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再不相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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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一下子陷入寂静，李令羽握着我的手，轻声道：“对不起。”
他大概是在为自己的判决道歉，身为人子，不能下旨处死生母，即便她犯了大错也不行。
我不介意这个判决，因为我虽不喜太后，但站在太后的角度，也能理解她的不甘和愤恨。先帝有两个庶子，均不是蠢人，两人的生母也颇受宠爱，先帝自打起事，太后要争的就不再是节度使这一亩三分地，而是天下，她将一切希望都寄予自己的儿子，当然希望他事事都是最好。
而我不仅不是最好的，还碍到了皇嗣，我忍不住问：“太后说的是真的吗，你是因为我，才让后宫一无所出的吗？”
李令羽神色一滞，有些难以启齿，但面对我质问的眼神，他只好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宫里的女人不少，他雨露均沾，颇有规律地去所有宫所，我一直为这件事感到难受，但现在……男女之间共处却不孕，不论用什么办法，光是他这份坚持，对后妃来说都是凄凉而残忍的，我道：“以后不要这样，等我走了……与其他人好好相处吧。”
听了这话，李令羽微微讶异地抬眸。
我低头不敢看他。
“别对我说这种话。”他握我的手紧了紧，哑声道，带着几分哀怨，“你既然要走，就别管我今后怎么过。”
他许久没有用这样强硬的语气对我说话，自从商量好了离宫，他就没有开口挽留过，只有在这时，才能从他幽怨的神情中，读出一些克制不住的痛苦。
我垂眸，轻声道：“你以后一定会儿孙满堂，夫妻和睦的。”
回看过去种种，其实很多都没有必要，尤其是那句重誓，何尝不是我对他的报复呢，不管我如何掩饰、自欺欺人，我对李令羽，从来都是有多爱，就有多恨。
恨不得他跟我一起痛苦，恨不得他如我一般爱而不得。
现在知道原来他跟我是一样的，就恨不起来了。
我的祝福没有让李令羽展颜，他不接话，而是看向我的腹部，艰涩开口：“……快满三个月了，若要落胎，不宜再拖了。”
这三个月我不是受伤就是昏迷，身心都极其疲惫，太医诊脉时说，这孩子虽然还在，但不是很好，生下来可能会病弱乃至早夭，顾忌是龙胎，他说的很委婉，只道会尽力保住，但我听得出来，他在让我做心理准备。
嫂嫂进宫看我，也是一样的诊断，多了一句叹息：“总归你和陛下要分开，若是保不住，就不要强求了。”
大家摸不准我的心思，不知道我会不会因此庆幸，毕竟不用担上舍弃亲子的名声就可以解决一个“麻烦”。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多一点，还是遗憾多一点，离开李令羽我是下了决心的，但这个孩子，总让我迷茫。
太医的诊断，李令羽应该是清楚的，但他还是这样问我，眼中强忍希冀，我一瞬就看懂了他的意思——哪怕孩子本来就要走，他还是想听我的决定。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强硬，握着我的手也微微用力，也许现在的李令羽，就像曾经的我一样，又多爱就有多恨，如果我的答案是不要孩子，那他就不容我逃避，不许我找借口，非要我清楚明白地知道，是我，抛弃了我们的孩子。
心中闪过一丝麻木的痛楚，我觉得我应该担起这份罪孽，让他的恨落到实处，我答道：“……若是我的身体受得住，就这几日吧。”
我给了李令羽回答，如同一盆凉水浇灭了他眸中的光亮，他紧紧闭眼，才能维持自己不失态，良久，应了一声好，松开我的手道：“我有些累了，后续几个人，我会将证词和判决送去给你，今日就先不审了。”
我也觉得好累，依言离开，弩莺在旁大气都不敢出，扶着我坐上轿子。
我不宜吹风，尽管入秋后依旧有些热，还是坐的四面防风的轿子，轿内摆了一个小小的冰盆解暑，弩莺当我的人肉靠垫，刚起轿，她便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问：
“你真要落胎啊？”
我靠在她肩头假寐，叹了一口气：“等回宫，就宣太医吧。”
弩莺得到了答案，噤若寒蝉，一路都没再说过话。
等到了凰莱殿，弩莺将我安置好，便宣了太医。
我的伤势是宫里一等一的大事，太医来的很快，生怕我的病情反复，结果听说是我要落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娘娘，这、这事关皇嗣，微臣不敢啊！”
