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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似水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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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二年秋,皇后卫氏小产,帝大恸,破例为此胎序齿,记为大皇子,赐名昭,又于九月十六日下诏,令皇后迁居岳山行宫休养,由镇国大将军夫人方氏陪同。
此令一出,朝臣震动,却罕见地没有反对——结合不久前宣武门之变,朝中又一轮清洗,旋涡中心的卫家男丁皆已战死,大家摸不准此举是对卫家人的保护,还是惩罚,总之经此一变,朝臣多少想安稳几日,不约而同地顺了皇帝的意思。
秋日的风中满是桂香,李令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政令发布仅三天,一切就绪,我在芬芳中启程。
也许因为惠城对我来说充满了美好,我并没有太多离愁别虚,李令羽将我送到宫门,没有叮嘱,只对我温柔地笑——这段时间,他似乎调理好了,整个人看着精神许多,我也放心不少,只叫他保重,便上了车。
程伯带领的护送队伍,足足有两千人,一路上的州府官员都接到了通知,丝毫不敢怠慢,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但我碍于有孕,没有召见他们,进出都坐轿子,不然就罩披风,好在三四月的肚子尚能遮掩,在弩莺和嫂嫂的帮助下,总算顺利瞒到了岳山行宫。
我们休整了几日,便轻装出发去惠城,文牒李令羽已备好,我们化姓为明,由姑嫂变为妯娌,嫂嫂为明大夫人,孀居,我为明二夫人,夫君在京城做生意,本要举家搬至京城,奈何受不了京城的气候,便先在惠城过渡两年。
惠城之行原本由上殿卫护送,但我担心有孕之事败露,强硬拒绝,他们不敢惹我不快,只好回京城复命。
胡献早我一步辞官来了岳山,只等我到达后,护送我去惠城。我们再见之日,对先前深夜问话之事都未再提,他没有问我为何出宫,见我有孕,也没有问我为何孩子还在,只与我相对泪眼,我内心暖流涌起——虽然哥哥不在了,但他结下的善缘依旧庇护着我,就像他还在时一样。
没有了上殿卫,胡献请了镖局护行,装作富商女眷的日子自此开始,我们一路上适应新身份,并不断地补充细节,到惠城时已将“明家”构建得七七八八,连卫钊也接受了他的新名字—明钊。
十月末,我们终于抵达了惠城。
李令羽安排的宅子,如他所讲,是一座极好的宅子,据说是前朝某官员家道中落后贱卖的,后院还有一个演武场,我也见到了那株老杏花,时值深秋,叶子都枯黄了,但看得出来是一株蓬勃的树,让我不禁期待明年春日,那落花成雪的场景。
嫂嫂谦让,尽管她才是“明大夫人”,但还是将主院让给了我,她住东院,并将西院给了胡献,胡献婉拒不成,只得接受,与妻子安庆入住了。
我原本还担心安庆心有芥蒂,毕竟丈夫有大好的前程,却为报恩来惠城隐姓埋名,虽然暗地里仍是官籍,但明面上只是商户,有落差是人之常情,哪知安庆却道:
“能与娘娘来惠城,我实在松了口气,我本就是小户之女,应酬不了其他官夫人,云州一役,他又伤的那么重,我实在是后怕,如今能来惠城安家,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是再好不过了。”
她脸上轻松的表情不似作假,透出淡淡的幸福,引得我也不禁笑了一下。
就这样,我们匆匆忙忙地赶在年前安顿下来,在惠城度过了出宫后的第一个新年。
次年春日,在院中杏花纷飞的时节,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阵痛了整整一个晚上,在破晓时分,生下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皱巴巴的女儿。
红彤彤的皮肤,哭声嘹亮,小手不停地挥舞着,嫂嫂抱着,说是像我。
我叹了口气,遗憾没有更像李令羽,毕竟他是美男子,嫂嫂听了对我一顿数落,说像我也是个美人,弩莺和安庆在边上附和,说女大十八变,现在的长相算不得数,只要健康就是好的。
我深以为然,孕期波折不断,太医也说此胎孱弱,好在嫂嫂一路精心调养,总算是平安生产。
我用了李令羽起的名字,大名叫李昭,化名明昭昭。
卫钊奶声奶气地庆幸:“还好妹妹比我多一个昭字,不然明钊、明昭,都不知道在叫谁。”
嫂嫂与我哈哈大笑,暗地里议论:“你说陛下为何取名昭呢,跟钊儿正巧同音,确实是难辨。”
