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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艾香 ...

  •   “诶,六殿下,您这边请——”

      “越信王,您往这儿坐——”

      “陈王殿下来了!陛下有请——”

      颜阆尚未立后宫,宫中人少,设宴冷清不好看,端阳节干脆就邀了百官,座次堪堪排列了一整个晏河殿。

      最上头给颜阆和几位王爷设了座,下来依次就是百官。前不久刚换了六部,坐在上面的就只有一个太师毛依檐,附带几位起装饰作用的御史台官员。

      宴设得大,颜阆喊了开席,也就不管下面都在叽叽喳喳说些什么,自己夹了菜,和身前五六桌闲着没事瞎唠嗑。

      颜珪还是一副恭谨而应对得当的模样;颜琡前两天刚受了敲打,此时蔫耷耷的,不叫他他也不吭声;少了颜訚这个惯于在席间插科打诨的,颜闿的话也要少了一些。似乎只有颜阆自己一个人在调动着席间并不怎么欢快的气氛,反正,只要他自己不觉得疲累,倒也无所谓。

      想来巴结毛依檐的人不少,许多是趁颜阆忙着和几个小辈说话,上前攀谈。毛依檐谈笑自如,却也不与谁碰杯接酒,偶尔与颜阆对上一眼,颜阆也放心地垂下眼睛。

      毛依檐并非不能饮酒。他只是担心万一自己酒后失态,会坏了颜阆殿里的规矩。到时若是有什么人敢故意为难颜阆,他保不准会出什么事。

      宴上的气氛虽不轻松,倒也不算尴尬。众人皆有能让自己感到舒适的圈子,只要小心翼翼地在圈中活动,大抵犯不了什么忌讳。

      只可惜,总有人忍不住往圈子外走;总有人忍不住要去触颜阆的逆鳞。

      “陛下仁厚,既已为两位小殿下封爵开府,何不借此机会,传安乡侯进京归顺,也好让世人都明白陛下待亲至渥——”

      新换上来的礼部侍郎仗着自己年事已高,趁颜阆今日看着高兴,就提了一嘴。这一言出来,整个晏河殿都陷入沉寂。

      安乡侯颜璋?进京归顺?这老不死的是疯了吧。

      百官纵然心里各有想头,也不敢明着说出来。此刻都只是小心地觑着颜阆的脸色,默默祈求大好的端阳节不要见了血光,忒不吉利。

      颜阆只显了不悦,百官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发话。还是毛依檐先微笑着应了一声:

      “韩侍郎是担心,安乡侯还未对陛下诚服么?既已封侯,又何来‘归顺’二字?是韩侍郎多心。”

      这话说得留有余地,分明就是给了韩侍郎台阶下。可那侍郎不知是不是脑子锈了,或是多喝了几杯上了头,还在念念不休:

      “唉,安乡侯再怎么说也与陛下血浓于水,囿于邝地距今已快三年,当是……”老侍郎眼里含了热泪,“当是十分想念殷城的……”

      噢,这会儿大家约是明白,这韩侍郎活了大半辈子,前朝今世历了不少,今天趁着酒兴,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吐出来了。至于什么治罪啊砍头啊,都等他酒醒了再说吧。

      说来这事荒唐得很,可这老侍郎当殿一问,颜阆若是不答,也拂了自己的面子。毛依檐方才那话,已是仁至义尽了。老侍郎还继续纠缠,毛依檐淡淡地朝颜阆望了一眼,执起案前的酒盅,自斟自饮,任颜阆自去发落。

      颜珪小心地揣测着颜阆的心思,也不愿在宴上闹得太难堪,又劝道:“韩侍郎想来是喝多了,不如到殿外领一碗醒酒汤吧。”

      颜琡见状,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定是喝多了!这事当由陛下定夺,岂是你一个侍郎可以随意置喙的!”颜琡越说越得意,好在颜闿从旁悄悄给他递了眼神,不然,指不定多说多错,更引颜阆发火。

      百官不敢替韩侍郎求情,颜闿在旁盯了半晌,见毛依檐完全没有再劝第二句的意思,前后思量,才向颜阆举杯进言:

      “陛下今日在殿中设宴,为的是与百官同庆端阳,韩侍郎年事已高,难免糊涂,想来方才的话也并非他本意,还望陛下不要与他计较。端阳佳节,理应欢庆祈福,以盼来年顺遂,陛下消气。”

      毛依檐假装饮酒,用袖口掩着唇,眸光一动。

      颜阆闹心地揉了揉眼角太阳穴,听颜闿端端正正劝了一长段,才放柔了面色,咳了一声:

      “知道他是醉了,你们也不必这样慌张。既然陈王如此说了,就扶韩侍郎回府吧。吃喝聊天,都继续,别闷着了。”

      表面上是此事揭过的意思,可“切勿再提”四个字也明晃晃地写在了颜阆的脸上。

      因着韩侍郎搅和,颜阆本就不多的兴致也没了。好不容易等到宴罢散席,毛依檐站在殿前与告辞回去的百官寒暄,远远瞥见颜阆双颊潮红。

      “他这是灌了自己多少杯……”毛依檐扶额。

      颜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跟前来了,好像在躲避什么似的,偷偷往毛依檐耳朵里送了一句:

