,不满道:“陛下既安排了人,为何他不拉嫂嫂一把,万一我没来得及怎么办?”

      “他的任务是保护你,你嫂子不在此列。”李令羽理所当然地说,“不过他没有完成这个任务,已经领罚了。”

      这话冷冷的,我心有不忍,道:“不必如此,我只是提一句,若他们力所能及,最好都救一救。”

      他不回答,掀开我的罩衫查看伤处,那里被嫂嫂按过,已经化瘀了,不过仍有些青紫,他将衣服合好,叹道:“当心些,别让我后悔将你放出宫。”

      我缩了缩肩头,出宫这事是我理亏,既承了他的情,就不好发脾气:“今日纯属意外,以后不会了。”

      “你最好是不会了。”他擦到一半没了兴致,又将这活还给我,在床边坐下,“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她去惠城?”

      送嫂嫂出城这事我没和他商量过,自从父兄战死,我就不想他再插手卫家的事,但暗卫已经上报,我也只好回答:“尽快吧,得先去惠城安排好屋宅,制造新的身份来历,嫂嫂今日才接受这件事,我总得让她缓一缓。”

      “不急,如今国公府还算安全,”李令羽道,“只是你嫂子要将卫钊带走,你没机会教养他了,到时候回宫可别再找借口拖延。”

      那不过是出宫的托词,我玩笑似的回道:“陛下若是恩准,臣妾也可以去惠城修养个三年五载。”

      他冷笑:“你倒是想得挺美。”

      “那可不,”见他没有生气,我大言不惭,“当年我还想封个异姓王当当呢,封地就选惠城,山清水秀美食云集,好不快活。”

      “嗯,”他意味深长地应道,“若是再去酉起山看看星星和日出,就更快活了。”

      随着他的话,我想起了酉起山的星星和日出,自然也想到我们做过的那些事,整个人仿佛从脚底被点燃了,喝道:“你瞎说什么!

      他装无辜:“我瞎说什么了?”

      我懒得和他争辩,男女之事,谁脸皮薄谁输,平时吵架我都赢,唯独这件事不行,我赶他:“夜深了,陛下赶紧回宫吧,免得又误了早朝。”

      我曾和弩莺打趣,若在历代皇帝中比谁最爱睡懒觉,李令羽定能独占鳌头,如今我身在宫外,他特地跑到来找我,若误了早朝,我岂不是会因“劝皇帝起床不利”而留下魅惑君王的名声?那也太冤了。

      我以为李令羽深知自己的德行,不用我说也会走,他却没动,半靠在床上,没头没脑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不懂他问这干嘛,算了算日子,答道:“今天初五,没什么日子呀。”

      不是他千秋,也不是我生日,先帝死祭倒是快了,但也不是今日……我想不明白,只听他喃喃道:

      “初五啊……”

      似是叹息,又夹杂几分犹豫迷离,搞得我越发不解,正当我想转头看他到底卖什么关子,他突然窜到我身后,对着镜中的我说,“你不想我留下来?”

      我在镜中与他对视,他扬了扬眼角,似是又问了一遍,我心中一凛,不自觉地垂下眼,勉强笑道:

      “呃……陛下若能早起,臣妾就敢留了……”

      我心里打鼓,他这意思,是想我侍寝?

      李令羽在男欢女爱上很克制——至少对我很克制,严格遵守初一十五的规矩,其他日子哪怕来我这,也不会留宿。加上哥哥尸骨未寒,我晾了他一个月,都晾习惯了。

      昨晚同床共枕,他也未碰我,我以为我们达成了共识,这段日子都不会同房了。

      可他这么问,眼神暧昧不明,我不免往那方面想,我本能地抵触,其实从成婚那天起,我就是这样抵触,只是我太要强,我不想告诉他我很在意,在意他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别的,既然他可以不问情爱地圆房,那么我也应该做到。

      我只能强笑道:“陛下能早起吗?”

      气氛未因这句笑问变好,反倒一落千丈,他站直了身子,在我身后居高临下地审视我,我感受到他的视线,整个头顶都在发毛,他轻轻道:

      “……是我自取其辱了。”

      我愣住,还未细想这句话的意思,李令羽已大步走出房间,开门时带起一阵凉风,我听到门外传来弩莺的跪送声,和我一样,不解又意外,她急急进屋,到我身边:“陛下怎么走了,又吵架了?”

      “他该留吗?”我问弩莺,又像是在问自己,她说得好像李令羽留下才是对的。

      弩莺看我神色有异,不知做了什么联想,也顾不上尊卑,劝道:“今儿虽不是初一十五,但陛下既然来了,你留一留也无妨,你又不图一个贤后的名声,他是你丈夫啊,撒撒娇又能怎样?”

