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16、十六 议礼

　　端阳节后，日子一天一天热了起来。

　　天气热就容易勾得人没事做。譬如一块水晶糕解不了颜阆的馋，譬如朝臣们闲着没事开始为他议立后宫。

　　“陛下，皇嗣乃国本，不可不早做打算——”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君主皆设后位，以作天下表率——”

　　“陛下荣登大宝已近三载，如今正值风华，依臣之见，当纳百家之女，以绵延皇嗣——”

　　“且不提旁人，陈王年岁较陛下稍长，如今已有一妻二子；臣是替陛下着急啊！”

　　“是啊是啊，眼下殷城中良家女甚多，陛下大可随意挑选……”

　　？朕自己都不着急，你们一个个有什么好急的？又不是你们娶亲。

　　颜阆头疼得不行。这些人每到稍微空闲点的日子，就见缝插针地要他立后宫，是瞎了眼才看不见毛依檐还站在最上头吗！

　　更气人的是毛依檐就默默听着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为难颜阆，一言不发，偶尔抬眼瞟一下颜阆，不知是在看热闹还是取笑他。

　　好嘛，当初为什么要给他封这个太师。把他藏在自己寝殿里当个男宠，岂不直接断了这些人的念想？

　　颜阆回敬了毛依檐一眼，觉得毛依檐肯定是不方便发言了，只好自己来：

　　“上月水患刚平，年初豫城才闹过流寇，众卿方才也说，朕还年轻，立后之事，不急在这一时。”

　　也罢，这些朝臣也就是最近实在没什么好上奏的了，凑合说了两嘴，眼见颜阆不乐意，也就算了。

　　可是这次不大一样了。除了皇帝自己，今年殷城里还剩下好多个未娶亲的年轻王爷呢！

　　于是便真有人开了这个头：

　　“……既然陛下暂无立后之意，那不如……替越信王、永昌王殿下筹措一二？”

　　此言一出，晏河殿里又众声哗然。

　　这下换颜琡和颜珪坐不住了。颜阆刚刚才拒绝了众臣立后的提议，突然风向转到了他们俩这儿来，谁知道颜阆会不会一时兴起，真的把他俩亲事给定下了。

　　“越信王年纪不小了，也该议亲了啊……”

　　“是啊是啊，还有那永昌王，虽然年纪小些，但谈婚论嫁也是妥当啦！”

　　“你们不知道，殷城里有多少闺秀想要做那永昌王妃呢！”

　　“其实越信王妃肯定也不差！越信王是最好说话的了，会疼人！”

　　“诶，王大人，令千金今年有十五了吧？我看和永昌王挺登对的，不如你跟陛下说说？”

　　“嗨呀我们哪里敢动那个心思啊，还是要看小女自己……”

　　立在原地默默听着众臣议论的颜珪：“……”

　　其实颜阆的朝堂没有那么严肃。朝臣们若想要在朝中就事论事地聊几句，商议几刻，颜阆都不会不悦——只要他们不要天天提立后之事，或者吵嚷着让殷城外那两个碍事的小侄子回京。

　　颜阆牵着嘴角，听着面前的众臣闲话般地议论两位郡王的婚事，自己倒是松了口气，感谢这个皮球又被人踢走了。

　　颜琡本来与颜珪隔着有些距离，见颜阆一时半会没有干涉众臣议论的意思，就悄悄挪近了颜珪：

　　“六弟，你……你想议亲吗？”

　　颜珪十分淡定地眨了眨眼：“自然是五王兄先议了亲，才轮得到我。”

　　“哦……哦……”颜琡听了颜珪一语，脚下更加站不定了。

　　众臣的八卦时间似乎终于告一段落，颜阆便直接把目光投向了靠在一处的颜琡颜珪二人：

　　“众卿说的，你二人可听见了？”

　　“听……听见了。”颜琡答。

　　颜珪也点头。

　　“朕也有此意；只是不知你二人如何打算？”

　　“陛下，”颜珪率先踏出一步，“臣暂时无意娶亲。”

　　颜阆点了点头，让他退回原位。

　　颜琡拧得手心出了汗，却还没个决断。

　　“越信王呢？”颜阆出声问。

　　“臣……”颜琡纠结了好半天，终于回道，“臣听陛下安排——”

　　众臣们好像是遇见了什么值得大欢欣的事情，都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颜琡憋了一脑门的汗。他既说不出颜珪那样干脆的话，又不清楚娶亲到底是如何繁杂的步骤，回想着自己既然应下了，那不如就往向好的方面看看吧。

　　于是替越信王议亲的事，就被提上了日程。

　　散朝后毛依檐留在殿里，等着颜阆与他搭话。

　　“太师，你说那些老臣是最近天太热了，还是朕让他们吃得太饱了？”

　　颜阆从最上头的座位上走下来，撩了撩袍摆。

　　毛依檐抿唇一笑：“陛下当真没这个打算？”

