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笼》别渠共酒

11、画中美人

　　次日清晨，慧娘喊我起床，收拾了两件衣裳和干粮，向我要钱：“把你身上金银玉器留下来，就当住宿费了，这包袱也算在里面。”

　　这话说的，仿佛我是个食客，齐闵没钱，慧娘等人在此做暗探也穷得很，我理解她打劫我，要我我也打劫。不过哥哥尸骨未寒，我穿戴简单，发饰掉光了，身上只剩那枚毒针戒指和一只九思玉镯，戒指不能给，玉镯我倒巴不得她拿去换钱，许能留下线索。

　　但我面上仍十分不舍，褪下戒指递给慧娘：“娘子，我身无长物，以后还要独自过活，这个戒指就当谢谢娘子的照顾了，其他的……”

　　慧娘瞧见我遮掩手腕，也不废话，直接撸开我的袖子，就露出了那只九思玉镯。

　　此镯是大婚当晚李令羽所赠，用血红玉雕成九丝缠绕的样子，他说君子有九思，他将他的九思放在我这里，愿我能尽皇后之责，与他相扶相伴。

　　这镯子不是御品，只拓了李令羽和我的小字，慧娘摘下镯子，看到拓印，念道：“孝衍，归雁，原来这是你的定情信物，难怪不舍得。”

　　归雁并不是胡诌的名字，它是李令羽得知我没有小字后为我取的，只可惜没什么人那么叫我。

　　我故做难堪，想要去拿，被慧娘躲开，她笑道：“正好，我替你收了这东西，免得你念念不忘，戒指你自己留着吧。”

　　我讪讪地收回戒指，内心松了口气，慧娘将包袱递给我，领我出房门，只见牧捷和一大汉站在院内，似是在拜别，那大汉应该就是这处据点的头了。

　　他率先注意到了我，看我站在门口似是不敢靠近，问牧捷：“这就是你说的公主替身？”

　　不等牧捷回答，又道：“能行吗？看着就没有公主派头。”

　　我五味陈杂，一时不知该为我的伪装鼓掌，还是该为我的气质担忧，牧捷为我说话：“李姑娘是粗犷了些，不过胆识过人，左不过是拖延时间，秦兄不必担忧。”

　　秦姓大汉半信半疑，继续打量我，慧娘走到牧捷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他看向我，眼里带着意外，耳语完毕，又听慧娘交代了几句，便领着我离开了。

　　农舍里有两头驴，他一头都没牵，又开始徒步爬山，我忍不住问起今后的行程：“壮士，我们要去哪？你我都没有路引，不会之后都翻山吧？”

　　翻山我倒是不怕，但是一直在山里走，李令羽的人就很难发现我，我得将牧捷带去城里，于是厚着脸皮开口：“不瞒壮士，女儿家有些东西总要采买的，若日子短倒还好……”

　　牧捷一脸愕然地回头，许是没想到我如此直接说起葵水之事，他愣愣道：“额，姑娘不必担忧……担忧此事，我们最多在山里待三天，三日之后必会进城，姑娘你，你等得起吧？”

　　“那就是说我们要走三天的山路？”我哀嚎，心里已开始盘算附近的城池，“我们是要去哪呀？”

　　牧捷很神秘，只道：“姑娘到了就知道了，这三日跟着我走便好。”

　　昨天我们虽翻过了一座山，但距离京城应该不会太远，看日头，我们现在前进的方向是东南方，东南方步行三日可达的城池，好像就剩庆城了。

　　庆城是个由山寨演变而来的城池，群山环绕，只有城门一个出口，自古以来深受匪寇喜爱，无数草莽在此立寨，没事就下山打家劫舍，但它临近京城，皇帝哪能跟山贼当邻居，于是朝廷每年出兵剿匪，总算有所遏制。

　　可到了齐帝这代，国库空虚，没钱剿匪，庆城就又大小山寨林立，先帝入京前，齐帝还重金收买山贼拦路，妄图两败俱伤，可惜宵小终究是宵小，山寨当家直接卷款潜逃，其余人如同一盘散沙，我爹受命平寨，不出一夜便占领山头，不过也因此分散了兵力，误了先帝入京的时辰，害死了常须。

　　弩莺便是在此役中被收编的，现在庆城百姓多以种植果树为生，先帝还将山寨改造，建立了练兵营，是彻彻底底的李氏基地，牧捷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不动声色地跟着牧捷走了三天，几乎断定他要去庆城，果真在第四天清晨，走到了庆城城门。

　　此时城门未开，周围渺无人烟，牧捷这才跟我说起日后安排：“李姑娘，待会儿我们进城，你就是慧娘，我是你夫君，我们是替东家进城采买果树的，姑娘不要动什么歪念，妄图向守军求救，不然在下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会与姑娘同归于尽的。”

