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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沧澜祭·野合 一对男女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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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星河璀璨,一艘巍峨楼船缓缓行驶在平静无波的海面上。
顶层舱房内,南宫越独自坐在案前习读兵书,翻页时,一枚黄符滑落,掉进了茶盏中。
这回出海远航,襄国公府赵小姐亲自去报国寺替他求了这枚平安符。
虽贵为烬阳王世子,南宫越却从不养尊处优,他十六岁起就随父行军,年方弱冠,已经战功赫赫。
他的风姿才干不仅在同龄子弟中脱颖而出,放眼整个朝堂也堪称出类拔萃,勋爵之家未出阁的贵女们对这位天之骄子莫不染指垂涎。
经层层遴选,世子妃位最终花落襄国公府,两家在半年前缔结婚约,拟于百日后完婚。
南宫越曾在王府赏花宴上远远见过赵小姐,她妆容精致,衣饰华贵,言笑合度,举止端静,美则美矣,却少了些灵动之气。
赵小姐那样的女子,南宫越既不讨厌也不喜欢,但他明白王公贵族联姻从来不由个人喜好决定。
订婚两个月后,圣上突然钦点他北上平乱,婚事因此不得不推迟,南宫越竟感到些许轻松和庆幸。
他早逾婚龄却迟迟不愿婚配,表面上推脱是公务缠身无暇顾及,深层的原因则是他难以启口的隐秘。
他其实早就有了心仪的女子,她来自一幅残破的旧画,画中的她手抚素琴,衣袂翩然,气质清冷绝俗,宛若月中仙子。
一想到画的年份早于他出生前,南宫越总不免憾叹自己生不逢时。
岁月若可逆转,他说什么也要娶了这画中女子,对她千般呵护,万般娇宠,与她一双一对,恩爱终老。
对于这无法实现的幻想,他唯有自我开解,告诉自己画中人说不定只是画师美好的臆想。
突如其来的剧烈颠晃,袭扰了南宫越的思绪。他定了定神,忽闻舱房外喧哗四起。
门口卫卒慌张奏报:“启禀世子,前方突然出现一座小岛!船底触礁,情势危急……”
***
灶上白粥咕嘟翻滚。
绮娘手执长勺搅动着米粒,热气氤氲而上,将她清丽的面庞衬得越发柔白匀净。她习惯睡前喝碗热粥,尤爱鱼糜粥鲜香甘美。
院中有人来回踱步,绮娘耳力极好,光听便知那是妹妹贞娘,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厨房门口。
绮娘转身一看,贞娘神情落寞地站在檐下,眼圈还有些泛红。
姐妹俩同宿一屋,贞娘向来作息守时,二更天还不睡,绮娘不免觉得反常。
没等绮娘发问,贞娘先哭诉起来,说自己偷拿了阿娘最喜爱的珠钗,今日外出一不小心给弄丢了。
绮娘认为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温声安慰了贞娘几句,答应明天陪她找。贞娘不依,执意要连夜去寻,一边哭还一边紧抓她的手不放。
自从一年前坠海之后,绮娘就得了一种异症,一旦与旁人有肢体接触,她就会心跳恐慌,头晕反胃。为了让贞娘尽快放手,她只好勉强同意。
贞娘说夜里天凉,劝绮娘穿件厚衣再出门。
绮娘回屋换了衣服,忽然想起灶上鱼糜粥还未熄火,急惶惶赶至厨房时,贞娘正手捧粥碗,嘟嘴吹着热气,见她来了忙将碗递到她面前。
“温温热,刚刚好,姐姐快喝吧。”
绮娘见惯了贞娘的任性娇纵,意外她还有温婉贴心的一面。她接过粥碗浅尝了一口,顿觉今天这粥似乎别具风味,一碗入肚心头顿时也热暖暖的。
绮娘所住的渔村位于金乌岛。
这里四面环海,远离中土,千百年来人迹罕至。岛上族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入夜,四下里便格外幽寂。
姐妹俩出了家门,踏着月色一路走一路寻,莫说是珠钗,连颗珠子都没找见。
远远听得三更鼓响,绮娘渐觉脚下虚浮,困意来袭,她打算原路返回,贞娘硬是不依,拽着她又往南走了一里多路,来至一处石洞前。
贞娘说要进洞暂歇,绮娘如释重负,蹒跚跟了进去。洞内空无一人,却生着一小堆柴火。
绮娘本就强撑着倦意,被拽了一路,更是晕晕惶惶,浑身无力,坐了片刻便合眼卧倒在柴堆附近。
……
“别碰我!”
沉睡一夜的绮娘被男子喝声惊醒,茫然发现自己口塞布团,手足被束,坐缚于石洞中。
洞内晨光涌泄,离她丈远外的洞壁旁,一对男女衣衫不整,背向她对坐在地,女子衣着身形看着好像是贞娘。
绮娘略微一惊,低头看了看周身,暗幸自己的裙衫鞋袜都还齐整。她挣扭了一番,同时张口呼救,奈何嘴被堵着,只能呜呜吟响。
那对男女听闻动静,齐齐回头,女子果真是贞娘,男子则是族长独子解天寿。
贞娘鬓发缭散,脸上泪痕斑驳,唇角却似笑非笑。
解天寿惊惶地穿上衣衫,畏畏缩缩走至绮娘跟前,替她松口解绑,一对眯缝眼中满是愧色。
重获自由的绮娘缓缓起身,四肢僵麻未消,令她不由一个踉跄。
解天寿见状忙伸手要扶,一旁的贞娘瞬时冲过来拦在二人身前。
“狐媚子!天寿哥是我的!不许你抢走她!”