我也不懂,他下诏要为流胎序齿就让我大感意外,一般孩子过了三岁才会正式序齿,夭折的都不算,他还不由分说记成皇子,现在生的是个女儿,让我很是为难,不过反正昭昭回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皇子还是公主,也不重要。
看着昭昭一天天长大,我很庆幸当初留下了她,也时不时会想,要不要偷偷写封信告诉李令羽女儿其实还在,因为与昭昭相处的时间越长,我越明白自己当初有多残忍。
那是比我想象中的残忍,还要残忍百倍。
因此我时常不安,但李令羽信守诺言,再没打扰过我的生活,我也担心若是他知晓,会强行将孩子带走,左右衡量,终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惠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充实,李令羽给了很多田产铺子,没了镇玉,我只能自食其力,看账本、打算盘、人情往来,感觉跟管理后宫也差不了多少,还要管明昭昭——她稍稍长大了,还是长得像我,只是古灵精怪,狡黠得跟她爹如出一辙,加之我让她从小练武,皮得没边,但她嘴又是最甜,常让我有气撒不出,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嫂嫂重操旧业,开了一家明氏医馆,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安庆和弩莺一起管家,胡献则为了维持“老爷”在京城做生意的谎言,一年进京两次,我们一合计,干脆真干起和京城的生意,兜售了不少时新的玩意儿。
转眼就是定安七年,胡献又一次上京,此次还带上了安庆,三年前他也得了一子,如今三岁壮实了,便带回家给姥姥见见。
胡献明面上是解甲归田,惹得安家气了好久,安庆在家里大闹一场,说是她担心年纪轻轻做寡妇,硬逼他的,这才掩人耳目搬来了惠城,胡献不想安庆没了娘家,每回上京都会拜访安家以求原谅,几年下来总算有些成效,终于能正常来往了。
每次聊起这段往事,安庆都羞红了脸,她平日柔柔弱弱的,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担下了这样的骂名。
前日我收到信,他们三人该在今日回来了。
我招来仆妇陈妈妈,吩咐道:“去学堂叫少爷小姐回家吧,今日胡爷回来,下半天的学就不必上了。”
胡献从京城回来一定会带玩意儿给卫钊兄妹俩,我还会给他们半天假,这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但不想他们过于兴奋,我通常到这一天才会告诉两人。
陈妈妈笑着应下,又道:“可请张夫子一起来?”
“那是自然,”我应道,“记得备上夫子爱吃的酒菜。”
陈妈妈依言而去,卫钊和明昭昭同在启明学堂,就在两条街外,张夫子是学堂的祭酒。
我合上账本,忍不住感叹:虽然明昭昭没有生在宫里,但宰相做夫子的待遇,还是被她享受到了。
定安二年冬,受宣武门之变影响,宰相张凤年致仕。虽查明其与赵王并无过多往来,但张凤年还是决定辞官,并离开了京城,说要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我与张凤年并无过多往来,所以也没关心过他去哪里,以致他登门拜访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彼时刚过新年,我尚在孕中,张凤年怕我不肯见他,没跟门房表明身份,只说有要事与主人商谈,门房见他气度非凡,非富即贵,便请了进来,而我也毫无防备,就这么大腹便便去见他了。
张凤年见我有孕,也吓得不轻,愣了好一会儿,才问:“恕老夫失礼,娘娘这是?”
明人不说暗话,我纠结了一会儿,坦白道:“是陛下的,只是陛下也不知情,还请大人千万保密。”
张凤年呆愣中点了点头,从震惊中抽身,又道:“数月不见,见娘娘气色尚可,老夫总算是能够安心了。”
我与他平日里并不熟识,他的关怀让我有些莫名,正不知道说什么,只见他撩袍跪地,悔痛道:“是老夫糊涂,明明早就收到赵王密信,却因疑心错过先机,未能及时上报陛下,乃至宣武门之变,使得陛下、娘娘,乃至卫将军陷入艰难境地,陛下宽宥,未曾治罪,但老夫无颜再居庙堂,今日求见娘娘,也是一点私心,娘娘小产,又迁居岳山,我心中愧疚难当,这才来到惠城,见娘娘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张凤年有些激动,略有前言不搭后语,我赶紧将他扶起,汗颜道:“张大人言重了,此事阴差阳错才有当日局面,张大人只是以一贯的经验去判断,您不曾私心要害我、害卫家,何错之有呢?”
