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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探戚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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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既要做贼,白天就该养精蓄锐,反正俏儿中午才来送饭,到那时再套话不迟。于是我合衣睡了一上午,还是牧捷来敲门,才把我吵醒。
我拖拖拉拉地开门,他见我睡眼朦胧,很意外:“姑娘倒是既来之则安之,毫不紧张啊。”
他言下之意,就是我身在贼窝还能蒙头睡觉实属心大,我反唇相讥:“既然与壮士同行,壮士也给了承诺,那我自当相信,绝不会中途起疑,这才是合作之道,你说是吧?”
他一脸语塞,一定是想起因画像逼问我之事,我得意笑笑,道:“壮士特意来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管家让我们去前厅,下午带我们去山上看树。”
我一听,后退一步站回房内:“又要爬山啊,我能不能不去? ”
牧捷皱眉,刚要说什么,被我及时打断:“你也说了不用太逼真,我就没必要一起去了吧?而且我走了三天山路,现在看见山就烦,不管你做什么,我不添乱也不帮忙,行不行?”
我扒着门看他,他神色纠结,我知道他是不放心将我一人留在戚府,怕我搞出什么事,但我也不做保证,只管他自己纠结。
果然,片刻之后他道:“既如此,你安分待在房里不要出去,若是还困,就继续睡觉吧。”
我连忙点头,笑着送他去干活。
安分守己是不可能的,我白天睡大觉也有降低他防备之意,趁着俏儿给我送午饭,我强烈要求跟她一起干活,俏儿惊讶道:“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干活呢。”
我道:“我就是这个劳碌命,闲不下来,管家要是问起,我会跟他解释,不会让你难做的。”
俏儿不住眨眼,道:“可这……”
我靠近她,压低了声音道:“俏儿姑娘,你要是方便,顺道也给我引见引见你们的管事婆子,如果以后还是我替东家采买,也能给你们带点对味的特产,你看怎么样?”
没人会平白无故想干活,俏儿不放心是正常的,万一我干完活倒打一耙,她就要无辜受累了。所以我假意求她,俏儿一听就明白了,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道:“那姐姐跟我来吧。”
十四五岁的姑娘最是活泼,也没什么心眼,被我三两句话就忽悠成了戚府导游,我一路上大夸特夸,从假山花木到亭台楼阁,每夸一句就不经意似的提一个问题,她都答了,我收获不少,算是摸清了大半个前院。
最后她领我去见了管事婆子,这婆子住在前后院交界处,负责后院一切大小事宜,很得戚府小姐信任,俏儿提点我:“莫婆婆在我们府里算半个主子了,为人虽然严肃,但是很公允,姐姐小心答话就是。”
我懂,莫婆婆就好比我的镇玉,她也是一个严肃又公允的人,我想了想镇玉讨厌什么样的人,悲惨地发现大概就是我这样的人,不禁收敛许多,安分站在俏儿身后,等她通报。
俏儿向守门的婆子递话:“张婶,这是京城秦府来的采买娘子,特地来拜见莫婆婆,不知可方便?”
张婶本在门口做女工,闻言打量了我,道:“秦府来的,换了人了?”
俏儿看向我,我忙道:“我是随当家的来的,第一次来,所以婶子没见过。”
张婶若有所思道:“秦府倒是头一回派女的来,行吧,我进去说一声。”
我千恩万谢,俏儿也松了口气,不一会儿张婶就掀开门帘让我进去。
屋内外间坐着三四个女眷,年纪有大有小,围着圆桌不是绣花就是打络,见我进门都好奇地打量我,我一一笑过,算是招呼。
里间是正经会客用的,两侧摆着桌椅,正中坐着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人,衣料鲜亮,一手拿管烟,一手翻账本,听见我进门的响动,眼皮也没抬,道:“你就是秦府新来的采买娘子?”
我点头哈腰:“见过莫婆婆,正是小的。”
“以往都是秦总管亲自来,今次是怎么了,”她呼出一口烟,“可是有事绊住了?”
