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笼》别渠共酒

14、绣球招亲

　　我心下紧张，不知牧捷是早我一步还是晚我一步，若他先出门那我没察觉，若他后出门，不知道有没有去查我的房。

　　但事已至此，我现在赶回去也没用，不如听个完全。

　　戚府姑爷进门后，一改之前的低声下气，对牧捷笑道：“一切顺利，她现在巴不得我将人送走，就按计划，后天让公子跟着运输队一起离开庆城。”

　　牧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委屈乔兄了，待我们成功与公主汇合，你也不用留在这受气了。”

　　“牧兄言重，不过一个女人罢了，谈不上委屈。”乔姑爷道，“对了，那两幅画像让公子看了，其中一幅是公主。”

　　我心下一惊，这公子是何人，不会也认识我吧？

　　牧捷皱眉：“确定是公主吗？”

　　乔姑爷点头：“虽说多年不见，但公主样貌没什么变化，公子一眼就认出来了。”

　　牧捷又问：“那另一人？”

　　乔姑爷摇头，回答：“不认识，但李贼搜寻公主，不会无故添一位女子，此女绝对不简单，你与她朝夕相处三日，可看出什么不对？”

　　牧捷轻扣桌案，只道：“她衣着富贵，行事却颇为豪放，武艺不在我之下，当日她单枪匹马闯入山谷，不像是受命而来，若真是李党，那她可伪装得太好了……”

　　乔姑爷思忖片刻，道：“没听说过李贼手下还有这样的能人，你觉得她会是谁？”

　　牧捷道：“李贼如此隐晦地寻她，此女身份应该不低，无论她是谁，只要有利用价值，我们就该握在手里，将来也许能派上大用场。”

　　我心中叹气，都怪李令羽张贴告示寻我，要是没有那张画像，我至于露馅吗？还好我一路走来没半点皇后样子，牧捷应该猜不到我的真面目。

　　底下两人还在讨论，牧捷道：“我答应明日和她一道上街，若她真是李党，一定会乘此机会传递消息，我们一试便知，你也要做好准备，我带她来戚府，终究是冒险了。”

　　乔姑爷宽慰道：“府中知事的只有管家和我，戚府每年投军的银子也不少，就算她知道古怪，空口无凭，军队不会来查的，现在最要紧的是送公子出城，你也不用花太多心思在她身上，左不过只有六分相似，万一是巧合，就白费功夫了。”

　　乔姑爷叹道：“都说李贼灭齐，是为民除害，结果底下还是一样肮脏龌龊，庆城这些商贾，最怕军队借故巡查，只讹诈些银子还算有良心的了。你我如今势单力薄，但愿有生之年，可亲手开辟真正的太平盛世，不枉活过一遭。”

　　这话说的，想不到乔姑爷竟是个有志之士，那也没必要支持齐闵吧？我们李令羽不值得你投靠吗？

　　不过军队讹诈一事我从未听闻，若真有这种不良风气，确实得好好整治。

　　看情形今晚密谈即将落下帷幕，我将瓦片原样放好，火速赶回客房。还好我留了个心眼，用包袱垫了被窝，样子一如我离开前，希望没被看破。

　　我将外衣塞进包袱，一齐扔进床底，蒙头盖被，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回想今日所得。

　　乔姑爷口中的公子，应该就是他的恩人，这么说来欺负婢女一事不过是离开戚府的手段，我连连咂舌，为不露痕迹地出城，竟让一个姑娘受此折辱，齐党的作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阴恻。

　　此人能认出兰妃，却不认识我，又受乔、牧两人的尊敬，不会就是齐闵吧？

　　那可真是要命了，庆城乃屯兵之所，混进齐党就够让人意外了，若是齐闵本人都藏匿在此，我就不得不怀疑兵营中有人相助了。

　　局势超出我的预期，再单枪匹马肯定不行，此人后天就会出城，我只有明天一天时间，得将消息传给可靠之人。

　　庆城中我最相信的就是程敢当，他爹程伯如今任庆城兵营三司长，与其他两位司长统管练兵庶务，在庆城也颇有权柄，若是能联系上，局势就会有利得多。

　　可我现在的境况，怎么才能与他们接上头呢？

　　要不明天不上妆，路过告示，引黎民百姓把我举报了？

　　这会不会打草惊蛇，害“公子”被转移？

　　我辗转反侧，留心隔壁的动静，牧捷还没回来，此人真的太难取信了，亏我下午还情真意切地补充了身世，在他看来就像耍猴一样可笑吧？

　　我深深叹气，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男人才是多疑多心，看不透李令羽就算了，连个牧捷我都掌控不住，明日若是传不了消息，那只能放弃追捕齐闵一事，逃命要紧了。

