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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惜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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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熹!!”
颜訚算准了角度,却没算准毛依檐会突然转到颜阆身侧。
那针尖淬了毒,加上飞出扇骨时加的力道,直接穿透数层衣料,钉死在毛依檐的肩头。毛依檐今日穿的是件浅色滚金线的衣服,毒针扎出的深红色血珠洇开在月白布料上,与那滚金边的刺绣纹样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好痛——
不仅是针尖刺得会痛,针上的毒汁混进了血肉,越发烫灼钻心。
毛依檐额前沁了汗,咬着牙往意图行刺那男子心口狠狠一踹,将他踢开二尺。厅内众人见此变故,立时慌了阵脚,尚在外厅的颜闿听得动静,急忙带人赶来。
行刺的男子已被侍卫制住。颜訚愣在原地,怔怔地收起扇子。
……搞砸了……真的搞砸了……
见颜闿赶来,毛依檐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在一双威严而温柔的臂弯里。
颜阆身上的草木香气环绕着他。他用力眨了眨眼,贪恋地猛吸了两口草木气息,唇边挂着笑意垂了头。
这时候最紧张的却是颜琡。好好的办个亲事,怎么还出了这等大事,一不小心喜事变丧事,这辈子都要被天家记恨上,真的是……倒了几辈子霉。
暗红的血色浮上颜阆的眼底。他攥紧了怀中人的衣角,撇过头去努力不看颜訚。
“回宫。宣太医。”
颜阆一手揽在毛依檐身后,稍一使力,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太瘦了,太师大人。
平日里罩着宽袍大袖看不出来,这一抱,颜阆才觉得,毛依檐身上似乎全是骨头,哪有一个正常成年男子的重量。除去繁杂的礼服袍带,更不知道他只有多重了。
就爱鼓捣那些糕饼,自己又不吃。
也是活了二十几年的人了,怎么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呢。
肩头的布料吸饱了血,变得黯淡而硬挺。
颜阆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颜落鸢,带着你的解药,半个时辰内滚到宫里来。”
一字一句,皆充着欲燃未发的火。
颜訚还在出神,甚至连颜珪从他掌心把那把闯了祸的折扇轻轻抽走,都没能察觉。
“王叔……你这……”颜琡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恨不得从最开始就没请过这些人,又没处撒火。
“燕王叔还是尽快按陛下说的做吧。如果毛太师安好,想来陛下是不会怪罪王叔的。毕竟,王叔也是为了护着陛下嘛。”颜珪将那把折扇整理妥当,帮颜訚挂回了腰带上,又轻轻推了推他。
“……对……”
颜訚好像三魂丢了七魄,一步一步地,怔怔往门口走。颜闿刚刚没跟上颜阆,留下来收拾残局,这会儿看见颜訚这个样子,赶上来扶住他。
“王兄……我是不是错了……”
颜訚哑着声音,被颜闿搀着出了府。
颜阆的寝殿,叫惜夜宫。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寝殿就是晚上用来睡觉的。一天里就这么一会儿是属于自己的,自然要分外珍惜,所以“惜夜”之名,就镌在了门头上。
可还有层意思,他没告诉别人。
熹夜者,晨昏交替也。他珍惜夜晚,更珍惜漫漫长夜里的光。
他很喜欢毛依檐的字。也许是同病相怜,可他总觉得“未熹”二字起得不吉。
你本是光啊,怎能说未熹。
颜阆在车里也一直抱着毛依檐,抱着他下了车,一直抱到了寝殿里。
毛依檐恢复神志的时候,殿里已经点了许久的灯。蜡泪在烛台上积聚了厚厚一层,映着烛光,热烈而凄美。
太医们还守在殿内,见毛依檐醒转,一个个都面露喜色。
颜阆不知在榻边坐了多久,紧闭的双眼下描着浓墨重彩的青黑。毛依檐是熟悉他这个样子的,只是这一回,罪魁祸首是自己,多少有些不忍。
毛依檐动了动手腕——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在上面。
然后,颜阆也醒了。
“太师大人醒了——”
殿里一阵嘈杂。颜阆转过头去,仆役太医们又全都噤了声。
