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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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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前边热热闹闹的干什么呢?”
“你新来的吧?前面住的越信王,今天要成亲了,一早上开始就大吹大擂的。”
“噢!是越信王啊,前阵子不是才听说要议亲么,怎么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谁知道呢,大户人家的,说不定一眼就相中了哪家小姐,两边一商量就定了呗!”
“啊呀也是好事,这沿街的家家户户都少不了赏钱吧!”
“这边上住的人还稀罕这几个赏钱不成?”
“讨个吉利嘛……”
“啧啧,这么快就成亲了,我大伯家昨天还想着去递个帖子碰碰运气呢。”
“你大伯?你大伯有六品官么?六品都没有还想嫁给郡王呢,让他在家多做会儿梦去!”
“嘿,你怎么说话的,瞧不起从六品?瞧不起你自己考去啊!”
“好好好人家王爷大喜的日子,我不跟你计较啊——”
“这越信王娶的哪家的小姐啊?”
“人还没来,我哪知道?你知道不?”
“我就听说他们家好像是在兵部做官的,至于哪个官……我也不清楚。要不你上前面问王府的人去?”
“嗨,我就随口一提,也没那么好奇。”
“哟,怂了嘛这不是。是谁昨儿夜里拍着胸脯说今天一定要混进去吃酒领赏钱的?”
“我、我可没说,你别瞎说……”
颜琡的婚事就急急忙忙地被定了下来。
新娘子是个娇养的小姐,样貌才情配颜琡都是绰绰有余,只是性情上稍稍骄纵了一些。
当时颜阆犹豫了一小会儿,与毛依檐合计了,又觉得骄纵些还正好,可以借机磨一磨颜琡的性子,差不多就定下了。
下订亲贴之前颜阆托人安排了下,让他们俩先隔着帘子见上一见。双方都还算满意,不久就开始筹备喜事了。
颜訚这厢也准备了贺礼。原本颜訚并不太乐意过去凑热闹,只遣人把礼物送去就完了。奈何颜琡实在黏他黏得紧,只好答应去露个脸,给他撑撑门面。
刚备好车马,准备要走,就有手下来报,说前日大闹越信王府的女子抓到了。
颜訚托人给颜琡带了话,说自己晚到一刻,就领了几人一起往城郊去。
颜訚的人将那女子扣在一处茶庄上,等着颜訚。
那名叫晏晏的姑娘此刻惴惴不安地坐在四方板凳上,边上还有好些个凶神恶煞的侍卫盯着她,她连面前的茶水都不敢动。
颜訚站得远远的,仔细地看了她好几眼。
她还是穿着那天在越信王府门前的衣服,头上脸上看起来也多日没有梳洗过了。
“姑娘莫怕,我只是有几个问题要问。”颜訚用指尖拈了一把木头凳子上的灰,面露嫌弃。边上忙有侍从上前擦拭干净,他才安心坐下。
晏晏姑娘挑起眼珠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抖着身子点点头。
“姑娘不是殷城本地人吧?”
晏晏拧着衣角:“不、不是……”
“那你是如何来此的呢?”
晏晏咬了咬下唇,不说话。
侍从正要朝她发火,颜訚抬手制止,柔声道:“只是随便聊聊,姑娘不必如此设防。我并未带官府的人过来,等姑娘回答完问题,我让人送姑娘出城。”
晏晏神情似有动摇,想了一阵,缓缓答言:“半月之前,有个人说,带我到殷城来做事……事成了,就……给二百两银子。”
噢,果真如此。
“姑娘还记得那个人是什么模样吗?”
“嗯……”晏晏想了一会儿,颜訚也不催她,“个子有些高……挺瘦的……”
“穿戴如何?有没有什么你能想起的印象深的东西?”
“……穿得……不很好,他说原来是和我一个镇子的,在殷城打了几年工……还有……记不清了。”
啊,这就有些难办了。
“他说要你做的事,就是到王府门前大哭大闹吗?”颜訚又问。
“是……那人说,要闹得越大声越好,最好把周围邻里都惊动了……”
“‘晏晏’这个名字,还有‘清阕楼’的事情,也都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吗?”
