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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沧澜祭·蹈火 无形之刃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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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岛是一座环海孤岛,整座岛因状如巨鸟展翼,岛上先祖便以传说中的神鸟“金乌”命名。
正北鸟首处是历代族长所居之地。
除了负责祭祀,执掌刑罚外,族长还是岛上唯一的医士,族长之位历来世袭,医学药理也父子相承,绝不授予外人。
因此,唯有解氏父子才能救那位白衣公子。
到解家大院时,里头已经灯灭烛熄,绮娘虽心中忧急,却不敢擅自叩门。她面门而立,隐约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循声回望,见解天寿慢慢走近,便赶忙迎了上去。
与绮娘分别后,解天寿四处转了转,想到明日就要离开生活至今的小岛,他不由心烦意乱。乍见绮娘,他还以为自己思慕过度产生了幻觉,揉了揉眼看真切后,脸上登时憨笑浮现。
绮娘语速极快将海边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解天寿听完略一思忖,便答应了随她去救人。
解天寿溜回家取了药箱,两人又往枫林走去,绮娘在前领路,回头催促解天寿时,不经意望见远处夜幕中火光映射。
绮娘一辩方位,似是周怀泊船之处。
***
岛北僻林外,族人们成群围聚,朝着林中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八成是两口子又吵架拌嘴了!”
“说不定是女儿要嫁人,她乐疯了!”
“对对对,这就叫‘大喜若狂’,‘乐极生悲’!”
“哟,李嫂子现在可真有学问,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有个识字的小叔子还真顶用!”
“呸!没个正经!”
绮娘站在人群之末,踮足张望,恰与回头羞啐的李嫂子四目相触,李嫂子面色一愕,转身用胳膊肘顶了顶身旁与她说笑的黑脸大娘,两人同时转身斜睨绮娘,神情猎奇,目色惊怪。
被人这么瞧着,绮娘感到极不自在,为化解尴尬,便问她们林中发生何事。
“西村周家娘子发了疯,正在里头放火烧林子呢!”还没等两位妇人开口,绮娘身前的老汉便抢道。
西村?周家?
“是西村周袁氏吗?”
“还能有谁,可不就是她嘛!”李嫂子高声道。
“这周家婆娘可真够狠辣的,说谁敢靠近就一并烧死!”黑脸大娘补道。
绮娘闻言一惊,强忍着肢体接触的不适,侧身挤进人群。
“李嫂子,刚才那丫头是谁家的呀?瞧着眼生得狠!”
“嘘!小声点!她呀,就是西村周家那个丫头!”
“啧啧啧!原来是她呀,长得倒真不赖呀,模样可比那亲生闺女强多了!”
“长得花儿一般又如何,开不了多久便要谢了!”
李嫂子的话字字戳心,却印证了绮娘的猜测,“人鱼祭”的事,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里。
绮娘本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能够安度余生,没想道却是另一处人间炼狱。阴谋、谎言、背叛、算计……她最厌恶的那些世情人性,终究没有放过她。
周围喧闹嘈杂,绮娘心中却空落落的一阵怅惘,茫然四顾之际,忽见周怀也挤在前方人群里,她唤了十来声,对方却毫无反应,片刻后又掩没在人潮里。
绮娘晕沉沉地挤到前头,只见周怀硬生生地拨开人群,只身进了林子。她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跟了进去。
林间烟雾腾腾,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燃烧的焦味。
绮娘手掩口鼻,摸索前行,越往里走,焦味越是呛人,浓烟也越发刺目。
走了一程,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凄笑,绮娘认出那是袁氏的声音,朝那儿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寻见了周怀。
他一脸怒意地站在林间,前方丈远处,袁氏手擎火把漠然僵立,她身后是正在燃烧的船骸。
绮娘走近二人,漠然地看了眼袁氏,许是近来过于操劳,她眼角又添了好些皱纹,两颊皮肉也垂陷了不少,本就瘦长的脸显得越发疲态垮耷。
“你也来了?”袁氏朝绮娘冷哼一声。
“水火无情,千万别做傻事。”绮娘劝道,
“住口!你诱拐自己妹夫,还有脸装好心?!”袁氏耷拉的嘴角斜了斜,牵起一抹冷笑,“你和那个臭小子在林子里说的那些话,我可全都听见了。妹妹明天要嫁人,你却要拐跑新郎,年纪轻轻,一肚子阴损!”
方才在枫林里,绮娘总觉得有些异样,却不想跟踪自己的竟是袁氏。那些指责如无形之刃穿皮透骨地割在心上,绮娘心头一颤,似隐隐裂了道口子。
“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你要撒气,便冲我来!犯不着如此折腾!”周怀嚷道。
“怎么?你急了?心疼了?瞧这丫头长得俏,心思又活络了?”
袁氏的话令绮娘窘然不堪,她似被定身般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周怀自她身旁经过,朝袁氏而去。
“别过来!”袁氏高举火把,咒骂道,“你这负心绝情的东西,搓磨了我大半辈子也就罢了,如今还帮着外人欺辱自己的女儿!真真是丧尽人伦,禽兽不如!”