　　我尴尬笑笑，道：“空口无凭，守军也不一定信我，万一他们宁可错杀，把我也一并处置了，我不是自找麻烦？壮士放心，只要你不虐待我，我一定配合你，还望壮士早点还我自由。”

　　牧捷见我这副狗腿样，忍俊不禁，他道：“慧娘跟我说了镯子的事，谢姑娘慷慨解囊。”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还能说成是我主动上供？我面上扯笑：“壮士客气了，还要谢过慧娘替我斩断情丝，小小玉镯，不成敬意。”

　　牧捷道：“原来姑娘真的叫归雁，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姑娘胆识过人，又耿直坦率，如今无处可去，不妨考虑加入我们，虽凄苦了些，但将来成事，定不会亏待姑娘的。”

　　我连连摆手：“我胆子小，也就是窝里横，这种大事干不来的，只能祝福壮士了。”

　　对不起啊，我已经是你敌军头子的皇后了，加入是不可能加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闲扯中，有人从主道走来，看着像进城的普通百姓，我俩不再说话。

　　渐渐的人越来越多，城门终于开了，因有练兵营，盘查十分严格，大家都安分地排成一队，负责检查的守军共三人，我探头看了看，很好，没有一个认识的。

　　庆城是我爹平定的，我和弩莺在这相识，跟她苦练了大半年的箭法，认识的人可太多了，现在庆城提携中，就有我的发小程敢当。

　　既然打定主意要查齐闵，就不能在这被认出，一旦打草惊蛇，这几日的苦可就白吃了。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跟在牧捷身后，面对盘查，他一改以往风流姿态，点头哈腰，完全一副小厮样，加上我俩三天爬山，灰头土脸，守卫也没起疑心，看了路引和包袱便打算放我们入城。

　　期间我偷偷瞄向路引，这两本不知真假，一份写着陈慧，一份写着牧捷。陈慧应该就是慧娘了，想必事出突然，没空为我新造一张，只能先拿她的用一用。

　　牧捷防我防得紧，这两张路引一用完就被他收进怀里，我心中不屑，曾经我也算是庆城地头蛇，就算没有路引，也能找到“歪门邪道”偷溜出去，如果齐闵真藏身在庆城，那就轮到他来当瓮中之鳖了。

　　还没得意完，城内却突有骚动，我歪头一看，这一眼看得我心都要跳出来——太背了吧，竟是程敢当领着一队人马前来！

　　程敢当此人，与我同岁，其父程冀同我爹一样出身微末，早年投军，他到了年岁自然而然进了大营，我俩从小作伴，尽管两年不见，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原本就结实，如今更是高壮，提携军服穿在身上，端得是威严肃穆，墨色披风荡在身后，黝黑的脸上唇角紧抿，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只是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是令人熟悉的憨直，我赶紧转头，用满手的灰糊了糊脸，企图蒙混过关。

　　程敢当走向城门，众将士起身相迎，道了一声“程提携”，他摆手，命令将士将两幅画像贴在墙上，道：“陛下近日受上苍感召，梦见两名女子，与国运有益，故全国寻访，有与画像相似者皆可入京，若真是上苍指示之人，可得黄金万两，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即日生效，望百姓多多探访！”

　　原本安静的人群因他这席话躁动起来，都想看看皇帝梦见了什么样的美人，场面一时混乱，牧捷暗暗收回了手——他本以为这队人马是冲他来的，结果竟是两张寻美图。

　　皇帝想寻美时，不会明说，显得自己急色，总拿上苍来当遮羞布，齐帝就是如此，受上苍感知的春梦每月一做，还在宫里建道观，美其名曰是召有灵女子来修行，实则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但李令羽不是这种人，他急不急色我还不知道吗？这两张画像八成与兰妃和我有关，我拉了拉牧捷，小声道：“壮……当家的，我们赶紧进城吧，别误了东家的买卖。”

　　牧捷低头看了我一眼，问：“你不好奇？”

　　确实，他是反贼我又不是，急着想走显得我心虚，我愤愤道：

　　“天下男人一般黑，皇帝不过是想各地进献美女罢了，梦中神女搞不好都是瞎画，有什么好看的。”

　　牧捷挑眉，还是挤入了人群，我只好跟他一起看，确认上头画的到底是谁。

　　这画像异常精细，画中美人粉面桃腮，飞眉入鬓，目光炯炯，嘴角还蕴着一丝顽笑，开朗之色跃然纸上，果不其然，还与我有七分相似。

　　剩下三分可能是画师觉得我配不上美人二字，特意润色的，我谢谢你。

　　而另一幅就更明显了，只一眼，我便看出画中人是兰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