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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沧澜祭·夜遇 恐惧犹如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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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找到贞娘和解天寿时,他们仍在洞中厮缠。袁氏见米已成炊,自己的女儿又寻死觅活要嫁给解天寿,把心一狠,决定亲自上解家逼婚。
她押着解天寿由南往北一路嚷骂,引得不少族人沿途相随,看热闹的人群将解家院门围挤得水泄不通。
族长解贤经不住袁氏撒泼哭吼,死缠硬磨,最终应允了这桩婚事。为免夜长梦多,袁氏作主将婚期定在七日之后。
回到家的当晚,贞娘就为石洞一事向绮娘致歉,她脸上虽有愧意,眉梢眼角却难掩喜色。
下药、诱骗、捆绑,想到贞娘做下的那些腌臜事,绮娘表面上云淡风轻地原谅了她,心里不免对她设了防。
纳采当日,解家谴来送聘礼的仆童偷偷塞给绮娘一方叠妥的喜帕,说是解天寿捎带给她的。
绮娘本不愿收下,只因推拒之时,恰被贞娘撞见,她为免生事,便悄悄将喜帕团入袖中,打算等纳采结束后,再伺机还给那仆童。
待一切忙完,那仆童早跑得没影儿了。四下无人之时,绮娘摊开帕子一看,发现其中夹带着一张字条。
解天寿约她今晚二更在枫林会面,要告诉她一些关于她身世的隐情。
***
苍穹寂寂,夜风萧瑟。
绮娘循着月色穿行于枫林之中,脚下落叶铺径,耳边秋虫哀鸣。
经过石洞一事,绮娘对解天寿早已心存芥蒂,想到这个淫贼即将成为自己的妹夫,绮娘更觉别扭不堪。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纠结是否赴约。她总觉得解天寿在故弄玄虚,说不定又在捣腾什么阴谋诡计。若非太想解开心中疑惑,绮娘绝不愿冒这个险。
解天寿见绮娘如时赴约,立时激动地迎了上来,憨态圆脸上浮出羞涩笑意。
绮娘伸手拒了拒,冷声询问他究竟要说什么。
“绮姐儿,你先答应我,听了以后千万别难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到底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绮姐儿别走!我说,我说……”解天寿左右四顾,低声嗫嚅道,“其实……你不是贞儿的亲姐姐,也不是周家的女儿,你是一年前……周叔从海边救回来的。”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啊?我早就知道了。”
“……”
“阿爹阿娘救了我,也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你就不要处心积虑地挑拨了!”绮娘此话倒是出于真心。
“我……我没有!”解天寿沉沉一叹:“绮姐儿貌美心善,哪知这世道艰险,人心叵测!”
我不知?我怎么不知?绮娘恍惚以为解天寿在讽刺她。
“绮姐儿?你还好吧?”
见解天寿凑上前来,绮娘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心中暗嘲:“世道人心我眼下还顾不得,倒是你这淫贼需好生提防。”
解天寿停步站定,隐去眼中神伤,忽然高声道:“阴谋,一切都是阴谋!”
绮娘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有话直说,别弯弯绕绕,神神叨叨!”
“绮姐儿可曾听说过‘人鱼祭’?”
绮娘蹙了蹙眉,摇头否认 。
“这是金乌岛延续千年的传统习俗,岛民们为了祭奠海神,祝祷平安,每年都要举行一次。有别于一般祭祀,祭品不用祭牲,而以活人献祭。之所以称为‘人鱼祭’,是因为每次祭礼,都要挑选一位童女,活活烧制成‘人鱼俑’,最后沉放入海底。”
绮娘听到此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莫可名状的恐惧犹如破土之芽在体内肆意滋长。
“祭品的人选将在祭礼前由拈阄决定,但凡未婚处女都在备选之列,”解天寿神色一凛,“今年中阄的恰巧是周家,周婶儿为了保住贞娘,已同我爹商定,由你来献祭!”
最后那半句话好似刺骨寒风卷袭心头,绮娘只觉阵阵凉意蔓延周身,不由连连冷颤。
“我爹之所以肯答应周婶儿的逼婚,一方面是碍于族长的威严和声望,另一方面,也担心拂了周婶儿的意会牵连到这次的祭礼。不过,绮姐儿莫怕,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救你的!”
绮娘闻言,心中竟生出些许感激,可想起那日石洞中他辩解的那句“为你好!”,立时又警觉起来,决定用言语激他一下。
“想不到你还挺会编故事啊,明明是想辱人清白,却说成是救人性命,还装神弄鬼地说什么‘人鱼祭’,险些被你骗到了!”
解天寿连忙喊冤叫屈:“绮姐儿别误会,先前是我一时糊涂,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如今万不敢再存那样的心思。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你若不信我大可对天起誓!”
