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笼》别渠共酒

2、恩典

　　醒来已是明月高悬，床帐外灯火通明，我想叫人，却发觉嗓子干痛，仿佛刚咽下几口沙子，一动嘴就在喉管里摩擦，我心头火起，拽住最里头那层纱帐，蓄满了力气，一把将它扯了下来。

　　“刺啦”一声，响在静谧的寝殿，我想只要不是聋子，应该都能发现我醒了。

　　果然，马上有人掀开幸存的床帐，我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李令羽。

　　他一身华服，金光灿灿，讶异地看向我的手——上头还攥着扯烂的纱帐，他轻笑：“还挺有精神。”

　　我觉得我被笑话了，闭了闭眼，不顾喉咙疼痛，哑声相讥：“陛下谬赞，愧不敢当。”

　　他皱眉，向外唤道：“镇玉，拿水来，皇后醒了。”

　　镇玉如风般刮进内室，顷刻便到了我的床前，李令羽扶我起身，接过镇玉手中的水，一勺勺喂我。

　　我心安理得地受了，镇玉在旁问：“是否请太医进来诊脉？”

　　李令羽边喂边替我擦嘴角，道：“让他候着吧。”

　　我既清醒，除了浑身酸软，未觉其他不适，应无大碍，我问：“那个太监呢？”

　　李令羽放下碗，道：“死了。”

　　我怅然，到底是一条人命，以往我未必有感，但哥哥之死恍若昨日，如果我眼前的荣华富贵能换他回来，便是一生穷苦又有何难。

　　镇玉安慰道：“皇上重赏了他的家人，娘娘莫要介怀。”

　　李令羽用指背抚了抚我的脸，说：“宸妃现在软禁在她的芳华殿，投毒者是她随侍宫女，一口咬定是她指使，你怎么看？”

　　说实话，我与粱皖交情不深，对她了解浅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现在都能做酥皮冰糕了，那么下毒这种事，没准也干得出来。

　　但哪怕要毒，也不至于蠢到当面行事，再说了，我的皇后之位现在不难抢，再等个把月，没准自动落到她头上，就算她想不明白，她那个精打细算的爹也会指点她，搞这么一出，何苦呢？

　　于是我道：“宸妃妹妹饱读诗书，如此聪慧，若想害我，必有更好的法子，何况糕点是为陛下准备的，我只是倒霉了些，宸妃妹妹珍爱陛下，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说到这，我忍不住提醒他：“赵王虽伏诛，但仍有余党在逃，陛下千万别掉以轻心。”

　　我大渊传到李令羽，才第二代，京城虽繁华安定，其余各地却战乱不断，既有前朝余孽，又有本朝乱党，我哥斩杀的赵王，名叫李令溪，是先帝次子，觊觎皇位已久，李令羽为固太子之位，才与身为镇国公之女的我定亲。

　　赵王见局势已定，退而求其次，勾结安国公谋害先帝，在平沙坡伏击我一家老小，爹娘留在了那里，我和哥哥杀红了眼才突出重围，那一夜，是我不想忆起的噩梦。

　　也许我的关心感动了他，李令羽握住我的手，似是叹息：

　　“翎儿，对不起。”

　　他突然这般让我很不适应，我求救似的看向镇玉，却瞥见镇玉好像听了什么不该听的，急忙退出内室，我讷讷回道：“臣妾……不懂陛下说什么。”

　　其实我懂的，他道歉，为我父母的死，为我哥哥的死，为他不能爱我。

　　他们总说我迟钝，我倒觉得我聪明过头，若能什么都不懂，想必会比现在开心许多。比如我明白为何皇后之位和帝王之爱只能择其一后，就对李令羽死了心，一个人若为平衡朝堂，能选择爱谁，那么这个人必定是谁都不爱的。

　　所以我从来不嫉妒粱皖得宠，我若为宸妃，也必有她今日荣光。

　　只不过有时也会想，如果当初选帝王之爱，李令羽又会如何宠我，粱皖喜欢的琴棋书画我一概不喜，还不如去郊外骑马，与他打上一架。

　　我为有这样的幻想而羞愧，说明我终究还是喜欢他，死心了也喜欢他。

　　李令羽静静地看我，每当我装傻，最怕他这样的目光，仿佛要看到我心里来，我心虚地低下头，说：“如果陛下真觉得对不起臣妾，可否答应臣妾一个请求？”

　　男人的真心大多不可靠，唯有愧疚时比较好说话，果然，李令羽道：“你想要什么？”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将这不合规矩的提议美化一些，缓缓道：“家兄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陛下诸多赏赐，臣妾铭感五内，如今镇国公府只剩下嫂嫂和侄儿，臣妾放心不下，可否求陛下一个恩典，允许臣妾回府小住？”

　　我垂头说话，余光却偷瞄他，他神色不明，只是问：“你要住多久？”

　　“……也不会太久，”我小心翼翼地回，“等侄儿懂事，大约也就三年五载——”

