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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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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死后被追封为镇国将军,嫂嫂也就成了镇国将军夫人,皇帝本要单独封她品级,被我拦下了。
因为哥哥出征前交代过,若他战死,即刻休妻,卫钊她愿意就带走,不愿意就送进宫由我照料。
我曾召嫂嫂进宫,将此事告知了她,她却将休书撕个稀巴烂,将我骂了一通,说就算要休妻,也要见到哥哥的人,确定他死了再说。
我一面为嫂嫂的深情感动,一面苦于这件差事,嫂嫂名叫方琦,原是邧城一名医女,仰慕我哥入城时的风姿,毅然投身邧城守军要当军医,我哥一开始还不高兴,觉得嫂嫂见色起意,诸多为难,结果人家知难而退了,他反倒更不高兴,你追我赶了三年,终成眷属。
我那时很敬仰嫂嫂,因为我没有胆子向李令羽示好,他从小锦衣玉食,出口成章,身为并州节度使的大公子,已很讨姑娘喜欢,后来成了太子,更有全天下的姑娘喜欢,如果不靠我爹,就算他每天换一个老婆,排上三十年的队也轮不到我。
遇见他前我从不自卑,十分自恋地认为军营里一半人爱慕我,一半人爱慕我但不敢说,我骄傲地像只孔雀,后来到了京城,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只山鸡罢了。
嫂嫂只比我大一岁,哥哥舍不得她守寡,也不忍心让她孤儿寡母撑起镇国公府的门楣,我们卫家杀孽太重,我藏在深宫都逃不过报复,更何况不会武功的嫂嫂?
这个棒打鸳鸯的坏人,我非做不可。
我怕嫂嫂闹起来不好看,只留了弩莺在侧,在藏芒阁的正厅召见了她——藏芒阁便是我闺院,“藏芒”二字是我母亲取的,我从小张狂,她便盼我收敛些,可惜她未能活到我收敛心性这天,唉,不能想,一想更是悲从中来,什么事都不想管了。
我刚坐定,便见嫂嫂一身白衣,步履铿锵地走了进来,她比半个月前憔悴了许多,神色却很坚毅,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我还没说话,她直接跪下,连磕三个响头,道:
“臣妇方琦誓死不与夫君卫冽和离,但先夫遗愿不敢不从,臣妇待会儿便一头撞死,还请娘娘将我二人合葬!”
说完,她竟真的向一侧柱子撞去!
我知道嫂嫂不会轻易答应,总会使出一些手段逼我放弃,比如长跪不起,比如绝食抗议,但我没料到她的以死相逼如此直接,连点反应时间都不给我,弩莺腿有旧伤,平时走路无妨,逮人就不行,尽管她反应快,也只拉住嫂嫂的袖角,被她一下甩开。
我在宫里养废了,动作慢了一拍,恐拉不住她,便借由弩莺制造的空隙,闪身垫在柱子前当肉垫。
她狠狠撞在我左胸上方,简直要凿穿我胸膛,疼得我龇牙咧嘴,我才确信她是真心求死,这下若是撞上柱子,大罗神仙都难救。
我也顾不得摆皇后威仪了,死死捁住她,安抚道:“有话好好说,你想想卫钊,他才刚没有爹,你要让他也没有娘吗?”
嫂嫂挣扎,喊道:“他爹都不怕他没有娘了,我又有什么好怕的,阿翎你放开我,我倒要下去问问他,看他怎么说!”
“嫂嫂,好嫂嫂,你先冷静,有话我们坐下说,站着说也行,只要你别求死就都行!”
弩莺撕了裙摆,趁我制住嫂嫂时,将她反手捆了起来,安置在椅子上,我松了一口气,道:“嫂嫂,哥哥的用意你也知道,你还年轻,回邧城吧,那里还有哥哥的旧部,你开医馆也好,做什么都好,何苦背着徒有其表的镇国公府呢?”
她咬牙,瞪着我:“阿翎,你十四岁便在军中有了名号,卫钊虽小,再过十多年亦可独当一面,这个家是公公和阿冽用命拼下来的,就算你做了皇后,也不该如此忘本,没有镇国公府,你的皇后之位又怎么会稳当!”
“夫人慎言!”弩莺低喊,满脸忧虑地看向我。
我、弩莺、嫂嫂,我们三人曾是无话不说的姐妹,弩莺这一声呵斥让我突感悲凉,世事无常,我如今是皇后,嫂嫂是臣妇,而弩莺经年累月地伺候我,比我更在意我的尊严,甚至害怕嫂嫂会因出言不逊而得罪我,我们终究都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
我闭了闭眼,沉声道:“我可以不做皇后,但你不能有事,卫钊也不能有事,爹爹想建功立业,他做到了,哥哥想为父报仇,他也做到了,镇国公府如果不能成为你们的依靠,还不如不要。”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说:“我中毒一事你也有所耳闻吧,嫂嫂,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你们出事,哥哥也不想你们出事,隐姓埋名去个平安富饶的地方,钊儿若愿意,将来也可考功名,届时谁都会知道哥哥虎父无犬子,镇国公府只会更好。”
“嫂嫂,”我握住她的手,“算我求你了。”
她挣不开布条,一双杏眼愤愤地看着我,我任由她看,我现在的脸一定很冷漠,仿佛不管她如何闹,我也心如磐石,她终究败下阵来,眼中含泪,不甘道:“那不和离行不行……为何他要休我,他还敢休我!”
