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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章 杜若仪靠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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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仪靠着藤椅,端着茶盏浅啜,听采薇细细禀报。
杯盖扣住杯子,发出清脆细微的声音,热气尽数被罩在杯里。
半响,才听她闲闲地道:“哦,知道了。”
老爷又带回来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若是个有造化的,至多不过多添一位姨太,高府家大业大,院子也够分,她不至于乱了阵脚。
采薇一边给她打着扇子,一边轻声道:“听说是个舞女,姓白。”
若仪抬了抬眼,依旧是不温不火:“白?老五的本家啊。”
采薇含笑道:“太太这话叫五姨太听了要怄死。”拿她跟舞女比,五姨太最是自持身份了,因着是祖上出过一个秀才,说起来也勉强算个书香世家,“不过那位进了府,也就跟五姨太一样的了。”
阳光洒在青石板砖上,倒驱了几份沉重感。若仪如透过窗子打量着檐下的盆花,“怎么瞧着中间栀子焉焉的,待会让人去浇点水。”才接过采薇的话头,“还不定呢,瞧大爷怎么说。”
采薇转个弯就明白了,也不是没有先例的,带回来连个姨太的名分都没挣到,不清不楚地养了些日子就放出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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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有没有名分,人总是要安顿的,若仪指了东院与六姨太为邻的西厢房给“白小姐”暂住,隔天六姨太就气冲冲来了。
若仪见她面色不善,叫采薇奉茶上来,不咸不淡地扯了几句家常。六姨太终究是坐不住,愤然道:“请太太做主将我院里的那小蹄子挪出去,我是一天都忍她不了了!她唱曲儿唱到三更半夜,吵了我一夜没合眼。太太是知道我的,素来睡得浅,她又是个不守规矩的,怕是日后都没得安宁了!”
若仪微笑着看她,淡淡道:“我当是多大的事,你比她先入府,算是半个老人了,我想着将人放在你跟前你多提点些,若是嫌吵,支个婆子去交代一声就是了。”
还不等六姨太接话,侧头问采薇:“昨儿老爷宿在谁房里?”
“似乎是在白小姐屋里。”
若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六姨太道:“你也听到了,难得老爷有这样好的兴致,你也多担待些,若是睡不安稳,我这里有些助眠的茶,待会你带些回去喝。”
六姨太面色晦暗,半响才道:“那蹄子说得好听是舞女,同窑子里的...”见若仪沉了脸,将后半句憋了回去,“将那样的女人放我屋里,太太...”
若仪将茶盏搁回桌上,嗑出清脆的声响,斜睨她一眼,“我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怎么这会子犯了糊涂?近日老爷为外头的事诸多费神,后宅也来得少,好容易有个姊妹能让老爷开怀些,你竟容不得人家!若说起身份,连老爷也都不在意,你倒比老爷架子还大了。”
沈氏急忙道:“太太是知道的,我一贯的心直口快,这话原是我说错了,太太莫生气。”说着,取了帕子拭泪,“我哪里敢容不下她,她如今才进府,既得老爷宠,又叫太太偏爱,横竖都是我多事了。只是太太,她身份就算是老爷不在意,太太不在意,到底也是摆在那里的,若是叫老太太知道这么个人进了咱们府,怕是难安生了。”
若仪叹了口气,“我又何尝没想过呢,如今老太太也不大管宅子里的事了,那位白小姐能不能在府里扎根还未可知呢,能瞒着且先瞒着。若老爷抬举,她能挣个姨太,到时候再知会老太太也不迟。”一顿,敛了笑意,深深地瞧她,“这几日老太太身子不痛快,大夫说宜静养,我看这些天就先免了大家给老太太请安,叫她老人家好好休息,也免得说漏了嘴惹老人家不高兴,病又重了,轻重你们是知道的。”
沈氏听说白氏未必能留在府里,心里马上就活动起来了,又见若仪隐隐有警告之意,当下也不敢多造次,只含了几分醋意,酸酸道:“太太大可以放心,这些日子我必乖乖宿在房里,哪也不去,只是府里人多嘴杂,万一漏了一两句到老太太那里...太太还是及早做准备的好,我也是实打实为太太着想,虽然太太如今是有了新人冷落了旧人,我到底是一天都不敢忘记太太的好。”
若仪和缓了语气,“这又是哪里的话,只要你们不惹老爷老太太生气,我自然是一碗水端平的,不过是因为白小姐才入府,体谅她人生地不熟的,多关照些罢了。”说着取了案上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扇柄的穗子随着她的动作轻缓摆动,“这天一日热过一日了,老太太最是怕热,采薇,你带人送些冰去老太太屋里。”
交代完,才回过头对沈氏道:“有什么法子呢,若还是叫她老人家知道了,怎么样也还有老爷和我呢,左右不会怪罪到旁人身上的。与白小姐为邻是有些委屈你了,可你不知道,虽然咱们家看着大,实际能住人的地儿也就那么几处,我思来想去放你跟前最好了,从前你在老爷那里也是得脸的,若白小姐挨着你的厢房,老爷日后去她房里时也能想着你些,偶然去你那坐坐,也不至于太冷清。”
沈氏面露愧色,“太太平时要料理家务照顾小少爷,如今这般费心为我筹划,倒是我不识抬举,差点辜负了太太一番好意,还望太太莫与我计较。日后只要那位白小姐不太过分,我自然不会再使小性了与她为难了。”又与若仪闲话了会,便起身告辞了。
采薇刚巧回来,一个眼神遣了屋里的小丫头出去,才低声道:“我已经跟老太太跟前的宋嬷嬷交代过了,叫她盯紧点,别放了什么人去老太太跟前去嚼舌根,泄了白小姐的事。”
若仪赞许地点点头,“做得好。今天倒叫老六给敲了个警钟,是该注意些,安稳日子不容易,可别生什么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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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若仪用过晚饭,略觉困乏,才准备洗漱了歇息会就去睡,却听人报老爷来了。
高明煜带着几分酒气进屋,歪在坐榻上。接过若仪递过来的茶喝了口,驱了几分醉意,畅快道:“这茶冰凉沁心,不错,不错!”