　　想着想着，我渐渐睡去，竟梦到了许多庆城旧事。

　　梦里还是刚平定山寨的时候，先帝进京势如破竹，前朝军防只得投降，经商议都押至庆城受我爹管辖，这便是庆城练兵营的雏形。

　　当时我爹虽是总兵，却常常去前线，根本没空操练，为省时省力，先帝下旨，让降将操练降兵，谁真心臣服，只看他的兵便好，于是降将们为在新朝有个好前程，开始卖力练兵，但也有假降者趁乱逃跑，先帝就又派了粱皖之父——粱少卿来督营。

　　梁少贤时任户部侍郎，他一来就牢牢把住营地所有开销，每月以纪律、逃兵数、垦荒数、阵演等多项考核排名次，发放相应奖金。

　　且各营还得将名次挂牌，这下大老爷们为了面子也得赢，一时间将军们绞尽脑汁操练，士兵们互相监督，氛围极好，梁少卿也因督营有功，升了户部尚书。

　　而我娘想把我带回京城，学些闺阁千金该学的东西，可我在营里自由惯了，央着哥哥求情，软磨硬泡了好几天，终于让娘松口，留我在庆城。

　　只是没想到，这一留，竟留出了与李令羽的亲事。

　　因为奖赏制度，当时比试之风盛行，哥哥有编制可以参加，我是女子，靠父荫才在军中有一席之地，他不在我就成了散户，我索性自己设擂台，每日打一个，胜我者奖励一两银子，输了不要钱。

　　营里禁止私下斗殴，但我光明正大设擂台比试，梁少卿看没闹出什么乱子也就放我自流。

　　擂台设立之初，十分凄凉，因为我年纪小，他们都不好意思与我比试，赢了显不出厉害，输了更是丢脸，在我的威逼利诱下，程敢当成了我第一个对手。

　　我丝毫没留情面，第一局就把他打趴下了。

　　擂台后，他捂着黑眼圈找我理论：“不是说好让我赢吗？你不放水就算了还打我脸，这让我以后怎么在营里抬头做人？”

　　“呦，你被我打倒就抬不起头啦？”我理直气壮，“要是让他们知道你还求我放水，岂不是更不能做人了？”

　　“你、你、你！”敢当壮士是个老实人，说啥信啥，这么多年不是第一回被我坑了，他怒道，“你给我等着，下次，下次我一定赢你！”

　　我嘿嘿直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然怎么吸引其他人，我道：“行啊，随时随地恭候大驾。”

　　于是，隔三差五，众将士都能欣赏到我打趴程敢当的英姿，次数多了，同龄的小兵也不再嘲笑他，只道我是母老虎。

　　开擂台的第二个月，终于让我等到第二个挑战者——弩莺。

　　对上女孩，我好胜心更重，她是山寨里收来的，军营里有鄙视链，普通兵看不起降兵，降兵看不起草莽，加之她是女孩，收编后被派去做后勤，我怎么也不能被一个后勤打败吧？

　　正当我牟足了劲，准备开打时，弩莺道：“我不比拳脚，射箭，你敢吗？”

　　我还未回答，她又咄咄逼人道：“你这擂台没说不能比射箭吧？你要是不敢，就给老子认输，别找借口。”

　　我箭法一般，听弩莺这么有底气，难免犯怵，但不战而败太丢人了，我硬着头皮接下。她一上来就提三石的弓，瞄准最远的靶，一箭将靶子射了个对穿，在场众人皆是默了几息，而后欢呼声迭起，我呆呆看着，不敢相信。