毛依檐将眼神投向一边小几上的杯盏,颜阆会意,着人倒了一杯递来,先自己试了温度,才将毛依檐微微扶起,就着他手里嘬了两口。
颜阆不说话,只是将毛依檐露在外面的手握进掌心,反复揉搓。
人在感到紧张、恐惧的时候,往往会抓着身边熟悉的东西来揉——毛依檐知道,颜阆这是害怕了。
不过这样一揉,毛依檐僵硬的脉络好像又被捂热了,有了温度,酸麻的手臂也渐渐活络起来。
“陛下?”身后的太医出声打断了殿内逐渐升温的气氛。
“讲。”颜阆的声线低沉,熬了一晚,更加逼人。
“太师既已经醒转,想来是毒已祛尽,无甚大碍了。下官拟了些调养身体的方子,让人煎了药送来……”
毛依檐刚吃力地点头,要道声“劳烦太医”,就被颜阆抢了话头:
“知道了。都下去吧。”
太医们依言退下,俞勤却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犹犹豫豫地不敢走。
“……想问什么?”颜阆不耐烦道。
“陛下……燕王殿下……”
颜阆皱了皱眉:
“让他跪着。”
俞勤得了指示,心满意足地退下。殿里只剩了两人。
“燕王还跪着呢?”毛依檐牵起嘴角,轻咳着问他。
“别管他,”颜阆不悦,“这么大人了,做事不知轻重。罚跪都是轻的。”
毛依檐笑出声来。
“也亏燕王眼尖,我若是没注意到呢?陛下可不就伤着了。”
“朕倒希望你没注意到。这事是朕的疏忽,王兄要守着朕,朕打发他去吃酒了,又不设防。”颜阆被气弱的毛依檐带偏了,说话也不由自主地轻了下来,“阿訚从小就爱鼓捣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学艺不精还敢出来卖弄。太师要是再睡一天,朕就去把燕王府给掀了。”
“得亏是燕王自己的东西,这不就解了嘛。若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毒,现在陛下可就要急坏了。”毛依檐顺着他的语气调笑。
“太师,朕守了你一天一夜,你怎么一醒来,三句不离燕王?不然朕叫他进来给你磕个头?”颜阆被他逗得有些暴躁,将宫人才端上来的药碗往边上重重一搁,敲出了响,“别管他,等他跪清醒了自己回去面壁思过去。”
毛依檐无意反驳,就冲他无奈一笑。
“陛下今日将外臣带入寝殿,不怕史官笔墨无情,诛上一笔?”
“随他们吧。爱记就记。”颜阆不欲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将来你若真做了皇后,史书还不知道要怎么瞎编排呢。那本来就不是给活人看的,管那么多做什么。”
两抹可疑的绯色染上毛依檐的耳廓。
“陛下说笑。从古至今,哪有男子做皇后的。”
“也是,”颜阆不知怎么地格外好说话了,毛依檐偏着头看他。
颜阆:“朕也舍不得你做皇后。到时候那群老臣定会给朕塞一后宫的女人,你要成天跟那些女人大眼瞪小眼,朕不情愿。”
颜阆今年才刚过二十三,说起这话正是血气方刚,脸不红心不跳。毛依檐却已过了二十八了,伦理纲常虽说已破了不少,到底是脸皮太薄,受不了言语撩拨。
“太师还没到过朕的寝殿吧……你瞧瞧,好看吗?”颜阆见他不答话,又起了话头。
毛依檐方才就觉得这寝殿哪里熟悉,这下仔细一端详,才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按照太师府的布置弄的?”
“太师眼力好。”
“我那屋子小,难为陛下这间大殿了。”
“不难为,朕觉得刚刚好。”颜阆笑道,“太师猜一猜,这座宫殿何名?”
毛依檐看出了他脸上促狭的笑意,偏了头不欲作答。
“是圣人题字,真没别的意思。”颜阆催促。
“陛下定是变着法子,把我与陛下二人的名字混了进去。”毛依檐懒懒道。
“太师聪明。”
毛依檐垂下眼帘,不准备和他继续玩这有些幼稚的游戏。
“良夜迢迢,枕畔佳人,奈何佳人无情——”颜阆有意要挑起他的兴致,朗声唱起来。
“——颜阆,”
颜阆顿了一下。
他等了两年,两年里,从没有人唤过他的名姓。
所以当这两个字突然在空荡荡的惜夜宫里响起,颜阆觉得应该是自己紧绷的心绪突然放松下来,累出幻觉了。
却听身后卧榻上的毛依檐又唤了一声,
“颜阆,”
颜阆这下才彻底回过神来。
“我还是个病人——”
毛依檐深觉刚刚不该逗弄颜阆。
小皇帝脱了外袍,腰带佩饰随意地丢了一地。
带笑的太师穿着薄薄的里衣,斜斜地歪在榻上。
小皇帝侧身在太师唇上深印一吻,挡住了窗纸外半边曙光。
浅橙色纱幔半遮半掩,披在散下的黑发上。
“别闹——”毛依檐趁着换气的空隙,抽回身来。
“我不闹,”颜阆顺从地停下,眯着眼微笑,“只是相思愈浓,久而或可成疾,不知太师可还舍得?”
毛依檐彻底红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