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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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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为后第二年。
哥哥卫冽死在了叛军刀下。
虽然他也砍下了贼首赵王的脑袋,但我们镇国公府,算是没落了。
一箱箱赏赐抬进我的凰莱殿,我看了眼单子,心道皇帝这次是下血本了,据说赏给国公府的更多,我有些忧心,家里人丁飘零,也不知道嫂嫂忙不忙得过来。
镇玉是我的大宫女,听我这么自语,冷声道:“娘娘不如先担心自己吧。”
她是皇帝的人,对我一向严苛,这话似乎透露出一些讯息,我陷入沉思。
我和皇帝李令羽感情一般,勉强算是相敬如宾,能坐上皇后之位全靠我爹,他一生戎马,拼出了镇国公府,却没趁年轻多生几个儿子,如今我哥战死,留下的独苗尚在襁褓,别说兵权了,就是继承爵位也够呛。
记得上次和皇帝吵架,他还警告我别太嚣张,若不是仰仗哥哥平叛,当下就能废了我。这下好了,他收回了兵权,我的娘家做不成依靠还得依靠我,废后条件达成,可以动手了。
此时,镇玉给我指了一条明路:“娘娘既领了赏,就该亲自向陛下谢恩,若有所求,也可顺道提一提。”
她说“陛下”二字时语气庄严,将皇帝说得像个菩萨,仿佛只要我求他,便能得偿所愿。
我确有一事相求,于是我清了清嗓子,拿出皇后的派头,道:“本宫近日忧思过度,一时不察,幸得你在侧,才不至失了规矩,如此,便备撵吧。”
镇玉应声退下,走至殿外安排。
另有宫女弩莺为我整妆,她江湖草莽出身,被我爹平了山寨收编入军,练得一手好箭法,后来伤了腿,才来到我身边做陪嫁。
这双百步穿杨的手,挽的发髻也是一绝,可惜皇帝不懂欣赏,刚入宫那会儿,她挖空心思打扮我,反倒惹了皇帝不快,说我身为皇后,花枝招展不成体统,这话骂在我身痛在她心,弩莺大受打击,自此用力过猛,力图让我成为宫中最端庄的人,都快碾压太后了。
镇玉很快安排妥当,弩莺草草了事,我一袭月银色常服,乌黑云鬓中只两支金钗,看起来不太端庄,但镇玉没说什么,请我起驾。
夏日里的京城哪哪都是热浪,我一出宫殿便觉得胸闷气短,身子虚晃了下,镇玉搀住我,难得关心:“娘娘保重。”
我确实消瘦得厉害,不过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抬撵的太监会轻松点。
去皇帝的朝乾殿要走过御花园,这么热的天竟还有妃嫔站在日头底下说笑,见了我仍未收敛笑意,福身行礼,道了一句见过贵人。
镇玉一声呵斥:“放肆!你们是哪宫的人,见了皇后竟如此无状,不要命了吗?”
弩莺闻言而动,魁梧的体格往镇玉身边一站,不怒自威,仿佛只要镇玉发话,就会揪起你怒扇十四个巴掌——宫里的掌刑十四个起扇,这俩女子弱柳扶风,估计熬不过十个。
果然,镇玉的怒喝吓得她俩齐齐伏地,年长些的颤声求饶:“娘娘恕罪,我等是章裘山将军府上女眷,今日来宫中赴宴,还未有幸面见娘娘,故而不识,求娘娘饶过我俩这一回吧。”
我与镇玉皆是一愣,镇玉忍不住看向我,眼里满是尴尬。
大军昨日抵京,虽折损主将,却是一场胜仗,少不得摆庆功宴论功行赏,皇帝知道我心绪不佳,便恩准我缺席,是故这些赴宴女眷皆无需面见我。
她俩口中的章裘山将军,正是此战副军统领,我哥战死,他就成了头号人物,他府中女眷来赴宴,原因不言而喻。
也许今晚,我又会多两位“妹妹”。
镇玉观我神色,厉声道:“抚笺,伺候两位姑娘回去,让嬷嬷好好教教规矩,免得宴上冲撞陛下!”
被点名的抚笺应声出列,严肃的表情和镇玉是一个模子刻的,待两位美人若丧考妣地站起,便压着她们回宫。
全程我一个眼皮子都没抬,皇帝纳妃我从来不管,只是他如此迫切地恩宠章裘山,让我不免心寒,镇玉做主罚她们,也有宽慰我之意,倒显得我愈加可怜了。
胡思乱想了一路,终于在热晕前到达了朝乾殿,大内官升兴上前迎我,他是个难得一见的胖子,比两头猪还敦实,却极为灵活,他快步向我走来,浑身肥肉如浪般起伏,模样甚是滑稽,每次都能将我逗笑。
他在距离我几步外停下,小声道:“见过娘娘,娘娘万安,陛下正与崔侍郎议政,娘娘可有什么要紧事?”