“本宫已同陛下商量好了，你只管开药。”我有些烦躁，“反正这个孩子也难保，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太医还是不肯，话里话外都要皇帝下旨，我刚从李令羽那回来，想起他憔悴的脸，狠不下心来去问他要手谕。
我只好让太医回去，将弩莺召了进来，告诉她我要见嫂嫂。
嫂嫂连夜进宫，得知我的决定，替我细细看了，鉴于我现在体弱，给我开了食补的方子，让我先补半个月的身子再落胎，免得亏空太大，落下病根。
我一一应了，让弩莺照做。
凰莱殿的一切动静都瞒不过李令羽，我又是召太医又是见嫂嫂，想做什么一目了然，但他没有遣人来问过一句，当然，也没有主动下旨，让太医帮我落胎。
要是从前，我或许只会觉得他不关心，如今倒品出一丝自欺欺人的味道。
几日后，李令羽送来了李令溪谋逆一事的始末，连带着章裘山、齐闵、兰妃，乃至云州一役的细节，都撰写成册，足有一小节指节那么厚，看字迹是李令羽亲手写的，我将人都遣出殿外，独自看了起来。
他从云州写起，哥哥身死的消息他比我早半个月知道，是章裘山秘密送来，赵王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冒牌货假死，待哥哥身死后，由章裘山当众揭发哥哥砍下的“赵王”脑袋是假货，如此这仗李令羽便是大败，但章裘山有心造反，又岂会完全听命赵王，他佯装发现却没有大肆宣扬，只是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请示李令羽该怎么处置。
李令羽顾忌军中士气，便将计就计，将冒牌货当成真货，昭告天下赵王已死，赵王此时则借助五毒部族隐匿在云州瘴林之中，吃了消息落后的亏，待消息传入，他“身死”之事已板上钉钉。此战他损失也很惨重，他本与五毒部族交易，得势后将云州划给他们，五毒部族见他落魄，转头背刺他，想将其送给朝廷，李令溪因此又折损了不少人，最后在安国公和残部的护送下逃出了云州。
虽然设计杀死了卫冽，但李令溪也成了“死人”，也无余力再与李令羽硬碰硬，思来想去便要来软的，决定拿卫冽冒功一事做文章，联络京中不满卫家的人，散播我狐媚惑主、李令羽已被迷得昏聩之说，打击他在群臣中的威望，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朝中亦有不满李令羽与我的人，若李令溪称帝，他们便有从龙之功，便能有卫家当年的风光。
于是李令溪接连接触京中可用之人，冒功一事确实严重，我当局者迷，总觉得李令羽对我不过尔尔，但在朝臣看来，狐媚待定，惑主的实力是有的，所以张凤年一接到密信，便信了大半，他们浸淫官场数十载，看事的角度与我截然不同，我自认没有野心，他却觉得卫家如今式微，我又冠宠后宫，怎会不想维持住卫国公府的荣耀？更甚者，李令羽无子，我若有孕产下皇子，又犯有冒功如此大错，说不定就要谋害皇帝，挟幼子垂帘听政了。
梁少卿更是视我为眼中钉，梁皖入宫后看似风光得宠，但无孕之事她亦不能幸免，尤其当她看出了李令羽对我的用心，便猜到了症结所在，梁少卿凭空有了我这么大个把柄，女儿又在宫中遇冷，不免蠢蠢欲动，想搏一把，借机除掉我，再拿下李令溪立功，趁势送梁皖坐上后位，总之朝中不少人出于各种原因，或真心或假意，参与进了李令溪谋反一事，经大理寺审讯后，各自论罪处刑，只有一个章裘山，还在逃。
那晚夜二捅了齐闵后，见章裘山倒地，还以为他被齐闵所伤颇重，加之我才是他们当晚防范的重中之重，便没有过多留意，等清理现场时，才发现少了章裘山，而法妙寺中的家眷他也没有带走，连带庆城里的儿子也不要了，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
事后他身边的随从将领一并捉拿审问，从他心腹口中，得到了他勾连李令溪的始末。
章裘山颇为奉行狡兔三窟的做事准则，故意放走齐闵后，他被派庆城，此时储君之争浮上台面，他又遇到了跟从前一样的问题：对十有八九做皇帝的李令羽来说，他可有可无，转投需要力量的李令溪吧，又胜算不大，所以他走了对待齐闵的老路，明面上是中立派，却暗中对李令溪示好，送了他不少银子，李令溪当然也看出他墙头草的做派，不堪大用，但白送的银子，不拿白不拿。
后来行宫之变，李令溪功败垂成，让李令羽回了京城进而称帝，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也没空举报章裘山这等细枝末节，章裘山就这样不温不火地混到了回京那天，并在云州一役中，成为五个副将之一。
