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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弥天大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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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我总算被养回一些气血,落胎的日子也到了。
这天暗得特别早,用过晚膳太阳便不见踪影,嫂嫂最后替我把了脉,确定我身体承受得住,弩莺便端着药进来了,我一看,竟有两碗,我疑惑地看向嫂嫂,她叹气道:
“是我吩咐煎两副的,一副安胎,一副落胎,虽然现在说这些有些多余,但我还是希望你考虑清楚。”
两副药分别用红碗和蓝碗装着,她看向红色那碗,神色郑重:“这药发作极快,喝了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你一向有主意,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万万不要让自己后悔呀。”
她拍拍我的手,又看向弩莺,弩莺神色担忧,只道:“我们都在外候着,有事千万喊我。”
我有些无奈,笑道:“你们是不是都盼我生下这个孩子?”
嫂嫂一愣,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与弩莺对视一眼,叹道:“落胎伤身,孩子无辜,但若是留下,他身份微妙,将来长大得知了身世,怕是难以自处,你的为难我都知道,怎会暗中盼你生下这个孩子呢,我只是唏嘘,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全了你们的母子缘分,又能让它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
嫂嫂生养了卫钊,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有母性的怜悯,弩莺则道:“我倒不是盼望你生下这个孩子,我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才说完:
“……我只是觉得也许你是想留下它的。”
弩莺的话让我愕然,旋即便觉得真不愧是弩莺,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偶尔闪过的念头,她也能感知到,真是敏锐啊。
我摸了摸肚子——此时已有些显怀了,我开始感受到确实有一个生命在我腹中,它尚不会动,但分量不轻,加之最近我不是吃就是睡,没事干就会胡思乱想,便克制不住地犹豫,在想到底要不要留下它。
我就像一个判官,提着一杆秤,在这头放不留它的理由,再在另一头加一个留下它的码,鉴于它还未出世很是无辜,我又引申到我与李令羽的对错上,这个半个月我时常反思,我与李令羽到底是谁做错了,但想着想着,又觉得我们或许都没有错,都只是命运的捉弄罢了。
我曾觉得自己不堪大用,无法担起皇后之责,为自己的无能而难受,但转念一想,如果没有行宫之变,我应该会先做好几年的太子妃,没准等我年过四十,先帝才会驾崩,那时我当对宫务了若指掌,也过了拈酸吃醋的年纪,能对李令羽身边的女人心如止水,也许此时的我,就能够当好一个皇后,和李令羽相敬如宾。
可惜我在最悲痛的时候,仓皇登上了后位,李令羽也为了稳住朝堂,广纳朝臣之女,我俩都未如胶似漆过,便冷了下来,走到如今,又面临孩子的去留,嫂嫂说要做不会后悔的选择,可我不能保证,也许十年后我不会后悔,那二十年后呢,三十年后呢,不论留还是不留,未来之前,谁也说不好。
所以我想,也许这个孩子的去留,冥冥中也已经注定了。
于是我跟上天暗自约定,如果落胎之前,李令羽再来求我一次,我就留下这个孩子。
只要他问一句能不能留下这个孩子,我就留下它,带着它去惠城,生下来,再好好抚养。
我在心中发誓,绝对信守诺言,不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做到。
短暂沉默中,我思绪万千,我抬头看向嫂嫂,悄声说:“我其实跟菩萨偷偷发了誓,只要落胎之前,陛下再来求我一次,我就留下这个孩子。”
嫂嫂和弩莺瞪大了眼睛,但她俩脸上的惊喜还未维持一瞬,便眉头紧锁,嫂嫂意识到了,她忍不住错愕:“可是陛下他——”
我不知怎么的竟有些哽咽:“是啊……结果你们也知道了,他……没有来。”
是的,这半个月,李令羽都不曾来。
也许他认定了我心如磐石,不会再更改,所以不愿面对;或许他已慢慢接受这个现实,长痛不如短痛,所以不做纠缠;或者……有千千万万的或者,但总之,他没有来。
我强撑出一个笑,抬头道:
“……这孩子命该如此,我该喝药了。”
说着,我一把端起落胎药,打算一鼓作气喝下,将这件事情了结,生怕慢了就会不忍,但电光火石间,只听“啪”的一声,碗还没送到嘴边,我的手腕竟被一把攥住,狠厉的力道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汤药激烈地震荡,泼了我一身,我惊愕地抬头,只见弩莺激动地站起,紧紧攥着我的手腕:
“卫翎,你脑子被门夹了是不是?你心里是这样想,就早说啊,什么命该如此,我弩莺只信人定胜天!镇玉,镇玉!”
她牢牢制住我,朝殿外大喊,镇玉慌忙赶进,还没来得及说话,弩莺就吼道:“去请陛下!”
镇玉一头雾水,却不敢耽搁,转头便往朝乾殿去,弩莺对着我道:“只要陛下来求你,你就留下孩子对吧?好,等会儿陛下就来,正好你还没喝药,来得及!”
我被弩莺的反应弄懵了,只道:“……但时间已经过了,他来不作数了。”
弩莺不由分说:“怎么不作数,不是落胎之前吗,现在孩子好好在你肚子里呆着,一切就作数!”