　　三石是重弓，我只能拉一石，胜负不言而喻，弩莺领了一钱银子扬长而去，我羞愤之余意识到自己过于自满，便追着弩莺求学，我的擂台也热乎了起来，成了营里茶余饭后最有趣的节目，传到了先帝的耳朵里。

　　练兵营步入正轨后，梁少卿多次请先帝来阅兵，先帝日理万机，终于在半年后至庆城劳军，既然来了，就顺道召见我等干将子女慰问一番。

　　记得上次见先帝，我还是个小不点，躲在娘身后不敢上前，这次却因擂台比武之事被点名，得了一番夸赞：

　　“果真是虎父无犬女，听说你在营里已少有敌手，下次朕带太子来，他虚长你两岁，你俩可比试一番，到时候别顾忌朕，只管打就是了，哈哈。”

　　那时我只当是客套，并未将太子放在心上，劳军过后该干嘛干嘛。不久之后，程敢当不知抽了什么风，提出要换擂台彩头，将银子换成婚约，他若赢了，我就得嫁给他。

　　我愣住，恍然发觉自己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见我沉默，程敢当一张脸猪肝似的红，道：“你好好考虑考虑，咱们一局胜负，你想好了随时找我！”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我将这事告诉哥哥，他笑了整整一刻钟，道：“敢当从小被你欺负，还敢娶你，你不是骗我吧？”

　　我撇撇嘴，不服道：“我还不愿意嫁呢，他那么弱。”

　　“说起来你也快及笄了，确实该考虑婚事了。”哥哥掰指头算了算，“还有半年就到十五岁生辰了，娘前些日子来信说，这是我们镇国公府进京后的第一件大事 ，要大办，让我劝你回京呢。”

　　我娘是村里私塾先生的女儿，略通文墨，却家徒四壁，嫁给我爹也算门当户对，如今我爹成了镇国公，按京中的规矩，我十五岁及笄礼，得遍请贵胄，娘只操办过军中酒宴，不免焦虑，生怕办不好丢我爹的脸，影响我的姻缘，我叹道：

　　“我就是这个性子，学再多也是门面功夫，京城的公子哥铁定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姑娘……要不我干脆擂台招亲吧！”

　　这个念头冒出，我越想越觉得可行，哥哥匪夷所思地看着我：“你说什么，擂台招亲？在军营里？”

　　“对啊，大伙都知根知底的，你不觉得我在军营里很吃香吗？”我大言不惭，而哥哥的表情渐渐由惊疑转为纠结，道：

　　“那……那是因为营里女孩子少见，他们日日围着你，也不见得就是喜欢你吧？”

　　我轻声一哼，道：“我们一试便知，我这就去写榜文，下月擂台招亲！”

　　就这样，我未经父母同意，贴出了招亲告示，形式简单粗暴，采取群架制，即报名者在招亲当天一起上台，打败所有参与者就可与我一战，我会守着绣球，只要对方在三分之一柱香燃尽时拿到绣球，就可以娶我。

　　报名门槛就两个，一是年岁在十四到二十五之间，二是未曾婚娶。这基本等于没有门槛，但听说我哥背地里搞小动作，导致许多人临场弃权，最终只剩三十三人。

　　一番激烈角逐后，程敢当浑身挂彩地来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乌黑的两个眼圈，有些不忍：“阿敢，不至于吧？”

　　说实在的，平日里我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心意，以至于人到眼前，我都不敢相信他这般坚持是因为喜欢我，说报复还更合理些。

　　他难得严肃地看着我，道：“燕子，我认真的。”

　　我竟被他看得有些脸热，轻咳一声：“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啊。”

　　“嗯。”他简短应道，与往日模样很是不同，显出几分男子汉的沉稳，我惊讶他的变化，也被激起了斗志，抱着绣球主动向他攻去。

　　梦里虚虚实实，只记得三分之一柱香很短，程敢当先前打了三十二人已濒临力竭，我在放水和不放水之间频频犹豫，最终还是决定让他输——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应该好好对他，真要相处就不能作弊，要是他这次输了便放弃，就是我俩没缘分。

　　于是在香要燃尽的那一刻，我踢飞了程敢当抓在手里的绣球，那一脚我用尽全力，球像是要与皓日同比高，越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飞向了不远处的观景台。

　　——砸在了李令羽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