绮娘听他言辞恳切,心中疑虑暂消,再想到那恐怖的祭礼,一时又惘然无措起来。
解天寿见她沉默不言,忙抬手发誓,誓词声声入耳,绮娘却恍若未闻……
***
绮娘与解天寿议定了逃离金乌岛计划。
金乌岛千百年来不与外界往来,为防族人擅自离岛,族规严禁私造舟筏船只。岛周边海域常年风高浪急,时有海难发生,想要离开这儿,一定要有艘像样的大船。
可是,岛上残存的古船,经年累月早已不敷使用,会行船的族人更是寥寥无几。
绮娘认为,她的身世之所以无人道破,应该是岛上族人为了自保,早已达成共识,打算让她做替死鬼。
冒然求助旁人,非但不能成事,反而极有可能将计划泄露,到时想要再谋活路更是难上加难。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绮娘听解天寿说,他曾在岛北僻林之中见过一艘大船,还发现船主正是周怀。
绮娘找到周怀时,他正执酒坐在一处礁石之上,神情郁郁地凝望着海天之际。
自从婚事议定之后,贞娘圆了心中所想,成日狂喜不已。袁氏身为人母,也随之欣然。绮娘心中虽不乐意,但也没显露出明显的不悦。
唯有周怀非但不高兴,反而愈加颓丧,每日里仍是喝到烂醉,婚礼大小事务一概不管不顾。
绮娘唤了眼前的男人一年“阿爹”,却未曾仔细睇视过他。
他的青布宽袍浆洗得泛了白,敞着几处尚未缝补的破洞,襟前还渗着一团暗黄的酒渍。
他才四十岁不到,却已鬓染霜华,灰黑长发散了一头,本就沉郁的面庞被乱发遮掩得更加晦暗沧桑。
绮娘开门见山地拆穿了他们的谎言,周怀的反应却比预想中坦然。
“天理昭彰,果然还是没能瞒住,”周怀自嘲一笑,“当初因缘际会救了你,不知是恶行还是善举……”
“无论如何,都得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你别怪贞儿她娘,她这么做也是爱女心切。”
没想到周怀竟会为袁氏开脱说清,绮娘意外之余,陡然想起关于周怀的传言,那是解天寿从老一辈族人那儿听来的……
周怀原不是金乌岛族民,十多年前他遭逢海难流落至此,他一度想要回归故土,与袁氏成婚后才打消此念,定居下来,一住便是二十年。
船都备好了却没走成,曾经爱念甚深,如今相看两厌,这应该就是周怀郁郁寡欢的缘由吧。绮娘想到此处,不禁恻然轻叹。
“你打算离开金乌岛吗?”周怀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你愿意帮我吗?”
绮娘凝眉看着这个生活潦倒,放浪形骸的醉汉。他是计划成败的关键人物,可他真的愿意帮忙吗?
“我有船可以送你离开。”周怀淡淡回道。
***
绮娘离岛与贞娘出嫁的日子正好是同一天。
婚期将近,琐事繁多,袁氏为了女儿的婚礼,忙得焦头烂额,废寝忘食。
绮娘一边帮着筹备婚事,一边计划着逃离,心力交瘁恨不得分裂出两个自己。
自从与解天寿商定了计划,绮娘每每见到贞娘喜不自胜的样子,都会心生愧疚,做起事来也心不在焉,时常出错。
昨日,绮娘不小心打碎了一只喜盏,收捡残片时又割破了手指。当时袁氏正巧在旁边,绮娘本以为自己会挨骂,没想到袁氏不仅没有怪罪她,还细心帮她包扎伤口,感谢她这几日的帮忙,弄得绮娘越发虚愧。
绮娘与解天寿约定每隔一天在枫林夜会互通消息,明日就要离岛,结束最后一次会面的绮娘打算独自去海边散散心。
夜路黯茫,绮娘独行林间,总觉有人暗中尾随。她起先以为是解天寿,呼喝之下却无人应声。
“人鱼祭”的传说突然蹦入脑海,想到千百年来数不清的无辜少女被封作陶俑,灵魂禁锢,冤气难消,一向不信怪力乱神的绮娘也莫名惶惧起来,疾步改道穿出了林子。
枫林紧邻海岸,眼前汪洋浩瀚,无遮无蔽,视野一开阔,心绪也随之旷逸。
许是明日就要离岛的缘故,往日寻常夜色,此时觉来分外醉人。
绮娘紧阖双眸,细细回览方才所见,似要将这感受深永地镌印在眉间心上。
良久之后,绮娘再度睁眼,一幕海上奇景牢牢攫住了她的目光。
潮涌浪叠间,荧荧幽蓝浮荡涟漪,宛若繁星坠海,银河倒悬,将海面妆点得熠熠灿灿,如梦似幻。
绮娘从未见过此等异象,惊叹之余,忽见一个白影被海浪卷挟着抛至岸边。
她下意识一阵急退,站定后远远观瞧,那落岸的白影似乎是个人,一个背对她蜷躺在地的白衣人。
绮娘似被驱使着,渐步朝那人走近。
溶溶月华映照下,一副丰朗端清的俊容定格了绮娘的视线。
她任职太乐府时,见过不少顶尖的美男子。眼前男子的样貌丝毫不逊于他们,相比之下,还多了份独特的刚毅。
绮娘在他周身略一打量,赫然发现他衣襟前有一片污迹,看着像是被海水泡释过的血渍。她怯怯伸手在他鼻唇间一探,气息尚存但十分虚弱。发现他活着,绮娘竟莫名有些暗幸。
眼看潮水渐渐涌近,绮娘战战兢兢地将他往岸上挪了挪,接着替他拧了拧湿衣,还脱下了自己的外裳替他盖上。
安顿完他之后,绮娘再次穿入枫林朝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