我挣扎起来:“阿莺!”
“你好好呆着!”弩莺吼道,“左右是我派人去叫的,你只要记得跟菩萨间的约定就行!”
嫂嫂也反应了过来,帮腔道:“是、是这个道理,正巧这落胎药也洒了大半了,我让人再去煎一副。”
说着她便匆匆出殿,弩莺一手抓我,一手将我手中的碗拿走,颇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啊,何必这样自欺欺人呢,你若是真心的,我不拦你,可你心里发了这样的誓,不就是盼着能留下这个孩子吗?”
“可是——”
“可是什么?”弩莺打断我,“事在人为,在庆城军营的时候,你说你要走,我其实很高兴,这两年你过得浑浑噩噩,终于有了自己的决定,为什么现在又退缩了呢,不管陛下来不来,我只问你,你想选什么!”
弩莺的声音雄浑有力,犹如警钟敲在我的心口,我看向桌上仅剩的安胎药,心里的挣扎仿佛要溢出胸口——
弩莺顺了顺气,沉声道:“从朝乾殿到这,起码一刻钟,你要不要自己做这个决定?”
弩莺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我,眼中隐含的期盼让我无法忽视,我忍不住道:“你说得对,我是该改了这个坏习惯,不能一遇到事就想逃,阿莺,我……”
我颤抖着,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不管李令羽来不来,我都留下这个孩子。”
说完,我端起安胎药,一饮而尽。
弩莺看着我,这才喜极而泣,握着我的手感叹:“这才是我认识的阿翎啊!”
温得恰到好处的汤药,虽苦涩,却温暖了五脏六腑,我捧着碗,久违地感到喜悦,为自己的勇气,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那种自豪感。
弩莺抹了泪,与我相视而笑,见我脸上都是药汤,又哭笑不得:“我叫抚笺备水,抱歉,刚才情急,药泼得你浑身都是,赶紧梳洗一下。”
我也抹了一把脸上的药,胸口也被浸湿了,正打算起身,便听见升兴的声音在外遥遥飘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尽职喊道:“……陛、陛下驾到!”
几乎是话音刚落,破门声便传来,李令羽一把推开我寝殿的门,站定在门口。
他像是狂奔而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发丝凌乱,我看清是他,震惊不已,一刻钟未过,他竟这么快就到了?
只见他视线在殿内巡视了一圈,才来到我身上,正欲说什么,却在看清我手中的碗时急急刹住,好像什么堵住了他的嗓子眼,他眼底有掩不住的惊愕和恐慌,喃喃道:
“你喝药了?”
我看了看手中的空碗,尴尬地点了点头,为自己的出尔反尔羞愧,心想害他白跑一趟,孩子我已经留下来了。
他的面色却“刷”的白了下来,满脸写着荒谬,惨笑道:
“我以为,我以为你叫我来……是改变了主意……”
“哈哈哈哈,”他笑得凄厉,“哈哈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
他捂住心口,深吸了一口气,我回想他刚才的问话,突然意识到他误会了,连忙道:“不是,这是——”
“不要说了!”李令羽根本都没听,猛然挥手,一拳砸在门框上,整个宫殿噤若寒蝉,“不要说了,我明白,我明白你的用意,我会永远记住今天,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对我的恨,往后余生,我都不会去打扰你,你可以安心了。”
他抬起头,鲜红的眼睛,比逼宫那夜更深,他的眼中写满悲怆,嘴角却虚张声势地张扬着,上下半张脸是截然不同的情状,却同样诉说着他的痛苦,我被这样的神情震慑住,一时忘了言语。
直到镇玉追喊的声音传来,我才回神,李令羽早已转身离开,只留一抹衣角残存在门边,弩莺也愣住了,转头问我:“他明白什么了?”
我呆愣着。
弩莺飞快转着脑子,帮我理清:“陛下是不是误会你喝了落胎药?以为你叫他来是故意给他希望,又让他亲眼目睹希望破灭?就为了报复他?”
我愣上加愣:“……不是,我日常行事有这么狠吗?”
弩莺有些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你看看你脸上那道疤,一般人真做不出来。”
说起脸上这道疤,冷静之后我也有些后悔,在宫里没什么,出宫隐姓埋名,一个女人脸上有道长疤,太引人注目了,不过太医说划得不深,好好养护,应该可以恢复个七八成,虽然还会有痕迹,但咋一眼是看不出来的。
我不敢狡辩,只能讪讪道:“先梳洗一下吧,等会儿我去找他解释。”
反正李令羽在宫中,也不会跑,之前我咬死了会拿掉这个孩子,现在又反悔了,还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总归是有点不好意思,趁梳洗时做做心理准备也好的。
弩莺备好了水,照顾我进湢室,等我出来已是两刻钟后,桌子也收拾干净了,嫂嫂坐在寝殿内,见我出来,起身迎了上来:
“阿翎,我看两个药碗都空了,那安胎药……?”
我点点头:“是我喝了,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嫂嫂看了一眼弩莺,又问:“那是陛下赶到了?”