      我怔怔听着,想象了一下撒娇的情景,不由得一阵恶寒,脑海中反倒浮现粱皖娇艳欲滴、欲语还休的模样,我苦笑:“我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撒娇又如何,娇得过别人吗?”

      他有那么多妃子,家世、学识、容貌、甚至是皮肤,都好过我千万,我从小厮混军营,身上的疤痕大大小小十几处,风吹日晒,也不白皙,宫里养了两年才细腻起来,在众多美人中只是一朵不打眼的尾巴花罢了。

      弩莺听了,叹气:“你整日这么想,就等于将陛下推给别人,你就不能争一争吗?宸妃那样得宠,还不是小心翼翼地讨好陛下,你倒好,和陛下说不上三句就要吵架,当年在惠城也没见你这么要强呀?”

      惠城,我想起了那段时光,只道:“那时,大约是不知者无畏吧。”

      我曾天真地以为李令羽是喜欢我的,哪怕他要娶很多女人,也会对我有几分真心,直到我听见了他和李令溪的对话。

      先帝一共三子三女,李令羽是嫡出,上头两个庶出的姐姐,其后便是李令溪,李令伏,和同母妹妹李令帆,先帝起事时,两位姐姐已出嫁,李令羽不过十一,其余众人皆为稚童,被安置在并州,直至大业将成,李令羽到了十四,先帝才将兄弟三人接到身边历练。

      而我全家随父亲进了军营,做些后勤活计,哪怕我才九岁,也要洗碗打扫,我对此毫无兴趣,总爱跑去演武场看练兵,爹爹生性豁达,并不因我是女子而多加管束,允我和哥哥一起练武。

      我德言工容有亏,学武倒是奇才,同龄的男娃都打不过我,军中渐渐传出了我的轶事,还传进了先帝的耳朵,他甚是好奇,来劳军时特意召见了我,才有了定亲的念头。

      我以为李令羽对这门亲事是喜欢的,至少他是那样表现的,甚至在惠城,我俩还有几分甜蜜,如果不是李令溪问出了他的心里话,我一辈子也不会想到,有人可以如此表里不一。

      那是一个夏天,我和李令羽婚期刚定,先帝率贵戚重臣往岳山行宫避暑,我不知得了什么东西要给他看,去他的院子找他。

      守卫知道我的身份未加阻拦,我却在拐角处看到他们兄弟在廊前讲话,我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就听李令溪问他:

      “哥哥贵为太子,却要娶一个督马之女,可曾觉得委屈?”

      我立马收回了向前的脚步,隐在拐角处,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偷听。

      督马一职说白了就是看马的,在李令溪眼里,哪怕我爹已封镇国公,也还是节度使府中那个卑微的马夫,这种话我从小到大听过许多,却第一次感到窘迫,屏气凝神等待李令羽的回答。

      我听到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讥讽李令溪怎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若是指给你,你愿不愿意?”

      李令溪没有说话,但有时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他怎会不愿意呢?有夺嫡之心的人,都巴不得娶我。

      李令羽拍拍他的肩,劝道:“少盯着我的人,不如求父皇给你指一门好亲事吧。”

      我听他态度坚决,心里暗喜,探出头想瞧瞧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却正巧与李令溪对上视线,我猛地缩回,刚打算走,就听见李令溪说:“哥哥如此说,想必对那卫翎也是有几分喜欢的,是我庸人自扰了。”

      我直觉这句话,李令溪是说给我听的,我没能迈开脚步,随后李令羽的声音就传进了我耳里。

      他冷冷的,似有不悦的声音,也传进了我心里。

      他说:“你会喜欢一个筹码吗?”

      很多人说我是母老虎、母夜叉,他是第一个形容我为筹码的人,等我想清这个筹码是什么意思,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个筹码,但我以为除了拉拢爹爹外,我还有其他讨人喜欢的地方,他夸过我的身手,夸过我的性格,夸过我的才智,带我看过星星等过朝霞,他送我的匕首我还压在枕头下,我以为这就是喜欢了。

      原来不是啊。

      现在想想,我选皇后之位,他应是松了口气,虽然他对粱皖也未必多喜欢,但宠她,总比宠我容易吧。

      我拉住了弩莺的手,说:“算了阿莺,我们算了吧。”

      她看着我,动了动嘴唇,想要再劝,但几经挣扎,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喃喃道,像是在告诉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如今镇国公府没人了,皇后之位我注定坐不长,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他那样的人,又怎会放着如此重要的位置,给一个无用之人。

      他说他自取其辱,我也说我自取其辱。

      大约这桩婚事对我们来说,就只剩了耻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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