此役对战李令溪，章裘山出发之前便料到李令溪定会暗中联络他，一路上都十分谨慎，使得几位将军都对他的为人赞不绝口，从未怀疑他会做内鬼。其实这时章裘山已经倾向于放弃李令溪了，他好不容易回京，而李令溪显然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但早年的来往使他不得不对李令溪的要求做出回应，当他得知赵王的计谋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便打算将计就计，先害死其他几路将领，再将赵王“后生”这条路绝了。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章裘山对自己通敌一事严防死守，却小看了贪墨之罪，虽借刘志鹏之手——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借了刘志鹏之手，才让程伯看出了端倪，上报给了李令羽，时机之巧妙，让李令羽不得不联想到云州一役，此战惨烈的结果，不仅是我，李令羽也是无法接受的，疑心一起，自然事事都会多想，最终借着齐闵之事，拉出了他勾结李令溪的事实。
由于证据确凿，章家九族俱灭，章裘山也被全境通缉，只待归案后处刑。
至此，云州一役的始末，我终于完完全全地知晓了。
脑中又回想起李令溪死前的话：“皇嫂，你想不想知道令兄临死时，得知人头非我本人，是怎样一副情状？”
想来哥哥砍下替身的脑袋后，便很快察觉不对，但他已无力冲出重围，只能带着无尽的遗憾走了，一想到这，我便心如刀绞，他那样希望为爹娘报仇，结果却搭上了自己，我宁愿他不知道真相，这样即便死了，他也能含笑九泉吧？
可惜时间无法倒流，遗憾除了放下，别无他法。
我看了一眼册子，还剩几页，讲的是兰妃之事。
我都快将她忘了，她也算是我出宫历险的源头了，不知现在如何，我连忙收拾心情，看了下去。
第一句话就让我倍感意外：今四月，兰妃遣常氏，报有齐党暗中联络。
这是什么意思？
“……常氏与芳华殿宫女允桃交好，查其兄行踪，为齐党所觉，正值齐绿袄为质，齐闵久久无嗣，齐党内部已有分裂之势，一部分臣下欲迎回兰妃以延齐氏血脉，然兰妃生性胆小，如实上报，我让其按兵不动，先周旋一番，欲借此将齐党一网打尽……”
我曾有一瞬间想过，兰妃下毒一事是李令羽的计划，没想到真猜中了，换做从前，我大概会很生气，因为中毒的人是我，而李令羽竟然为了达成目的这样害我，但现在看来，那所谓的毒药应该是假的吧。
果不其然，李令羽写道：“……齐党努力两月，欲救兰妃，但苦于无法入宫，我便计划按个罪名将兰妃送至宫外，以便齐党下手，正值大哥战死，宸妃蠢蠢欲动，日日来朝乾殿求见，我便暗示镇玉劝你来谢恩，允桃与你有旧仇，正适合下毒谋害你，允桃犯错，芳华殿难逃干系，正好敲打宸妃，如此一石二鸟，兰妃出宫名正言顺，至此，你应猜到毒药是假，确实只是迷药，镇玉事后来报，说你因试堵太监之死伤怀，我内心愧疚，惹你伤心实非我愿，好在如今你可释怀，此人我已放出宫去，平安无事，允桃亦同。”
“镇玉对此事也不知内情，我并非单独瞒你，若知后来你会追着兰妃而去，还不如早叫你知道。”
李令羽的记录写得颇为平直，似在与我闲话家常，这样的心绪夹杂在事件中，叫我知道他当时的思量，真奇妙，这样的话，做夫妻时我未曾听过，要分开了，反倒处处是他的表白，李令羽莫不是也是个傻子？
“……可惜兰妃此局中道崩殂，齐党此举乃秘密谋划，齐闵并不知情，兰妃还未至齐党据点便被察觉，齐闵大怒，派人追杀兰妃，我也无法再凭兰妃追踪到齐党据点，只得先将人救回。”
“我与兰妃有言在先，不论此事成功与否，都允她出宫，如今她已在喜欢的地方安家落户，你也可以安心了。”
看到这，我万分感慨，没想到兰妃竟以这种方式获得了自由，而李令羽最终也杀死了齐闵，这局好呀，也不枉费我“中毒”一回。
“虽我不愿提及，但牧捷此人想必你也好奇，此人乃前朝官宦出身，其父守城时被父皇斩杀，故一心谋反，投入齐闵门下，如今不知所踪，你在宫外若遇上，万不可对其掉以轻心，万望珍重。”
万望珍重四字后还有一个墨点，似是他想下笔再写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有一个墨点，没再多说。
我合上册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看完这本册子，我和李令羽之间就没有未清之帐了。
我无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十分难得的，发起了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再不相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