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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2章 白玉兰,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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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儿若仪就醒了,拨开纱帘一角,无双立马就递了茶过来。
“小姐,陪您到这杜家已经有快十年了,您出嫁那天夫人可叮嘱过我,让我事事都劝着您点,昨个儿看您脸色不好,我就没多嘴,但思来想去有些话哪怕您听了不舒服,我也不得不提醒两句了。”边说边揽了帘子挂起来,“要我说,您昨儿就该顺着老爷点,这么多年了,老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要为了一个舞女跟老爷不痛快,她再怎么着,进来也不过是个姨太。”
见若仪不吭声,又道:“再有一个,您千不该万不该又提起先夫人,您难道不知道...”
若仪一脸平静地起床,截住她的话:“行了,我知道了。”
无双有些恨铁不成钢,跟在她身后,“您哪回不是说知道了知道了,可一对上老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老爷这都多久没来咱们房里了,不说让您服软吧,您但凡说话别那么冲,哪轮得到别人看热闹,您都不知道外头都怎么说的。”
若仪拉开衣柜,选了件浅青色旗袍,避到屏风后,“外头都说什么呢?”
无双赌气道:“还能说什么啊,总不过就是说您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每回大爷要纳人进来您都不高兴,在外还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
若仪换好衣服出来,“哦,这是实话。”
无双见她不以为然的样子,气堵在胸口,“反正我说什么您都听不进去。”说完,一扭身跑了。
采薇带着几个丫环拿着漱口的器具端着盆进来,笑道:“一大早太太怎么惹着无双了,她怎么气鼓鼓的。”
若仪接过牙刷,“不过逗了她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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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收拾好,用过早点,若仪照例先去照顾她的那些花儿朵儿的,浇完水,再剪剪多余的花枝,才命人传管家来,听他汇报府里大小事宜。
末了,孙管家收起账本,问道:“太太,那位白小姐的吃穿用度,可是照着姨太太的例?”
若仪沉吟道:“不成,还没抬姨太,别坏了规矩。从前老爷也有带人进来,就按那个例。”
孙管家“哎”一声,试探说:“日子久远了,不知太太打算怎么安顿这位白小姐?”
若仪微笑道:“怎么安顿自然是看老爷的意思,我哪管得了这些。”
“您说笑了,府里头谁不知道真正管事的是太太您呐,老爷不也都听您的吗。”
“这种添人口的大事还是得老爷拿主意的,我不过帮着处理点杂事。”端起茶盏,若仪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下月初五是静姝生日吧。”
孙管家略算了算,“哎,太太好记性,下月初五确实是大小姐十岁生日呢。”
若仪点点头,略一思索,道:“是了,静姝比瑾瑜早三个月生,可怜那孩子,打小没了亲娘。孙管家,从我账上拨银子给她做几身新衣裳。采薇,明儿再让人买些御德香的点心送去南院大小姐那里,顺带着买点软和易嚼的糕点送去孝敬老太太。”
二人一一应下,孙管家恭敬道:“太太宅心仁厚,二姨太泉下若知您如此照顾大小姐,也能安心了。”
若仪和婉笑道:“我不过是尽自己应尽的责任罢了,这些年也多亏了孙管家的帮衬,不然我怕是一天天焦头烂额,即使有心怕也无力了。”
却在这时,小兰进来报说白小姐来请安了。
若仪笑容微微一凝,马上又和颜悦色道:“快请进来。”
孙管家赶紧欠身告辞,无双前脚送人出去,这边白小姐已经由小兰引了进来。
她背着日光,到门口时晃得人眼睛一花,若仪先是看见了她的鞋。
那是一双白色的尖角细高跟,鞋面是缎面的,有种清润的光泽感。
往上是及脚踝的月色缎面旗袍,精致的花藤附在袍上,结出一颗颗错落的珍珠。
再往上,瞧见她手腕上的白玉镯子,不知是镯子还是那截手腕,白得有些刺眼。
最后是她一头乌发,烫的是当下最时兴的波浪发型。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一张脸。
日光太太,若仪只觉得眼前除了白晃晃的光和那张脸,就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怎么会再看到这张脸。
她觉得胸口窒了一窒,陷在了一片虚无里,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极力想抓住些什么。
“砰!”传来瓷器落尖锐的声音,若仪感觉被拉回来,一下又活了。
“白小姐见谅,我们太太今儿身子不太好,早上起来就说身上没力。”是采薇的声音,“您先请坐,小兰,端茶来。小翠,进来收拾!”