我道:“没什么要紧事,陛下赏赐,本宫来谢恩。”
其实听说皇帝在议事,我便知道今日难见,但我仍道:“烦请公公通报一声。”
升兴将腰弯得更下,连忙回话:“娘娘言重,这是奴才的本分,今儿日头大,娘娘请偏殿稍坐,奴才这就去通禀。”
我欣然前往,也不知皇帝要跟崔侍郎商量多久,谁等门口谁是傻子。
但我万万没想到偏殿里已经坐了一个人,还是李令羽的宠妃,户部尚书之女粱皖。
未出阁时,我和粱皖称得上是帝京双绝,她才艺高绝,我武艺高绝,我俩互看不顺眼,她嫌我粗鄙,我嫌她矫揉,最终我俩共侍一夫,姐妹相称,我得了名分,她有了宠爱,仍是平分秋色。
她见我入殿,难掩意外,起身向我行礼,我坦然受下,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粱皖是个难得的美人,难得在有梁少卿这么个爱财的爹,还能视钱财如粪土,三不五时搭棚施粥,捐衣送书,除了看不起泼妇莽汉,也没啥缺点。
看看她今天这一身,水红大袖配淡粉襦裙,裙摆精绣山水竹兰纹,乌发轻垒,簪着一枚色泽饱满的玛瑙荷钗,衬得她面若桃花、秀气风雅,颈间腕间皆是精雕小物,巧妙之余,也显得主人玲珑剔透,皇帝只要没瞎,宠她是应该的。
入宫前李令羽问我,皇后之位和帝王之爱,如果只能择其一,我选哪样,彼时我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知道他除了娶我,还要纳四妃,我卫翎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凭啥屈居人后,我选了皇后之位。
他像是早料到我的选择,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发毛,睁大了眼睛瞪回去。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真是傻气,我干嘛不两个都要,万一呢,对吧?
只是李令羽现在恪守诺言,我是高高在上的皇后,粱皖是千恩万宠的宸妃,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共处一室时还能寒暄几句,也有几分姊妹情深的意思。
粱皖先开口:“娘娘这几日身子如何?臣妾一直想着去凰莱殿看望,陛下却说徒劳姐姐招待,才改送药材,不知可还合用?”
自得知我哥的死讯,我便称病,如今一月有余,我呷了一口茶润嗓,道:“妹妹有心了,只是我这病,还得坏一阵才能好呢。”
以后出殡、头七,他的生祭、死祭,每一个我念及哥哥的时刻,我这病都得犯一犯,不是粱皖几帖药能治好的。
粱皖听我这么说,面露难色,她虽矫揉,却知书达理,不似我时常一堆歪理邪说,嘴皮子并不利索,我无意向她发难,以免她心有芥蒂,又道:“本宫近日心情欠佳,若是说话不好听,妹妹别放在心上,都忘了吧。”
粱皖点头称是,气氛有些尴尬,我只好礼尚往来关心她:“妹妹今日寻陛下何事,大内官说陛下正议事,妹妹久等了吧?”
说起皇帝,她羞涩一笑,回:“并无大事,做了几样小点,请陛下尝尝罢了。”
说完,她让侍女打开食盒,拿出一叠酥皮冰糕递给镇玉,道:“姐姐若是赏脸,也请品品,指点我一二。”
我有些意外,粱皖从前行君子道,远庖厨,十分看不起我爱酒楼品美食的行径,没想到进宫两年,连酥皮冰糕都会做了。
我看了镇玉一眼,她心领神会,知道我想吃,便让人试了毒,确认无恙才呈给我,然而我刚放入口中,替我试毒的太监便怪叫一声,倒地痉挛,口吐白沫。
入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试毒太监因我中招,我木木地看着他,半口冰糕含在嘴里,不知该吐还是该咽。
镇玉大惊失色:“快传太医!”
弩莺反应极快,立马上前捏住我的脸,将我口中半化的冰糕抠了出来,我一阵猛咳,呕得整张脸涨红,粱皖呆若木鸡,被镇玉喝人拿下。
我半瘫在椅子上,看着偏殿内乱作一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腹内如火灼般疼痛,我突然有些羡慕那个太监,昏过去也有昏过去的好处。
闹出这样的动静,自有人去正殿通报皇帝,升兴声若洪钟地唱道:“陛下驾到!”,除了我,偏殿内哗啦啦跪倒一片,粱皖如梦初醒,掩面哭泣,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陛下。
什么叫美人,这就叫美人,这一声婉转绵长的呼唤,我听了都心软三分,不知李令羽是什么反应。
可惜我无缘得见,因为我刚才的羡慕落到了实处,药效发作,我步上太监后尘,只觉头晕目眩,仿佛原地转了两百圈,连眼前有几个皇帝都数不清了。
“翎儿?”我听到他叫我,声音虚幻朦胧。
而我没理他,如零落树叶般,瘫晕在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