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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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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葬礼很隆重,嫂嫂与卫钊扶灵,棺椁后是我和皇帝的銮驾,銮驾后跟着浩浩荡荡的百官,从朱武门出发,绕城一圈,再发往城外的卫氏族墓下葬。
这是我爹娘都没有的排场,李令羽许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如此铺张,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卫钊还那样小,被嫂嫂抱在怀里,藕节似的胳膊胡乱挥舞,丧乐如魔音,刺激得他嗷嗷大哭。我原本想劝嫂嫂不要将他带出来,这么小的孩子,就算不送葬,也没人敢说什么。
但当我看到她死寂的眼睛,便一句话都吐不出来了。
李令羽坐在我身侧,也注意到了卫钊的哭声,安慰似的握住了我的手,眉眼间还有担忧,大概是我过于平静了,真到出殡这天,我反倒不与他闹了。
其实我只是不知该作何反应,早在爹娘去世的时候,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马革裹将尸,千里送亲魂,打仗的人,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又觉得不真实,脑袋似乎被冻住了,无法消化眼前的景象,浑身唯一的知觉,便是李令羽的手,他的手很热,握得我手心暖暖的,一路支撑着我到达族墓。
京城的卫氏族墓是新修的,其实也就两座坟,一座我祖父母,一座我父母,两两合葬。
我祖籍并州,祖上有过几位举人,但在仕途上未有建树,只有我爹弃文从武,在军中混出了名堂,时任并州督马,随先帝起兵,从督马一路做上统帅,我也从乡下丫头变成了将军千金。
爹爹入京后,与并州氏族断了联系,先帝赐了屋宅田地,经风水师傅测算,将城外这处山地定为新族墓,加以修葺。
现在,这处墓地差不多躺满了我全族的人,我看着哥哥的棺椁被置入土坑,稀稀落落的黄土洒在上面,发出细密而钻心的声响,打碎了我的刻意麻木,芸芸哭声灌入我的耳朵,洗刷了我的自欺欺人,这一切,竟不是噩梦。
如果只是噩梦该多好啊?
我的哥哥死了,那个陪我玩、陪我笑的哥哥死了,他才二十四岁,连卫钊一声爹爹都没听过就死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送他出征,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怎么能死了呢?
做人哥哥,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恍惚间,葬礼到了帝后慰灵这步,李令羽拉着我上前,升兴奉酒,我与李令羽一人一杯,撒在哥哥墓前,身后百官跪拜,身侧是嫂嫂在谢恩,我看向她,她也盯着我,她死寂的眼中悲伤满溢,看向我时还透着一股愤懑,我突然忆起,我俩之间还有未尽之事。
那事浮上脑海,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我抬头望天,雪白的纸钱纷纷扬扬,仿佛一张张薄刃片在心口,看着看着,我胸前突然又是一阵绞痛,眼前一黑,竟是有些站不住。
“翎儿?!”
大概是我昏倒得太突然,李令羽的声音意外焦急,我落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上次昏迷,还挣扎着想清醒,但这次,我却觉得一辈子昏睡,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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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一睁眼,却发现自己不在凰莱殿——就着床帘外昏黄的烛光,我发现床盖的绣纹变了,从并蒂莲成了云中燕。
我迷糊了一阵,还没想明白自己在哪,耳边就响起一个略带睡意的男声,说:“醒了?”
我吓了一跳,浑身汗毛竖起,侧头看去——还好还好,是李令羽,差点以为自己让他绿云罩顶了。
但他没有错过我眼里的惊愕,皱眉道:“你没听出来是我?”
我汗如雨下,解释道:“不是,只是很久没同房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皇帝对前朝重臣的态度完全体现在后宫上,卫家出了皇后,就以礼相待,梁家屈居四妃,便用恩宠补偿,所以李令羽只在初一十五来凰莱殿点卯,大部分时间我都自己睡,就不习惯身边有人。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我岔开话题:“这是哪?”
听到我这么问,李令羽摸了摸我的额头,问:“失忆了?这是你的闺房,还记得吗?”
闺房?我掀开床帘,外面是床廊,一侧放着妆台,一侧是花案,上面有一只青玉花瓶,瓶口缺了个角,是我和弩莺玩投壶弄坏的,我终于意识到这是我在镇国公府的房间,我惊讶地问:“你在这过夜?”
李令羽把玩着我的头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说:“你突然昏倒,我担心你余毒未清,国公府比较近,便将你带回来安置了。”
我心想余毒未清不是骗弩莺的鬼话么,嘴上却问:“太医怎么说?”
李令羽轻笑了一下,回答我:“太医说你有身孕了。”
我如遭雷劈,惊得说不出话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我怀孕了?不可能吧,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因哥哥的死讯,我已经一个月没给过他好脸,他来凰莱殿也不过是盖棉被纯睡觉,这也能怀上?
我虽满脑子疑问,心里其实已经信了,惊疑间想到一个问题:“那我中毒会不会于它有害?”
我死死地盯着他,生怕他说出不好的结论,但李令羽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他先是微微讶异,而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将脸凑过来磨蹭我,说:“你怎么这么好骗,若有身孕,你先前中毒太医就诊出来了,怎会等到今日?”