绮娘无语凝噎,愣愣不解地看着一脸愠容的贞娘。
解天寿趁机蹿到绮娘身后,颤声道:“绮姐儿,这丫头疯了,赶紧把她带回去吧!”
“你才疯了!你被她迷疯了!”贞娘指嚷道,“主意是你想的!药也是你给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但你要和她……那样,我真的不能接受!所以……所以才给你也下了药!天寿哥,我从小就喜欢你,为什么你不选我!同是姑娘家,为什么她可以我就不行?!”
绮娘先是一头雾水,脑补完话中之意,当即便晓悟过来。
她当时就觉得那碗粥喝起来怪怪的,却没想到被被下了药。寻钗只是幌子,目的是将她哄骗到石洞中。解天寿利用贞娘图谋不轨,没想到反被贞娘摆了一道。
“绮姐儿,你别误会……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身后传来解天寿的声音,绮娘心生嫌恶,赶紧退到一边。
“这种‘好’,我不需要!倒是贞儿,你打算把她怎么办?”
贞娘凝视着解天寿,眼中锋芒渐收,满满透着期许。
解天寿则僵立原地,哀叹了半天不言语。
绮娘觉得解天寿八成不会对绮娘负责,却没想到他连表态的勇气都没有。眼前这人其貌不扬,又坏又怂,不知贞娘看上他什么了,竟如此迷了心窍。
绮娘茫然不解,绕过解天寿,径直走到贞娘身前。她打算不计前嫌地劝解贞娘,让她别再为这种男人犯傻,谁知贞娘丝毫不领情。
“我们的事不用你管!滚!你给我滚!”
贞娘吼完绮娘,扑地哭坐在地,抓起手边石子疯癫般乱抛乱掷起来。
绮娘躲闪不及,接连被砸到几下,她仅存的丁点耐心也被贞娘的无理取闹给折腾殆尽。
活了十八年,绮娘经历了太多算计背叛,眼前这事与那些相比根本不足为道。善良有尺度,忍让有底线,不予追究是她给眼前二人最后的体面。
绮娘掸了掸衣衫,微微叹了一息,步履从容地出了石洞。
解天寿撒腿要追,却被贞娘紧紧箍住了腰。
“绮姐儿!等等我,我有话要说……你放手……放开我!”
“我不!天寿哥!别离开我!我从小就喜欢你!我就要同你好……”
为免解天寿脱身后再来纠缠,绮娘特意绕行进了一片枫林。
林中小道错落迂回,绮娘走了一程,依稀听到熟悉的骂声。她循声远望,见阿爹周怀和阿娘袁氏一前一后走在林间。
“一晚上不见人,我就这么个亲生女儿,贞儿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别想好活!”
袁氏的咒骂虽隔了几丈远,绮娘仍听得分明,可她心中却波澜不惊,她十分清楚,她和这个家本就没有血亲之系。
***
绮娘并不是她的本名,她原先叫洛灵霜,出身南朝礼乐世家,自幼研习音律,十三岁御前献艺一举扬名。及笄之后,便被钦点为太乐府首席。
荣耀名利让她一度志得意满,总觉得往后余生定会顺风顺水,平步青云。
谁知太平表象下,暗流涌动,才不到一年,洛家徒遭奸佞陷害,一家人重则赐死,轻则流放。圣上惜慕她的才华,对她从轻发落,贬她去了后廷教坊。
一朝沦为宫伎,她饱尝欺辱,受尽奚落。幸有一位意中人和三个知心姐妹支撑陪伴她,可这黯淡岁月里仅有的微光并没有持续多久。
半年后,北朝倾举国之兵来袭,南朝节节败退,不得不割地赔款,止战和亲。她与一个姐妹列在贡女名录内,随着一班宫人仆婢被送往北朝,就此与意中人和姐妹们远隔天涯,不复相见。
和亲途中,她又遭逢一场船难,坠海被救后,她神思昏沉地躺了好些天,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贞娘。
卧床那几日,贞娘每天端汤送药,问了不少关于她身世来历的问题。
她每每只是摇头,说自己忘了。
第三天,她在病床前见到了周怀和袁氏,他们自称是她的爹娘,他们的女儿贞娘则是她的亲妹妹。她明知是谎言却不说破,假装失忆做了他们的大女儿。
阿娘袁氏精瘦干练,持家有道。她几乎对所有人都冷眼相待,只有面对贞娘时,才会显露出慈母般的温情。
阿爹周怀性格沉郁,不喜与人往来,他经常整宿不回家,一个人在海边醉饮到天明。
夫妇俩虽然貌合神离,争吵无度,但对待女儿都还算上心。尽管她不是他们亲生的,但吃穿用度上,凡是贞娘有的,也不曾亏她短她。
来到岛上不知不觉也近一年,每当想起那位意中人和三个姐妹,她不免怅慨牵念。
不过,她内心早已明了,前尘往事杳如云烟,他们再不会有重逢的那天。
岛上的日子清简安逸,没有尘世喧嚣,也不用争名逐利。她乐得做个自在的渔家女,就此恬淡闲适地生活下去。
只是,她偶尔也会疑惑,为何这对夫妇要冒认自己?
岛上族人数百,又为何无一人说破她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