“我就是见不得你为了自保,再次牺牲无辜之人!”
“笑死人了!当初你不也默认了吗?如今又来充什么良善,装什么好人?!”
“我答应你,是不想你再起别的歪心!若是选中绮娘,我一定会放她走!”
袁氏神色张皇,目露怨毒地盯着周怀,胸口一阵起伏。
“十几年了,我知道你心里一刻都没有放下那件事!连这艘船你都留着,你想用它做什么?别做梦了!我告诉你们,你们谁都别指望走!”
袁氏气冲冲地跨上船板,尚未着火的船桅船舷被她手中的火把尽数点燃,霎时火舌升腾,焰光冲天。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绮娘闻声回头,见解天寿掮着药箱站在不远处,嘴里不住念叨。
赶来火场前,绮娘将白衣公子的具体方位告诉了解天寿,叮嘱他先去救人。她不知解天寿来了多久,问他救人情况,他呆怔怔半天不答,空洞的眼神中映出灼灼火光。
绮娘转头再看,火情已然失控,袁氏进退不由,跌坐在地不住呛咳,手中火把也顺势从船板上滚落。
“解家小哥,拜托你看顾好绮娘。”阿爹周怀撂下这句话,直奔火船而去。
解天寿一脸颓丧似没听见,口中不停喃喃:“完了完了,船都给烧没了……”
绮娘远远观望,不多时,火船上便传来争执和骂声。
“你走开!不用你管!咳咳咳……”
“都这时候了!你发什么疯?!真想被活活烧死在这吗?!”
“我这辈子最疯的就是嫁了你!咳咳咳……这儿没有旁人,你也不用假惺惺!你心里巴不得我死呢!我今天就死在这儿好了!”
“月柔!我知道你恨我恼我,可现在不是骂人堵气的时候!想想贞娘吧,你死了她怎么办?你舍得抛下她?”
片刻沉默后,传来袁氏的拗哭,声音渐闻渐近。焰苗火隙间,周怀护着袁氏蹒跚走来。
“小心身后——”
绮娘惊呼之际,周怀一把推开袁氏,一段燃烧着的桅木凌空而落,砸中他肩头,他身子向前一倾,踉跄倒地。
火舌吞噬船桅,船木接二连三,携火而坠,恰将他二人围在火圈之内。
眼看情势不妙,绮娘反倒生出无惧,她夺步上前,却被解天寿拦住。
“绮姐儿,太危险了,你不能去!”解天寿劝道,
“不救人便闪开,别碍手碍脚!”绮娘绕过他,毅然冲入火场。
面对熊熊烈火,解天寿一时思绪纷繁。
如果他爱绮娘,就该无所畏惧地跟进去,可他并没有,他暗怪他的两条腿不听指挥。
纠结了再三,他暗自说服了自己,她对绮娘也许不是爱是对女神的仰慕,凡夫俗子根本拥有不了女神,更何谈拯救女神呢?
“绮姐儿,我这就去叫人来救火!你千万要小心……”
解天寿的声音渐渐消逝在林间。
绮娘在火圈中四下一顾,周怀已然昏死过去,袁氏紧依着他瘫坐在地,自责嚎哭,涕泪纵横。
袁氏见到绮娘,本已绝望的眼神中又浮现出一丝生气。
“一切都是我的错!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袁氏跪伏在绮娘身前不住哀求,平日里的强势精干荡然无存。
绮娘心下恻然,上前搀起袁氏,又和她一同将周怀扶起。袁氏崴了脚,走路不稳使力不匀,几乎全靠绮娘肩负。
周遭烟熏火燎,本就令人呼吸困难,绮娘又强忍着肢体接触的不适,走了约十几步便有些喘不上气,挪不动腿,她坚持要继续走,袁氏却止住了步子。
“孩子,你一个人走吧,你还年轻,不值得为我们白白搭上性命。”
袁氏的话没错,若是再耽搁下去三个人都走不了。理智告诉绮娘应该放弃,可她又无法漠视眼前的两条生命。
说好不受任何情感羁绊,一个人自在过活,临了又感情用事起来!
“天寿哥,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贞娘忽然蹦跶进来,绮娘和袁氏同时一惊。
明天就要出嫁,贞娘为了保持最佳状态,做最美新娘,早早便入睡了,谁知却梦见了解天寿逃婚。
惊醒之后,她发现家中空无一人,便外出寻了一圈,正巧撞见十几个族人慌张奔走。
她听说岛北树林起了火,以为家里人也去看热闹了,便跟了过去。可到了林子外头,却找不见家人,一问才知都在林子里。
她进到林子里头,一路朝着火光走,沿途发现了解天寿的药箱,以为他被困在火场里。于是,她顾不得火势危急,只身冲进了火圈里。
她虽没救着解天寿,却解了绮娘和袁氏的危局。
四人好不容易脱险,贞娘和袁氏扶着周怀,绮娘跟在后头,一行人走到林子入口,见解贤正领着一伙手持棍棒的护院站在人群前头。
随着解贤一声喝令,十几名护院齐上前来,将绮娘等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