“……是。”
颜訚停下了问话。再问下去,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姑娘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怀里掏了帕子出来,垫着手执起桌旁的茶壶,往杯子里倒水。那茶汤十分浑浊,泛着棕褐色的暗光,里面还有随着壶口一泻而出的茶渣和水沫。颜訚觑了两眼,皱着眉,把刚倒进杯子的茶水全部泼在了地上。
浅色的灰土地染了深色的茶汤,浸出一片灰褐色。
边上的侍从见状,赶忙从颜訚手里接过那只茶壶,跑到前边去重新接了水,递回桌面上。
颜訚展了眉,重新倒了一碗茶,又用指腹贴着碗壁试试温度,然后把茶碗轻轻放在晏晏手边:
“刚刚那碗水放了太久,凉了。姑娘家不能多喝凉水,喝这个吧。”
也许是颜訚的温柔与周围侍从的冷面对比太强烈,晏晏颤了颤嘴唇,十分感激地接过那碗水:
“多……多谢……”
颜訚朝她笑笑。
“等姑娘休息好了,让他们送你出城吧。出城的路不好走,一会儿又要天黑了,姑娘一个人,我不放心。”颜訚从凳子上站起,指着茶庄里的几个侍从,对晏晏说。
“……好。”
这个从殷城外来的乡下姑娘此刻正感激涕零地享用着颜訚给她点的满满一桌糕饼茶水。
颜訚走出茶庄,捏了捏常配在腰间的折扇。他刚刚用掉了藏在袖里的一小包毒。
一个时辰之后,他的手下送出城的,会是那位叫“晏晏”的姑娘冰冷的尸首。
他没有问那姑娘究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就像他在越信王府动武那次,他也并不知道那个家仆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原先在谁手下干活。
这些东西只会成为他的负担。
他从来都不是可以孑然一身的闲适公子。他的命是天家的,他遭的罪,也都是替天家遭的罪。
和颜訚预计的差不多,他从城郊茶庄匆匆赶到越信王府的时候,刚好比既定的时间晚了一刻。不知道是府里七七八八的杂事太多,还是没人为颜琡筹划,颜琡到现在还在府里到处乱窜,见着颜訚露面,忙到府门上来迎他。
“你不去迎新娘子,反倒来迎我,这是个什么规矩?”颜訚笑道。
“嗨呀王叔别担心,新娘子早迎来了,这会儿是宾客入席呢!”颜琡今日高兴,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装,拉着颜訚就往里面走。
“诶,本王这身衣服贵得很,你别拽坏了,把越信王府翻过来都不一定赔得起呢。”颜訚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往里走。
“王叔只管入席,扯坏了侄儿定然赔得起。”颜琡道。
颜訚进了内厅,向四面略扫了扫眼睛。毛依檐已然到了,颜珪坐在下首的位置,厅内气氛还算轻松——看来颜阆不知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还没有到。正厅内外都有颜闿派来的人护卫着,颜闿本人应当是在宫里准备接颜阆到这里来。
“王叔且坐着,我去去就来啊!”颜琡把颜訚领到了座位上,还急吼吼地要去门口接别的客人,就顺势拍了拍坐在一旁的颜珪,“六弟,你帮五哥招呼下王叔!”
颜珪刚应了声,颜琡就一溜烟地跑走了。刚坐好在原地的颜訚与颜珪相视一笑:
“前一会儿见了本王那么高兴,本王还以为所有人都来了,就本王让他久等了呢。”
颜珪无奈地笑着,安慰他道:“王叔别介意,五王兄就是这样的性子。”
“还别说,越信王这亲事排场够大的。皇亲国戚全都到了。”
“可不是,毕竟是陛下登基后天家的第一场喜事,自然要办得盛大些。”
正说话间,门口忽然有人来报:
“陛下到——”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几个厅间得了传话,霎时鸦雀无声。只有众人的衣料窸窸窣窣地在地上摩擦,片刻后齐齐高呼:
“陛下万岁——”
颜阆到了。颜訚跪着身,抬眼去看他。
颜阆今天穿了身织金的玄色礼服,没戴冕旒,却是用一顶珠玉顶冠束了发。
果然天家威严,凛凛不可犯。
“诸卿平身。今日是越信王吉日,不必因规矩扫了兴致。”
既然颜阆都发话了,众人行过了规矩,自然是怎么热闹怎么来。七手八脚地起身,就要接着和身旁的朋友谈天说地。
可颜訚就是多看了那么一眼。内厅最北边一桌的一个男子,神情不大对。
颜訚从腰间钩环上取下折扇,推开椅子,悄悄往外摸。
那男子也开始有了动作,与两侧的宾客应酬着,朝颜阆身边走。
颜訚加快了脚步,右手将扇骨间的暗器匣子换了一只安进去。
毛依檐也看见了那个举止怪异的男子。他与颜阆还有些距离,此刻也只能拨开人群一点点往外挪。
颜阆身侧有块空位——是刚刚把颜闿支开留下的,他嫌颜闿一直守在边上没意思,把他支出去吃酒了。
那男子就混在人群里,从袖口里抽出一柄明晃晃的东西——
颜訚折扇一展,数枚淬毒暗器如铩羽般飞出。
可没想到那浅色衣衫先贴到了颜阆身侧,抬手挡住了从前方袭来的冷铁,却没能料到从侧边飞来的细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