我呆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当即怒捶他胸口,手脚并用,将他踹开。
但他睡的里侧,怎么踹也还是在床上,他捉住我的手,笑道:“怎么就要谋杀亲夫了?”
“呸,”我挣扎,“你算什么亲夫,你就是个混蛋!”
李令羽是打不过我的,哪怕他力气比我大,我动了真火,直接攻他要害,他下意识去挡,手一松我便翻身下床,他不走我走,这么大一个镇国公府,还怕没有睡觉的地方么。
“你不想留在这了?”他在我身后喊。
我纳闷,他问的什么话,我正生气呢,鬼才要留在这和他共处一室。
“你不想留在国公府里了?”他把话喊得更明白了些。
我停下了脚步。
我听见他下了床,走到我身后,边走边说:“我是看你伤心,才逗逗你,太医说你心气郁结才会昏厥,你若是生气,打我骂我也好,更深露重,别出去了。”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他装傻。
我转过身,叉腰怒道:“留在国公府里是什么意思?”
“哦,你说这个啊。”他故弄玄虚,走回床边坐下,“你过来我告诉你。”
我极不情愿,这人刚骗过我,难保不会出尔反尔,我站着没动。
李令羽见我这般,叹了口气,说:“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带你回宫?”
这个问题,我前面也在想,哪怕事急从权,我暂在国公府接受诊治,治完了也该回宫,李令羽还是皇帝,更没有在国公府过夜的道理。
但他这么一问,我瞬间想通了,出宫一事,与其让他下诏,面对朝臣反对,不如我先在国公府住下来,人都在府里了,想赖着不走可容易多了。
“你早都算好了?”我甚是惊喜,都忘了生气,快步走到他身边,要他一句准话。
他睨了我一眼,道:“今日没人敢触我的霉头,太医的诊断他们也都知道了,明日我回宫就会下诏,想必大臣们也不会说什么。”
我喜出望外,又不敢相信,别扭道:“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不是说要各凭本事吗?”
他冷哼了一声,靠近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住三年五载是不可能的,太医哪天说你痊愈了,哪天你就要回宫,自己选的皇后之位,可别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话中暗含警告,我惊于他的敏锐,心里像被泼了冷水,他猜得没错,我确实不想做皇后了。
我挺希望他废我的,但我现下只能否认:“我干嘛不要,我只不过是放心不下钊儿罢了。”
他嗯了一声,拉着我躺下,说:“还早呢,再睡会儿。”
我忧心忡忡,醒了半宿,才堪堪睡着。
起身时,李令羽已经不在了。
我还蛮意外的,李令羽有个毛病,爱赖床,每每要我劝很久才肯起来上早朝,我又没什么耐心哄他,非得气急了,他才嘻嘻哈哈地起来洗漱。还好这个任务每月只要完成两次,不然我可能要弑君造反。
我刚为李令羽的进步感到欣慰,弩莺就在旁道出真相:“陛下再不走都晌午了,大内官催了好几次,还好陛下早就说今日免早朝,改为朝乾殿议事了。”
我刚醒,问:“那现在是什么时辰?”
弩莺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回话:“未时一刻,娘娘饿不饿,国公府的厨子还是蔡师傅,做了几道娘娘从前爱吃的,还热着。”
我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难怪李令羽起床了,我忙问:“可有旨意来?”
“有的,”弩莺回,“陛下下旨,说娘娘余毒未清,不宜劳顿,即日起在国公府里修养,早上几批禁军已化做家丁和护院进府了,大内官交代,此事不能声张,只通报了三卿六部,对外只说府里有贵客,陛下还嘱咐娘娘要谨言慎行,没事尽量别出府。”
我安心了,打趣弩莺:“你也是得了镇玉真传了,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弩莺是孤儿,为了一个馒头入了山寨,做些浆洗衣服的杂活,是山寨里一个女头目发现她是姑娘,心生怜惜,才收在身边习武,她目力惊人,吃饱喝足有了力气,长到十三岁便能拉开三石的弓,可惜并不识字,后来编入军营,被骑射教头看中,才开始读书。
我刚认识她时,她满口粗话,衬得我都文雅了起来,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如今一天。
她长我三岁,从前教我射箭,现在替我梳头,我从镜中打量身后的她,在女子中她稍显魁梧,却也看不出过往假小子的模样,我有感而发:“阿莺,你有没有想过嫁人?”
她手一顿,笑了笑,回:“想过,不过我配不上他,也就不想了。”
我又惊又奇,因着我铁板钉钉要嫁给李令羽,故从未与弩莺讨论过情爱,第一次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但怕惹她伤心,我不敢再问,思量半天,说:“不怕,若你以后再想嫁人,只要对方未婚娶,我定成全你。”
她依旧是笑,说:“那便先谢过娘娘。”
几句话的功夫,弩莺便替我挽了一个清新脱俗的妇人髻,发间一点珠翠,小巧婉约,我深感欣慰,再也不用满头钗环,出宫可太好了。
此时,有下人来报:
“娘娘,镇国将军夫人求见。”
我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嫂嫂她,终于还是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