若仪替他又倒了一杯,“今日让人去冰窟取冰给老祖宗解暑,顺带着拿了点冰块和茉莉一起做茶,确实解暑。”
高明煜点点头,“你是个有孝心的,老太太怎么样了?”
若仪道:“天气热了,老太太胃口不好,瞧着人是消瘦了些,大夫说没什么大碍,上了岁数,身上难免会有些不痛快。我已经叫每日煎了药给老太太服用,过几日应该就没事了。”
高明煜这才放了心,忽的想起什么,又问:“瑾瑜怎么样?”
“上次回来个子高了不少,可惜老爷不在家,先生说他学业不错,下月十五他回来了我叫他去给您请安。”
“那孩子交给你养我很放心,你对得起他母亲。”向后倚了倚,笑道:“许久没和姨妹对弈了,不知姨妹棋艺是否精进了?”
一边伺候的无双闻言忙取出棋盘摆上,打趣道:“我们小姐进门都多少年了,老爷还改不了口,总是叫‘姨妹’。”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若仪暗暗看了无双一眼,不等高明煜开口,笑着说:“不过是个称谓罢了,不论叫什么,府里谁又不认我这个大太太呢。”
高明煜干笑几声,“无双说的是,你都进府多少年了,是该改口了。”
若仪取了一颗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我倒是习惯老爷这样唤,多少年也不曾改口,这会子改什么呢。在外头注意些就成了,家里有什么干系。”
高明煜知道她的性子,转移话题道:“姨妹是多久没下棋了,连猜先的规矩都忘了,这样耍赖。”
若仪缓和了神色,笑道:“今日我想下先手,老爷让我一回吧。”
几个来回后,高明煜道:“你拨给白氏的院子不错,我想着以后让她就住那了。”
若仪漫不经心地说:“看来老爷很满意那位白小姐,只是咱们府上人多,不知道白小姐住不住得惯了。”
高明煜笑道:“多住些时日就习惯了,你还没见过她吧?你也会喜欢她的。”
若仪道:“我喜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的,老爷老太太喜欢就好了。”
说完,重重落下一颗子,高明煜拍了一把额头,眼见着自己一大片棋都被黑子吃了,“看来姨妹今天是动了真格,不杀我个片甲不留不罢休啊。”
又笑:“老太太那边只怕还得劳烦姨妹。”
“是老爷心不在焉,才叫我钻了空子。”若仪取了一颗棋子,待要落下,却停了停,端详着棋盘,“老祖宗最重家风,我可不敢去碰这个钉子,到时候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叫我落个不贤不孝的罪名,既是老爷心尖上的人,老爷自己去跟老太太说吧。”
高明煜道:“后宅的事不是全权交给杜大奶奶在打理嘛,我又怎么好插手。老太太一向最听你的,你自然有法子哄老太太同意。”
若仪看了他一眼,正色道:“旁的事就算了,这件事老太太是无论如何不能妥协的,若我开了这个口,老太太只怕觉得我什么都由着大爷胡来,以后还怎么放心让我管家呢。老人家年纪又大了,还能操劳几日?况且本来这些天她老人家身子欠安,我已经交代了大家伙儿千万将白氏进府的事瞒住了,您如今还叫我去告诉老太太要将她抬了姨太,岂不是给老人家添堵?”
顿了顿,又落下一颗子,将黑棋的一条生路断了,“再说那位白小姐才入府,现在当然是千好万好的,老爷忘了先前那两个?刚进府哪里有不乖顺的,可日子一长,狐狸尾巴也还是露出来了不是?依我的意思,再多看些日子吧。”
明煜听她这样说,竟然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心下恼怒,待要发作,理却又让她占了,生生忍住气,片刻才道:“你说的我也知道,人你是没看见,明天我让她来给你请安,见了就会明白我的。老太太那里先瞒着,瞒不下去了我们再去劝好了。”
若仪定定地看他,“老爷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将人迎进来了?”
“你见了人再说吧。”
若仪将手上的棋子掷回白玉罐子里,道:“胜负已定,不必再下了。”
明煜扫了眼棋盘,“你赢了。”
若仪看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越来越陌生,“我赢了吗?”
明煜避开她的眼,起身穿鞋,“我去瞧瞧白氏,改天再来看姨妹。”
窗外蝉声密得像张网,四面八方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只觉得闷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好半晌才道:“你还记得我姐姐吗?”
明煜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厉声道:“回回我要纳人你就来这一遭!甭拿书浅来压我,书浅活着的时候没见你们有多好,人死了倒天天念叨了。如果书浅还在,你能坐在这里?!”
若仪穿过他的眼,只觉得无限悲凉,“无双,送大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