我道:“婆婆恕罪,小的只是听命行事,也不敢打听秦总管,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婆婆多多包涵。”
这事涉及牧捷,我不能明目张胆地编瞎话,万一编得太完美,让他怀疑“李归雁”也是瞎话就不好了,还是装无知妇人最安全。
莫婆婆这才抬眼看我,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配上八字眉,也不知是什么效果,莫婆婆道:“秦府是京里大户,难为你还能想到来看我,若有什么需要,尽管问丫鬟们要,顺道替我问秦总管好。”
“婆婆言重了,我来拜见您是应该的,以后有什么我使得上力的,婆婆也尽管吩咐。”
一番场面话过后,我十分识相地主动告退,随俏儿一同离开。
俏儿引荐完毕也没给我派活,我很不好意思,这么淳朴的姑娘不多见了。我一边感叹一边回房,立马写下今日所得,梳理头绪。
从莫婆婆的话来看,这个秦府经常上门收果树,牧捷则是第一次来。
她口中的秦管家不知与那秦姓猎户有什么关系,他既在山中传递消息,应该不是秦管家,一府管家并不轻松,没空兼职打猎。
看来京城中也有齐闵暗桩,只是姓秦的人家,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我淡淡蹙眉,又想起了李令羽。
我不知是怎么回事,哪怕收起了对他的爱,却还有对他的忠心,担心他坐不稳皇位,担忧他的性命,果真,比起妻子,我更适合做他的臣子,可惜我是个女人,哪怕带过兵打过仗,也从未有过官职,在他身边,没有适合我的位置。
我悄悄输掉了心,又偷偷捡了起来,到现在,已不敢承认对他有过爱意,我的独角戏对他来说,老套又平淡,与其他爱慕他又失败的女人一样,无甚特别。
窗外响起几声孤独的蝉鸣,日头西下,昏黄的阳光洒在我桌前,照亮了案上的字:
“吾爱孝衍,令羽为翎,归雁在心,九思不忘。”
我捏紧了笔,自嘲一笑,时至今日,我竟还记得这句话。
这是李令羽写的合卺词,按风俗,合卺词需夫妻同作,算是新婚情趣,免去双方紧张以求初夜和美。
但成亲前我已认清他的面目,不愿费这心思,新婚夜直接说没准备。他也不恼,为我找好了台阶:“早知你不善诗词,好在我们心意相通,你心中所想我都知道,就由我代写吧。”
于是他挥毫写下了这十二个字,向我炫耀:“你看这样如何,既有你我的名,又有你我的字,九通久,一语双关,任谁看了,都能知道我俩的情意。”
我当时没说话,光是一句吾爱孝衍便把我恶心了,对着不爱的女人如此做戏,当真难为他了。
那一刻我无比厌恶自己单名一个翎字,曾经我以为这是证据,证明我与他冥冥之中有夫妻缘分,他为我取字归雁,哪怕不是我常用的燕,我也很高兴,只因他说,希望我像大雁一样,不论飞多远,最后都能回到他身边。
现在再看这首合卺词,心里只剩酸涩,短短十二个字,只有“吾爱孝衍”是真的,你看他都不写“吾爱归雁”,想来他也知道说谎遭雷劈,不敢明目张胆留下证据。
我深吸一口气,点起油灯,将今日所写全部烧了,火苗突突跳着,我下定决心,等齐闵事了,我便与李令羽开诚布公,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要离开,做回原来的燕子,落到哪算哪,再也不必奢求有人会等我回来。
收拾好灰烬,我翻出慧娘准备的包袱,干粮在路上吃完了,衣服却没换过,两套都是灰布短打,勉强凑合当个夜行衣,戚府不过商贾之家,守卫对我来说形同虚设,只要躲过牧捷,万事大吉。
晚饭时分,牧捷回来了,饭摆在我房里,他一坐下就问:“下午可休息好了?”
我主动交代:“挺好的,我什么也没干,只是跟俏儿一起去见了这的管事婆婆,我本不想去的,但是怕坏了你的事,就去坐了一会儿,这婆婆好大的气派,跟府里老夫人似的,放我家,铁定要被我爹赶出去。”
牧捷听我见过别人,眯起了眼睛,又在听到我评价莫婆婆时松开了神情,饶有趣味地问:“为什么?”