若仪在迷茫里看见采薇的眼睛,从她眼里读到了关切,渐渐镇定下来。
重新朝那张脸望过去,其实并不十分像,只是眉眼处有那么些影子。
可是,只需要那几分像,就足够搅得她们永无宁日了。
白小姐接过小兰递过来的茶,并不喝,“夫人如果不方便我改天来好了。”
若仪的脸色还残余些许苍白,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有点僵硬的弧度,“无碍,让白小姐见笑了。”
缓了一缓,“不知白小姐今年多大?是哪里人氏?”
白小姐没开口,倒是她身边的丫环接了话:“我们小姐今年二十岁,是苏州人。”
若仪点了点头,喃喃道:“二十二岁,苏州人氏······”
见那小丫环眼里带了些许探究,若仪笑道:“白小姐真年轻,我的二十二岁像上辈子的事了。”
那丫环有点局促地接话:“太太瞧着也不显老呢。”
“不必安慰我,我长了你们小姐整整七岁,老了。”一顿,侧头看向那个看着很机灵的小丫环:“不知你们小姐全名叫什么?”
白小姐遥遥望着门外那颗菩提树,这次没让丫环接话,冷冷道:“我叫白玉兰。”
白玉兰,人如其名,清冽如霜。若仪默然片刻,道:“这名字不错。”
白玉兰略带不屑,“舞厅里能出什么好名儿,左不过是择几个好叫唤容易记住的字罢了。”
“白玉兰,恬静淡雅,幽香徐徐,叫人心之向往。是好花,亦是好名儿。”若仪抿了口茶,沁心的凉,意味深长地说:“白小姐生得这样端正,往后可有的是福气呢。”
白玉兰并未接茬,站起来勉强欠了欠身,“不打扰太太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等走远了,阿碧低声对白玉兰说:“你可真行,怎么说也是进来当姨太的,多少拿出点做姨太的样子,你们俩坐一起你活脱脱像个正房太太的派头,亏得人家涵养好,不跟你计较。”
玉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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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进来的时候厅内静悄悄的,只见若仪对着门外失神。采薇向她使了个眼色,无双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走过去抚上若仪的肩,轻声问:“小姐,怎么了?”
若仪没看她,“你方才去哪了。”
无双道:“我刚刚送孙总管出去,瞧见老爷跟前的刘嬷嬷,便搭了几句话。”
若仪有些失魂落魄的,突然深深叹气,“我累了,扶我进去睡会。”
无双赶紧搀起她。起身的时候她望向采薇,无力地笑了笑,说:“她回来了。”
采薇定定地看着她,坚定地说:“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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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仪这一睡就是两天,正值盛夏,身上却凉得厉害,请了大夫开了药也灌不进去,只等她迷迷糊糊要水喝时喂药过去。
睁眼时,便看见高明煜背着床榻望着窗外,她刚张嘴,来不及说话,先咳出了声。
高明煜扭头见她醒了,赶紧唤人:“无双姐姐,采薇姐姐,娘醒了!”
定睛一看,哪里是高明煜,原来是高瑾瑜。这孩子今年还不到十二,个头倒是不小,这两年像雨后春笋一样直直望上蹿,都快赶上他爹了。
待咳嗽止住,接过孩子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瑾瑜,你怎么回来了。”
进来的无双道:“少爷说他这月小考,学堂放半天假,听说小姐不好,急急忙忙就赶回来了。”
若仪坐了起来,爱怜地抚上瑾瑜的额角,一边细细打量他,“怎么这次回来又瘦了呢,学校伙食很差么?我没什么大事,你在学堂要好好听先生授课,不要太挂念家里了。”
瑾瑜替她掖好被子,摇摇头:“娘,您怎么才醒就说这么多话,这样子病怎么好得起来。我在学堂很好,这次小考考了班里第二名呢。”
若仪笑道:“很好,很好,给娘争气了。”
瑾瑜听了她的夸赞,也开心地弯起眉眼,却在那一瞬间,与某个影子重叠了起来。若仪狠狠怔了一怔,又是一阵咳嗽。
无双急忙出去准备药,一直在炉上热着,预备着若仪什么时候醒就喝。
瑾瑜在旁不知所措,只顾得上一下一下轻轻拍她的背,像自己小时候生病她做的那样。
若仪拿帕子按了按嘴,勉强止住咳嗽,吃力道:“你今年快十岁了,你亲娘也死了快十年了。”
顺了顺气,问:“你想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