　　颜阆属实认真地想了想：“朕立了后宫，太师可怎么办呢？”

　　“有什么怎么办呢？替陛下好好挑人，然后挨个儿排次序……”

　　“那朕可就要后悔了。”颜阆两眼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后悔什么？”毛依檐挑眉。

　　“自然是后悔没有把你锁在宫里，让你在前朝到处乱跑……”

　　毛依檐红了耳朵，差点呛出一口茶来：“陛下想的……倒真是很多。”

　　颜阆收了笑，又问他：“怎么，你当真不介意朕立后宫么？”

　　“我乃臣子，陛下议立后宫，于情于理，臣子都该支持。”毛依檐垂下眼帘，“只是还是要看陛下与众臣的意思。”

　　毛依檐哂笑着，他左不过是一介与皇帝有些风流韵事的男臣，若是众臣定要颜阆立后延嗣，他自然是无话可说的。囿于堂前，还能时时与颜阆一同进退，总比成日与一干后宫妇人争风吃醋来得强。

　　“立后宫么……可以，”颜阆打断了他的沉思，“不过后位，就别想了。”

　　毛依檐抬眸看他。

　　“那是朕给太师留的。”

　　自打宫里传出要给越信王议亲的事情，成日里递到越信王府与皇宫的帖子就多了不少。人都知道越信王财力富余，性情和软，对女色又没有那么多的欲求，凡是略略符合条件的人家，都愿意递了帖子试一试。只是这门亲事又关系到皇宫，不免稍微麻烦一点。

　　颜阆本就与颜琡一般年纪，也不便仗着自己是皇帝摆出一副家长的模样替他挑这选那，更何况颜琡，又不比颜珪能让他上心。所以皇宫收了帖子，颜阆形式般地翻过了，就又丢回给越信王府，让颜琡自己琢磨去。

　　颜琡哪处理过这等繁杂的琐事，通通扔给了王府的管家，等他挑出最后几个来再交给自己好好看看就完了。颜琡此时想的，还是出去吹吹风散散心。

　　至于散心的好去处么……那就安平路好了。万一将来娶了个不好对付的，再想出来玩，怕是就难咯。

　　颜琡许久没来，眼见了安平路的景象，登时有些陌生。

　　他这才发现自己从前没有好好看过这条街白日里的景象。红绸扯着，灯笼挂着，倒是有几分盛世繁华的气象。

　　尤其是那座他还没进去逛过的楼……看起来，奢华得很。

　　颜琡抬了步子，就往那楼里去了。

　　越信王府的车骑就停在清阕楼门口，多么明显。晴嫂刚往门外扫了一眼，就弄清了来人的身份。

　　“哎呀王爷今日好兴致呀！咱们清阕楼什么样的姑娘都有！王爷想要听曲还是看跳舞？喜欢温婉些的还是直爽些的？”

　　颜琡好久没有遇到这么热情的曲楼妈妈了，红着脖子应了两句，趁晴嫂去叫人的工夫，四处打量着。

　　……啧啧啧，这等好地方，怎么过去燕王叔没提过呢？

　　颜琡心内抱怨着，不想他念叨的那人就出现在眼前的木梯上。

　　“燕王叔——”颜琡脱口而出。

　　颜訚见到他，也是一怔，本就不多的一点好感在听到他当众大叫上面三个字的时候，荡然无存了。

　　颜琡意识到自己不该大声叫唤，忙闭了嘴，悄摸地往颜訚这边蹚过来：“王叔，好巧啊，您也上这儿来。”

　　颜訚：“……”

　　颜琡似乎终于感觉到冷场了，开始没话找话：“王叔啊，我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太多了，实在受不了了，出来透口气。”

　　颜訚：“哦。越信王自便。”说着就要走。

　　“呃……王叔知道这儿有哪些值得一见的姑娘么？”颜琡好不容易逮着个熟人，死皮赖脸地拉着他问。

　　“……”

　　正尴尬时，晴嫂带了个姑娘过来，替颜訚解了围。

　　“王爷久等了！小钰姑娘唱词最好听了，且让她陪陪王爷吧！”说着就把颜琡推着走了。

　　颜訚望着晴嫂时不时回头邀功的眼神，想着这个月得给她加加薪。

　　“这越信王怎么跑到清阕楼来了？”

　　柳诗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颜阆身后，冷不防出声道。

　　“他贪玩，自然是见着哪里看着好，就往哪里去。”颜訚转身，带着柳诗诗上楼。

　　“不是听说越信王近日在议亲了么？”柳诗诗问。

　　“他若是爱玩，成了亲，照样出来鬼混。”颜訚道。

　　柳诗诗突然掩着嘴笑了起来。

　　“？”颜訚狐疑地停下脚步。

　　“我是笑我们清阕楼贵人多。来了一个亲王还不够，前日又有郡王找上门，今日又来一个。这还没完了。”

　　“没办法，”颜訚叹气，“树大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