“我知道朝中不少人猜测我是被陛下贬去岳山行宫,但您既然找到了惠城,想必也应该知道,是我自己要离宫的,至于小产,”我摸了摸肚子,“我不想孩子留在宫中,只好出此下策,现在我得偿所愿,过得很好,张大人不必介怀。”
张凤年一生为君子表率,即便在齐帝时,也保全了自己的清白名声,赵王一事险些令他晚节不保,将张家带入密谋造反的深渊,张凤年长叹一口气,庆幸道:
“是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老夫本也无颜来见娘娘,实在良心难安,厚着脸皮求陛下恩典,想去岳山行宫,陛下却叫我来惠城走走,果然,老夫打听了一个月,上错了两家门,才找到了明府,终究是见到了娘娘,现在老夫已在惠城安家,虽是白身,但娘娘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差使,娘娘有孕之事,老夫也会守口如瓶,请娘娘放心。”
张凤年一诺千金,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他也没有多留,留下住址便离开了。
不久后,他筹办了启明学堂,没有挂张凤年的名头,只让人称张夫子,偶有得了消息的学子上门,他也不见,过得十分低调。
我有预感,总觉得他是不想牵连出我的身份才如此,等我生下孩子,他八成要自请做孩子的老师——如果我未离宫,他未致仕,孩子在宫里出生,那他就是要做太傅的。
果不其然,我生产后,于情于理,派了人去报喜,等出了月子,便见张凤年携礼看望,一年后我又请他主持抓周仪式,他无有不应,等明昭昭长到两岁,他终于开口了:
“夫人,小姐如今两周岁了,是时候开蒙了,夫人若是不嫌弃,老夫想接下此任。”
尽管我有心理准备,但两岁还是出乎我的意料,卫钊也才上学堂呢,但张凤年目光炯炯,既然他都不觉得难,我也没什么好心疼的,郑重道:“先生才高八斗,您若是不嫌弃她现在只会说单字,我明日就让她拜师。”
两周岁的明昭昭已经学会了走路,整日哈哈哈,会说“跑”、“吃”、“玩”、“猫”这样的单字,或“抱抱”这样的叠词,张凤年摆摆手,表示这都不是问题,《三字经》也就比叠词多一个字,明昭昭这样正好。
于是明昭昭两岁就开始念书,她虽然长得像我,但继承了她爹的脑子,颇为聪明,到了三岁半,能跑顺溜了,就和卫钊一起去学堂。
陈妈妈离开半个时辰后,兄妹俩的大嗓门便传了过来,咋咋呼呼地进了宅子。
我特意坐在外厅迎接张凤年,却被两个小的扑了满怀,明昭昭手舞足蹈:“娘!娘!舅舅呢,舅舅呢?我昨日就问舅舅是不是今日回来,你还骗我说不是,我现在会数日子了,你可不能再骗我!”
卫钊也道:“舅舅出发之前说给我带一把弓,不会忙忘了吧?”
我不想胡献被人看低,所以对外对内都称他是舅老爷,别人问起,就说明家男人都在京城,特地请了明大夫人的娘家哥哥来管家帮衬,胡献本要推拒,但我和嫂嫂坚持,胡献和哥哥是兄弟,四舍五入就是我的哥哥,嫂嫂也劝他,说不考虑自己,也该为安庆想想,总不能让安庆跟着来惠城,对外还得自称仆妇,卑躬屈膝吧,他想想也是,才答应下来。
弩莺与张凤年一起进厅,听见卫钊的话,笑道:“善射之人不拘器具,阿钊你还是得多练基本功!”
“可是夫子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等好弓到了,我一定不会脱靶了!”卫钊昂起小脑袋,“迟早有一天,我会超越莺姨,成为第一神射手!”
弩莺弹了他的小脑瓜,笑道:“不是说了,要叫我莺夫子。”
明昭昭见哥哥被弹脑门,立马抱着弩莺的腿撒起娇来:“姨姨,我们到家啦,到家就没有夫子,只有姨姨啦!”
弩莺对明昭昭这套毫无抵抗力,立马抱她在空中转了几个大圈,亲了好几口,两小一大闹作一团,我无奈地对张凤年道:“先生见笑了,弩莺性子外放,在学堂都还好吧?”
张凤年精力有限,所以学堂规模不大,分小中大级,每级一个班,总共三十几个学童,除了他自己,另外也招了几个秀才坐讲,一开始只开蒙,随着第一批学童渐渐大了,又慢慢增设课程,到今年开春,新设射艺课,请了弩莺当这门课的夫子。
女子教射艺实属罕见,不少家长都反对,为此弩莺还与其他应聘的人比试了一场,别的不说,射箭一途弩莺真的少有敌手,成绩让所有人都服气了,才拿下这门课。
张凤年捻着长须笑道:“莺夫子在学堂可受欢迎了,孩子们都爱围着她,说她还全学堂最好的夫子,夫人大可放心。”
“那就好,”我笑着应下,“先生稍坐,我已派人去城门口接人了,应该快到了。”
张凤年离开了京城,却还是挂念着,怕张氏族中报喜不报忧,便常托胡献带点京城的消息,是故每次胡献回来,我都会请他过府一叙。
卫钊小跑过来,对张凤年作揖道:“夫子,既然还有时间,我们对弈一局吧!”
卫钊今年七岁,正是装大人的年纪,张凤年哈哈大笑,接受了邀约,与他下起了围棋。明昭昭有样学样,拉着弩莺也要下,只是这两人水平不够,下的是五子棋,但各得其所,倒也乐呵。
在卫钊输了两盘后,门房来报,说是胡献到了。
两个小鬼立马抛下棋局,冲去大门,我们三个也起身往大门走去,还未过前庭月门,就听见胡献和安庆哄孩子的声音,只是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喜悦,含了几分焦急。
待过月门,便见胡献牵着卫钊和明昭昭,从影壁后走出,再来是抱着孩子的安庆,我朝二人笑笑:“可算是回来了,一路可顺利……”
话音未落,我渐渐销声,只因安庆后竟还有来人——不是仆妇,而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我甚至一瞬间没有认出来,直至第二眼,才意识到来人是……竟是李令伏!
我愣在当场,李令伏脸含歉意,郑重行礼道:
“许久未见了,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