      “陛下心情不佳,喝了好些,又不要别人陪,只好劳烦太师开解陛下了。”

      ……这小孩,年纪不大,倒是通透。

      颜闿最后一个从殿里出来。离开的时候又劝了颜阆好些话。颜阆半醉了,也不愿意听他多说,装疯卖傻地把他给赶出来了。

      两刻前还热热闹闹的晏河殿顿时就又冷清下来。颜阆去了冠,斜斜地歪在椅上。方才佳酿的热度这时才排山倒海般地袭来,颜阆只觉得喉间热辣辣的,烧得慌,又懒怠动,又想出去吹吹风。

      收拾残席的仆役动作很快,方才颜闿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只剩下一两个年纪轻的小役负责收尾。颜阆随手指了一个,叫了他来。

      “见到毛太师没?”

      “啊?”

      那小役像是新调来的,人也来不及认全,颜阆抓着他一问,更是心惊胆战。所幸俞勤听见颜阆问话,立马拔腿进来,替小役解了围:

      “回陛下,毛大人半刻前还在殿外,刚刚寻人指了御膳房的路,应该不是要出宫回府。”

      “噢——”

      颜阆眼神空空的,随口应了一声,挥手打发了那小役。小役屁颠屁颠地就溜了。

      俞勤刚以为没什么事了,正要退下,忽见颜阆解了外袍,有些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

      “?陛下您去哪啊?这么出去可不行!”俞勤从后面看着颜阆身上歪歪扭扭挂着的外袍,急得直跺脚,“毛大人一会儿就回来了!”

      颜阆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往外跑。后来许是嫌那玄色外袍过于累赘,直接脱了丢在殿门前。

      俞勤跑过去把他丢下的外袍捡起,叹着气拍了拍灰。

      颜阆其实脑子清楚得很。他不是这么点酒就能灌醉的人。

      刚刚俞勤说,毛依檐去了御膳房?那八成是为他去做醒酒汤的。

      那他乖乖待在殿里头等不就完了吗?过不多久毛依檐就会捧着白瓷小碗在殿门口出现的。

      可是颜阆偏偏此刻立刻就想见到他。再过一小会儿都等不及。

      他不想要醒酒汤。他想要他希望看见毛依檐的时候,毛依檐就能立时出现。

      鬼使神差地,他直接跑到了御膳房,挡开一边行礼的仆役,推开了门。

      毛依檐还穿着深紫纹鹤的官袍,似乎与周围平淡的色彩格格不入。官帽褪在一边,听得推门声,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来。

      “陛下怎么过来了?”

      颜阆眼尖,看到他手边放着一碗醒酒汤,晾得温凉了,连水汽都少了;另外毛依檐现下正在摆弄的,是一碟半透明的方形糕点。糕团呈透白的浅玉色,顶面上还撒了稀稀松松的白芝麻。

      “喔,水晶糕啊。”

      颜阆不理他,有意卖醉,伸手就要往碟子里取刚切好的糕,被毛依檐捉住了腕:

      “还没弄好呢。”

      “太师这是把朕当小孩子哄。”颜阆任他抓着手腕,挑了挑眉。

      “臣想让陛下开心,与陛下是不是小孩子,无甚关联。”毛依檐挂着温煦的笑意,松开颜阆,重新拿起刀摆弄那块糕点。

      “太师为何不留在殿里陪朕?这些东西,让人送来就完了。”毛依檐背着身,颜阆就从后面揽上他的腰,偏要把那宽袍大袖的官服好好折腾一番。

      “陛下早说更情愿吃他们做的东西,臣这就不麻烦了。”毛依檐故作别扭地挣开他,起身去擦手。

      “哎——”颜阆见他要走,连忙把人拉了回来,“你这都做好了,朕不吃,岂不浪费。”说着就拾了双筷子,从白玉碟子里拈了一片水晶糕出来。

      那糕团生得柔韧软滑,在竹筷间上下颠动,险些就要掉落。

      颜阆眼疾手快地咬下小半块,细细地咀嚼几下,然后沉声道:

      “未熹,你忘了放糖了。”

      毛依檐一滞,见他神情严肃,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伸手够了一旁的糖罐子,想要确认是不是自己的疏漏。

      颜阆把剩下的半块水晶糕重新夹好,趁毛依檐恍神的工夫,叼着边缘把剩下的半块送到了毛依檐嘴边。

      毛依檐下意识地咬住,却见颜阆还不满足,还要将唇往前再送三分。

      水晶糕的微甜混着颜阆唇瓣上诱人的酒香,在毛依檐的舌尖次第绽放。

      那刚被够到的糖罐子被毛依檐的袖口钩了一下,滑下壁橱,幸而并未摔破,只是在原本整洁的台面上洒下了一片糖霜。

      “够甜吗?”颜阆趁着酒意,看不出双颊的红是酒色还是别的,干脆厚着脸皮多占了几下便宜。

      “陛下诓我。我怎会忘了放糖。”毛依檐咽下口中糕点,低声埋怨。

      “可我就是觉得刚才那块没有放糖,”颜阆执拗道,“现在这样,才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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