我松了一口气,道:“若不和离,你还要守孝三年,哥哥只是不想耽误你。”
“他若真不想耽误我,当初我离开军营,他就不该追来,现在倒操起这份闲心……”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替她解开布条,说:“不和离就不和离,休书都撕了,官媒处也上不了录,哥哥……他也不能拿你我怎样。”
“可是,”她抹了抹泪,看向我,“你一个人留在京城,也没有娘家照应,陛下,陛下他……”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轻笑道:“陛下仁厚,若是因父兄战死就废我,天下将士岂不寒心?嫂嫂放心,若真有万一,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她垂头,可能是忆起了我以往的光辉事迹,知道我不是善茬,再抬头眼中已没有了犹疑,说:“好,我留在京城也没什么用,我听你的,不过邧城知道我嫁给卫家的人多,我还是去惠城吧,钊儿我带走,暂时跟我姓方,这样可行?”
惠城,我一瞬愣神,道:“自然可行,具体行事等我回禀陛下再做安排,嫂嫂近日可抽空盘点细软,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
她点点头,胡乱抹了一把泪,指指我的肩头,不好意思地说:“把你撞疼了吧?你先坐会儿,我回去拿药,给你揉一揉,你刚回家我就害你受伤,是嫂子不好,你要是不高兴,也骂我吧!”
说着,她紧紧闭眼,一副任打任骂不还手的样子,我噗嗤一笑:“这算什么伤,我哪次受伤不比这个严重,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蹲久了有些腿麻,弩莺搀着我起来,扶我坐下,我说:“我也不知要在这里住多久,嫂嫂别嫌我烦就好。”
“哪里会嫌你烦,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若是你也能一起去惠城就好了。”嫂嫂心里不放事,话既说开,她就恢复了以往的样子,自然地怀念起那时的日子,“那时候,我与你哥,你与陛下……”
“嫂嫂去拿药吧,说要替我揉揉,可别食言呐。”我截住话头,她后面的话我实在不想听。
嫂嫂一愣,也意识到有些话不能提,讪讪道:“好,我去去就来。”
等她离开,弩莺扶我回了内室,查看我肩头,果然青紫了一片,她皱眉:“陛下知道要心疼了。”
“他心疼什么。”我不以为然,嘱咐道,“今日之事不许告诉他。”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皇后,嫂嫂伤了我,传出去也不好收场,我叹了一口气,这难关总算是过了,虽未达成哥哥初衷,但他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吧。
他们比我和皇帝幸福,我哥这一生,只为嫂嫂心动过,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气她见色起意,气她突然放弃,别人都是女子磨人,设下重重阻碍考验郎心,他倒好,说一句喜欢能要命似的,那时我经常揶揄他,笑他敢上阵杀敌,却在心爱女子面前犯怂,不是大丈夫所为。
那时我不懂,万般胆怯皆因情深,他怕嫂嫂将来遇上更英俊的男子,将对他的仰慕如法炮制,灌到别人头上,而我自从明白李令羽“爱”我只因我的身份,我也领悟了这种胆怯——若将来出现了比我更有用的女子,我又将如何自处?
哥哥害怕的将来没有来,我害怕的将来已经来了,只是我聪明,若这天无可避免,那我不情深就是了。
弩莺端了糕点给我,接我上面的话茬,道:“就算我不说,陛下也会知道的。”
我狐疑地看向她,问:“你怎么知道?”
“陛下说他派了夜翎卫暗中保护你。”弩莺道,“你受了伤,他肯定会回报的。”
夜翎卫是李令羽潜邸时便有的一批暗卫,不过十人,却个个高手,轻易不肯动用,这还是他第一次将夜翎卫用在我身上,我心情复杂,有些事我并不想他知道,这样一来,我几乎毫无秘密可言了。
我看向弩莺,她意会,摇了摇头:“陛下没说人在哪。”
“算了,”我叹道,“反正我也使唤不动,他要报就报吧,皇帝要罚,也只能求情了。”
我让弩莺退下,小憩了一会儿,嫂嫂如约来替我推拿,因顾虑暗卫,我不敢与她多聊,逗弄了一阵卫钊,便让她们回去了。
只是越想越气,此次出宫我特地将镇玉留在宫里,说是让她处理宫务,其实是不想她管我,没想到李令羽竟肯动用夜翎卫,这么一来,我种种盘算都胎死腹中,恨不得扎个小人揍两拳,晚膳都没了胃口,只能早早沐浴,睡个好觉。
然而夜翎卫连个好觉都不肯给我,李令羽当晚便得了消息,又出现在我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