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云》夙川

3、初见（1）

　　纪暮云好奇，淮王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阿吉的主子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纪府时，纪湘不许家里的仆役和他说话，就算偶有人可怜他，和他念叨两句，也从未提到过外边儿的世界。四岁以前，纵使父亲不怎么管他，他也能吃饱穿暖，在父亲身边听父亲说些事情，看父亲成日饮酒，不过那些都是一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他想不起，想起也是无用。
　　他看看屋内的陈设，一张桌，一张床，简单，也足够他生活下来。
　　回想起阿吉刚说的话，他明白自己是被好心救回来，兴许好起来就会被送出去了。
　　他不能走，这是他的机会。纪暮云想，一定要做些什么，他想留在这，做个杂役也是好的，像在纪府一样，比纪府的待遇还要好些。
　　幼时他曾将自己当作纪府的少爷看过，但如今别无选择。他想要好好活着，大难不死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机会，他一定会为自己报仇。
　　姑母……不，那位“家主”曾说过的，父亲是将军，是沙场上的英雄。纪府曾是父亲持家，若不是那女人作梗，自己一定能继承纪府，说不定还会和父亲一样，做大将军。可她却说，自己不是父亲的儿子，他不相信。
　　如果他不是父亲的儿子，她大可以将自己赶出纪府，何必将他关在府中百般折辱？何必打得他浑身是伤，又要置他于死地呢？
　　越是这样想，纪暮云对纪湘的恨意就越深，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做纪府的主人，让现在的那位“家主”，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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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短暂地在房中休息了两日，少年的身子虽弱，却也正值好年纪，恢复起来快，纪暮云很快就有了精气神。阿吉常来看他，他就忍不住问起阿吉主人的事情。
　　“那日救我回来的，真是淮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这还能有假？我们回来的路上，瞅着你正趴在路中间，我还踢了你两脚，嘿，你小子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跟死了似的，结果一摸还有呼吸。主人说当发发善心，我就把你抬来了。”阿吉绘声绘色地给纪暮云描述起了那晚的情景。
　　“……那真是，多谢淮王。阿吉哥，帮我谢谢你的主人吧。”
　　纪暮云这话是发自真心的，若是没有淮王发善心，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成了具尸体，也有可能连尸体都不剩了。
　　阿吉伸手，朝着纪暮云的额头“啪”一下，不轻不重地弹了个脑崩儿：“臭小子，没礼貌！提起我的主人，要叫淮王殿下，或者，叫摄政王殿下。还有，主人平日忙得很，哪有时间搭理你呀！”
　　纪暮云摸摸脑门儿，好奇地问：“……摄政王是什么？”
　　阿吉有些无言以对：“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往西走五千里路，山里种田的八十岁阿婆都比你知道得多！”
　　纪暮云虽在纪府被打骂长大，性子却强，人也机灵，又逢着少年的年纪，天性顽皮，和阿吉的几日相处使他放下了些戒备。
　　他此时也和阿吉抬起了杠：“八十岁的阿婆见识可比我多多啦，怎么能拿我和阿婆比较。”
　　“你就在这王都里边儿，竟不知道摄政王殿下，莫说我觉得奇怪，你上街上随便去问，大家都觉得奇怪！”
　　“……所以摄政王究竟是什么？”纪暮云眨了眨眼睛。
　　“摄政王可厉害啦！就是上一任皇帝临终前，因为太子年幼，登基之后无法处理朝政，皇帝就把处理朝政的大权交在他信任的亲王手里，也就是封摄政王。在太子登基后，摄政王帮助他处理朝政到他成年。”
　　阿吉越说越崇拜，仿佛他的主人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纪暮云知道皇帝，是天下的主人，所有的人都要向他下跪服从，那这位摄政王殿下，也是非同小可。
　　“你的主人……淮王殿下，真是个厉害的人。”
　　“当然了！唉……可惜这朝政哪是主人能把握得了的，那太后可是个老狐狸啦，看主人总是不顺眼，主人也不知怎的，从前只是贪酒，如今倒频繁去那花月之地，怪不得被看不顺眼呢……”阿吉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了几句，纪暮云没听清，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阿吉哥，你怎么不在你主人身边当差，日日跑来看我呢？”纪暮云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遭了阿吉一记白眼。
　　“我是个莽夫，帮不上主人什么忙，主人身边不喜欢有仆从跟着，也就两三个侍茶的婢女，都近不得主人的身，除了出门，在府里，可不能随便跟着主人。”
　　阿吉显得有点沮丧，可他马上又露出一副兴奋的表情：“臭小子，想不想看看我主人？我主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是全王都少女的梦中情人，带你看一次，保证你看了就忘不了。”阿吉贼兮兮地笑起来。
　　纪暮云点点头，他来了好些天，却还没出屋走动过，也想看看这王府是怎样的，当然，也想见见阿吉哥口中摄政王殿下的英姿。
　　阿吉带纪暮云来到了一堵墙前，纪暮云不解地问他：“怎么，是来看院墙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每天申时主人都在这院子里待着，不许人打扰，我可知道，爬上这堵墙就能看见主人。”阿吉放低了声音，弯下腰，示意纪暮云爬到他肩上。
　　纪暮云照做了，他身材瘦小，阿吉根本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他托了起来，他恰好能将脑袋探出那院墙的琉璃瓦。
　　他看见了。看见了阿吉说的主人。
　　那是许多年后，纪暮云依旧无法忘记的一幕。
　　淮王殿下，倚在庭院摆的一张矮檀木桌前，未着深衣，玄色的袍子堪堪系着，露出一块肌肤来。左手懒懒地扶着膝，右手端着酒盏，那手是修长的，骨节分明，像块玉一样白皙，直晃眼。
　　他没有束发，由着发丝被微风吹乱，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看向了纪暮云在的方向。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纪暮云愣住了，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看到了淮王殿下的脸，那是一张几乎完美的脸，是一块精雕的玉。鬓若刀裁，眼若墨潭。
　　他剑眉微挑，薄唇轻抿，此时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他认为，阿吉说的话颇有道理，看过的人，怕是一辈子也忘不了。
　　“何人？”韩重盯着纪暮云探出头的地方。
　　这一声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气氛，且实打实吓了纪暮云一大跳，一个重心不稳，他差点从阿吉的身上摔下来。
　　阿吉也听到了主人的一声，赶紧将纪暮云揪下来，自己蹬着爬上了墙头，嘿嘿嘿地憨笑：“是我，主人。”
　　韩重垂下眼睛：“阿吉，你知道规矩。”
　　他的声音听着很冷，有着少年的干净温润，却没有一丝情绪的流露，加上淮王殿下作为摄政王的威压，纪暮云觉得这炎热的天气仿佛也凉下来了。刚才的一幕在他脑海里重现，他有些恍神。
　　“是，主人，阿吉知道了。”阿吉跳下来，拽着纪暮云，一路小跑地离开了那处。
　　“好险好险，还好我机灵！走，哥带你上别处转转。”阿吉揽起了纪暮云的肩膀，笑呵呵地在府里转悠起来。
　　淮王府很大，比纪府大得多，处处都装饰华美，彰显着摄政王的气派。
　　可纪暮云看得并没有那么入心，他心中想着别的事，面对着他从未见过的气派府邸，也没了参观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