我道:“这还能有为什么,镖局里谁能打谁说了算,我从小习武才得我爹青眼,不然也是没人疼的,一个管事婆子,在我家只有洒扫的份。”
牧捷默了默,忍不住问道:“那你庶妹……”
“她啊,”我故意嗤笑道,“她有个好娘呗,我爹宝贝着呢,也是我傻,虽然我能押镖,但女子总还是娇弱些才吃香,我无人问津,婚事高悬,她女工家务样样都会,提亲的人很多,日子久了,爹也就觉得我浑身都是毛病,会武也没什么用。”
“能嫁给我夫君,所有人都觉得是我走了狗屎运,”我难掩没落,想起了与李令羽的婚事,“现在看来,他们说得没错,确实是狗屎运,是运,也狗屎。”
牧捷轻咳一声,道:“还在吃饭呢,姑娘就别提什么……我们不出意外后天就会出城,届时管家会派几个人和我们一起运果树,这两日姑娘有什么需要就让下人去买。”
他神色有一丝尴尬,我嚅嗫:“有些东西怎好让别人去买,我可开不了口。”
牧捷语塞,连筷子都停下了,片刻后道:“那明日我陪你上街,你还做今日的打扮,这样应该没人会认出你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能出门就有机会传递消息,我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淡淡道:“也行,壮士到时回避就好。”
牧捷点点头,他一个大男人也不能跟我一起进店,看来今晚除了做贼,还得计划如何传信。
吃过晚饭,牧捷回房,我梳洗过后佯装睡下,等他房里没了动静才翻窗出门,直奔后院。
时下屋宅前后构造基本一致,白天摸清前院,我脑中便有了后院的轮廓,此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落在了后院主屋。只是还没来得及偷看,便听得一声砸碗的动静,吓得我连忙伏在屋顶上,确定不是被发现后,才轻轻挪开瓦片,窥视屋内情景。
只见一女子坐在轮椅上掩面痛哭,一男子蹲在旁边不住安慰:“……娘子,我那恩人遭逢变故,性情才有些古怪,他不是有意的——”
“你还替他狡辩!”女子怒而拂开他的手,“我戚府好心好意收留他,这么多年好吃好喝地供着,往常他不知感恩也就算了,如今竟、竟玷污了我的丫头,巧慧从小服侍我,你叫我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我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内容,女子不良于行,应该就是戚府小姐,那这男的八成就是戚府姑爷了。
姑爷的恩人睡了小姐的丫鬟,啧啧,这戏码乱得只在茶楼听过,我按下内心震撼,继续偷听。
姑爷道:“我那恩人家道中落,难免性情大变,想当年他也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不就将巧慧许给他,如此就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个屁!”戚府小姐又砸了一个茶碗,“你瞧瞧巧慧都成什么样了?整整三天都下不了床,到今日才能开口,他下手这么狠,怕不是要杀人灭口,亏得巧慧命大,这样的人怎么托付终身?我不管,我戚府是容不下他了,你赶紧把他送走!”
姑爷继续苦求:“娘子,他是我救命恩人,我怎可——”
“恩人?”戚府小姐一声冷笑,“要论恩情,戚府当年收留你,是不是恩情?我虽残疾,但你来历不明一穷二白,我肯下嫁于你是不是恩情?你要是不想做戚府姑爷可以离开,大不了我重新招赘,总之,你那个恩人,非走不可!”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的余地,姑爷无法,讪讪站起,道:“娘子,容我考量一晚,今夜我睡书房。”
戚府小姐冷哼:“你要是睡得着就去睡,这事不解决,我这辈子都睡不着!”
姑爷不敢还嘴,出了主屋,向前院书房走去,我在屋顶上一路跟随,如燕一般轻轻落在了书房屋顶上,依旧掀开一片瓦,窥视屋内。
但这一看,差点把我吓翻——屋内站着的,竟是早早睡下的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