　　我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李令羽的脸色明显阴沉了。

　　我理解他，哪怕他与我感情不睦，一个皇后离宫久居也不像话，但皇宫不是养孩子的地方，卫钊还不满周岁，嫂嫂也没什么城府，都不适合在宫内生活。

　　我已经替这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想好了说辞，重整旗鼓，继续道：“陛下不必担心言官笔伐，就说臣妾是为养病，皇后出宫修养有例可循，只不过臣妾是心病，回娘家才能药到病除，陛下是体恤——”

　　说到这，他打断了我，冷冷道：“你做梦。”

　　我拧眉，闭了闭眼扼住脾气，道：“陛下别急着回绝，臣妾出宫也是给予陛下方便，若是陛下想废后，三年之后无往不利——”

　　“闭嘴！”

　　他吼我。

　　老娘这么为他着想，他居然吼我。

　　“卫翎，你为大哥神伤，我能理解，但——”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要太放肆了。”

　　放肆。

　　他对我说得最多的两个字。

　　就连镇玉，都是为了遏制我放肆，才放在我身边。

　　我冷笑：“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既觉得我放肆，不如今日就废后，我正好出宫长住！”

　　许是很久没听我这样不分尊卑地说话，他半晌没出声，最后似是困惑地说：“我废了你，又要找谁做皇后？”

　　我转头不说话，却忍不住想起御花园里那两个美人。

　　李令羽穿得如此隆重，看来今晚宫宴并没因我中毒而取消，章裘山或许已获封大将军，他的女儿正好一起填坑，就让粱皖继后位，章氏做宸妃，如此人人皆大欢喜，我也不用同怨妇一般，在这里跟皇帝吵架。

　　可是我好恨，为什么回来的不是哥哥？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当初李令羽同意我带兵救援，那今晚受封的人，就该是哥哥。

　　他会意气风发地回来，带着守卫皇权的荣耀，和父仇得报的畅然，然后回家，与嫂嫂和钊儿闲话家常，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可是没有，李令羽没有。

　　两个月前，赵王与我哥几次交锋后退守云州，云州是大渊南部，再往南就是五毒部族，该族善养毒虫，族人甚多，好在习俗与中原人不同，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打进他们的地盘，赵王死猪不怕开水烫，可险中求胜，我哥却不得不考虑云州之后的治理问题。

　　战事胶着，赵王一门心思引大军南下，我哥力求在云州结果赵王，同时安国公又在西南方的天漠山集结了一批山匪，快马加鞭赶往云州，我看了军报忧心不已，自请去剿安国公。

　　皇后带兵不成体统，但我以为现今正值用人之际，我自小军营长大，常年随父兄上阵杀敌，领兵打仗不在话下，李令羽手下兵不少，将却不多，非常时期，他也许不会那么讲究。

　　但他拒绝了我，我一面惊于他的迂腐，一面担心我哥，加之厮混军营，做派十分土匪，二话不说从外衫上撕了布条，将李令羽捆了扔在龙椅上，翻出空白圣旨，当着他的面做起假诏来。

　　所幸升兴很有眼色，察觉我俩有吵架的苗头，便清空了朝乾殿，省了我不少事，正当我写完假诏，要加盖玉玺之时，李令羽竟挣开了束缚，一把毁了圣旨，怒而喝道：

　　“卫翎！不要仗着我不会对你如何就为所欲为！若不是，若不是——若不是卫冽尚在平叛，你今日所为足以让我废了你！”

　　我闻言气极，我哪里是仗着他不会对我如何，不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若不拼一把，哥哥回不来怎么办？

　　事实证明他回不来我也照样活着，活得像个笑话。

　　“我累了，你要么答应我，要么滚。”

　　我躺下，翻身背对他，只听他道：

　　“就算当日我允你带兵，你就一定能救回他吗？”

　　自从哀报传来，我俩谁也没有提起此事，他很清楚我心里有怨，我的性子，真闹起来也是不管不顾，所以当做无事发生是最好，我也不想因此发难，有什么用？哥哥也不会回来。

　　可此刻他竟提起了，平叙直抒的语气，却字字诛心，我攥紧了手，只觉胸口一阵绞痛，又听他道：

　　“镇玉劝你来求我，你就只想求这个？你不做皇后，镇国公府怎么办？”

　　一团怒火烧上嗓子，我吼道：“管它怎么办，大不了我们一家阴间相聚，倒也团圆！”

　　我这话带了三分真心，透出鱼死网破的决然，李令羽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错愕，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僵持半晌，才认输似的叹道：“我是不想你出事。”

　　这话里竟有几分为难和不舍，我心中更难受，他的好总是这样迟到，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我起身怒道：“可我也不想哥哥出事！”

　　没能忍住，还是带了哭腔，我赶忙擦脸，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他没有安慰我，只是问：“你一定要回去吗？”

　　“对，”我瞪他，“不论你同不同意，我一定会找机会出去的。”

　　他听了回答，难辨喜怒，只点了点头，道：

　　“好，你要是有本事出去，我就让你留在国公府。”

　　我没想到他会松口，即刻放话：“你可别后悔！”

　　他淡然应下：

　　“我们各凭本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