我喝弩莺对视一眼,面露尴尬,解释道:“来是来了,不过……”
我将嫂嫂不在时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并道:“……等我烘干头发,便去找他解释清楚。”
嫂嫂听了前因后果,对我等会儿的行动先是下意识地赞同,却又犹疑道:“此事如今是不是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真相?”
“应该还有太医院的药房吧,”弩莺想了想,“夫人刚才不是又找药房煎了一副落胎药吗?”
若是我喝了,就没必要再去煎一副,太医院虽然这段时间不管嫂嫂的举动,但拿药什么的都要登记在册,一看就会知道我没有喝药。
谁知嫂嫂摇了摇头:“我没去,你那会儿明摆着想留孩子,我又何必真的去煎药呢?”
说完狡黠一笑,我了然,也忍不住笑了下,道:“那此事确实现在就我们三个知道。”
当时镇玉一直留在殿外,后面虽然被派去请李令羽,但也不知前因后果,也不知道她怎么跟李令羽说的,让他产生这么大的误会。
嫂嫂确认了,便悄声道:“既然如此,我觉得你就不要告诉陛下了。”
我一愣。
嫂嫂解释:“你是要离开皇宫的,这个孩子你若是想留在身边,那最好不要让宫里知道,将来若是争储,保不齐有人想拿这个孩子下手,正巧陛下也误会了,不如顺水推舟宣告这个孩子没了,等你到了惠城,天高皇帝远,孩子就是你一个人的,这样不是更好?”
嫂嫂胆子也是不小,如此欺君之罪,她眼睛都不眨地跟我说了,但我不可遏制的心动,是啊,如果皇城里的人都认为这个孩子没了,那将来我大可随便找个爹给孩子按上,这样他就能过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
“可是落胎不得有动静吗,”驽莺也压低了声音,“阿翎喝药快半个时辰了,怎么都该发动了吧,这要怎么圆?”
“你现在就去小厨房偷点猪血鸭血什么的,其他有我,顺便再让她们多备点水,阿翎你就躺床上喊,喊真点,别让人一听就是假的。”
嫂嫂看着我,等我的首肯,我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点了点头,就躺上床开始装肚子痛——对不起了李令羽,反正相互折磨这么久,应该也不差这一回了,你自己消化两天吧,我保证一定好好待它,不论男女都养得出类拔萃,不辱没我们两家的门风!
事情出奇的顺利,镇玉去追李令羽,凰莱殿就是弩莺说了算,猪血很快就拿来了,嫂嫂将其在热水里化开,只一点便让整个水盆变得鲜红,弩莺再安排宫女一盆盆往外端,又让太医院熬了止血的汤药,如此折腾了一晚,满宫应该都知道我流产了。
第二天中午,李令羽来看我。
他似乎一夜没睡,眼中布满血丝,情绪却没有昨晚那么激动,见到我只是问: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撒下弥天大谎,我原本很忐忑,却被他嘶哑的声音吓到,一时忘记回话。
他坐在我床边,掖了掖我的被角,没有在意我的沉默,自顾自说:“我都安排好了,我不会废后,我会告诉大臣们你身体不好,要去行宫修养,让由程冀带兵护送你去岳山,到了岳山,你便轻装出行,上殿卫会护送你和方琦去惠城,我原在惠城挑了房子,但一想到你也要去,便觉得先前的房子不好,又重新挑了一个,是一座五进院子,主屋前院里种了一株杏花树,据说春天时如飞雪一般,惠城温暖,冬日里不常下雪,你若是想念京城的雪景,就看看落花吧。”
“还有麒麟,我也给你送过去了,我买了惠城一处马场,以后就是你的了,你想什么时候去跑马,就什么时候去,我有没有说过,你骑马的样子很美?”
他看向我,这是昨晚分别后他第一次与我对视,似是想起了什么甜蜜的事情,眼睛里亮晶晶的,他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轻轻摩挲:“前些日子,我召见了胡献,跟他说了你要离宫的事情,问他愿不愿意跟你一起去惠城,乔装成管家护卫你的安全,他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我说你正值建功立业的好时候,若是跟了皇后走,明面上就是解甲归田了,不再考虑下吗,他说不用,他不是一个好将领,做娘娘的护卫,正是他最好的去处,我听了很满意,这样的人,我才能放心。”
“胡献对你赤胆忠心,有他在,你也可以放心,他不会替我监视你,到了惠城,你就是自由的。”
“我不会监视你,也不会再去找你,所以你也不要离开惠城,不要去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只有这一个要求,你能不能答应我?”
他握我的手忽然紧了,佯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我想起对他撒的谎,心里一揪,忍不住回握他的手,低声道:
“对不起,令羽。”
他似是不想听我道歉,转过头去,看向落在窗沿上的阳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对我笑道:
“没事的,我们有三世的缘分,不是吗?”
他笑意不达眼底,淡淡地说:“这一世不行,我们就来世,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原来明知没有来世时,听人谈来世是这样的感觉,想起从前的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带着一点鼻酸,却忍不住点头,一起编织这个虚假的梦。
我说:“好,我们来世一定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