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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一百零八 不明 ...

  •   “要说近日这殷城里一等一的喜事,那就不能不提燕王定亲!王妃择的是那襄城柳放柳同知的千金,可谓是佳偶天成。要问两人如何相识?那可少不得要引一句太白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凭着颜訚在安平路登峰造极的脸熟能力,仅仅三日,燕王定亲的消息就传遍了殷城的大街小巷,引来无数说书人、编曲者的兴趣。进京赴试的才子们也都蠢蠢欲动,想要趁这事大干一场,在秋试之前先攒起一池人气。

      柳宜襄自然是去找过他的,不过不是那日听了消息之后立刻就去了。公孙禄的话让他重新考量起颜訚此人,举止也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冲动。颜訚似乎有意要让全城的人都即刻知晓他的婚讯,因此在光明正大告知柳宜襄之后,柳宜襄才委婉地表示了异议。

      “适安是想说我仗势欺人、强抢民女么?”

      颜訚语气不重,自称也非“本王”,却着实让柳宜襄打了个寒噤。

      “……草民怎敢。”

      “那是她说不愿嫁我?”

      “……也不曾。”

      “那这就是适安你的不对了,”颜訚说,“郎有情妾有意,她嫁过来我必然会好好待她;还是你觉得我风流成性,配不上她好女儿家?”

      颜訚没有威胁的意思,但句句都在告诉柳宜襄,这门亲事木已成舟,再不更易。

      “民间常说男婚女嫁要讲求‘门当户对’,舍妹实是高攀了。”柳宜襄道。

      “天家不比平民百姓:五品同知嫡女,若再往上,陛下也不会同意了。”颜訚言简意赅,不需要再多说什么。陈王妃母家不过官至六品主事,他身为陈王和当今皇帝的弟弟,比皇帝成婚更早,且柳放如今已是五品同知,再要往上挑,就是要犯颜阆的忌讳了。幸而柳放不是京官,否则颜阆真说不准会不会这么痛快地就答应。

      “我颜落鸢在外的风流之名,都是放出去掩人耳目的幌子。生人二十二载,不曾亲近过除父母家人之外任何一人,更不曾辜负过谁。平生所愿不在江山社稷,也不在温柔枕畔,惟愿取一处心安。我这样说,你可明白些?”

      刚把柳宜襄半哄着送走,又有一人不请自来。

      “你是不是闲的?”

      整个大墉里敢这么指着鼻子骂燕王的,也只有陈王颜闿一个了。颜阆虽说是皇帝,到底会给颜訚留几分薄面,即便想骂人也是含沙射影地寒碜几句,不会上来就劈头盖脸的。

      “王兄有话好说——”颜訚忙抬起扇骨格挡,“动什么手哇欺负文弱书生。”

      “文弱书生?你?”颜闿收了拳头,没跟他就这个话题继续辩论下去,“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娶亲?你真喜欢人家吗?”

      “嗯。”

      “还‘嗯’?我虽是个武人,也是成了家有妻儿的,不是不知道有心悦之人该是什么表现。你瞧你现在这眼神空洞、表情麻木的样子,哪里有半点要娶爱人过门的高兴劲!”颜闿不绕弯子,直指要害。

      颜訚不慌不忙地展开空白扇面,掩住半张脸:“王兄不看就是了。”

      “你——”颜闿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你若心里装着的是柳姑娘,当年一人一骑带她回京时怎不见你面上有波澜?把她藏在殷城这么些年,到了年纪她不愿成亲,原因为何你不明白吗?她将你当作水中浮木,你看她看见的却都是算计,如今你又口口声声说要娶她,还搞得殷城街里街外人尽皆知,好像是你钟情已久终偿所愿——颜老三,你不心虚吗!”

      虽说平日颜闿也常骂他,说这样重话的次数,掰着指头也算得过来。

      “……”颜訚被他吼得愣神一瞬,下一秒重新摇起了折扇,“王兄为何不愿相信,我是真心实意想迎娶她呢?”

      颜闿听见这种甜得发腻的嗓音调子,刚刚冷静下来又立马来了火气:“你少用哄陛下那套来哄我。我如何信你?从来都是你不要的物件丢了、砸了,没见你有喜欢得拽着不肯松手的;”他将颜訚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又改口道,“手上那把破扇子除外。我看你也不见得是喜欢它,不过是这些年习惯了手里拿个东西。”

      颜訚微敛了眸,合起折扇,收起眼中不悦:“什么也瞒不过王兄。”

      “别指望。你打小就不是个省事的,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当我都不知道么?”颜闿语气终于柔和下来。他终归还是狠不下心。从前挨他骂最多的就是颜訚,可他最偏爱的也偏偏是颜訚。难说是为什么。

      “你说实话,为何突然决定娶亲?”颜闿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是‘突然’。”

      颜訚和他视线相对了一小会儿,就转开眼去,沉默了半晌: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颜闿的预料。颜訚虽然“混”,但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目的。从他嘴里听到“不知道”三个字,比颜琡突然有一天开了窍还让人稀奇。

      “……什么?”颜闿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我说,我不知道。”颜訚重复了一遍,“实话。”

      一时间二人谁也没有说话。颜闿听清了,但不见得就听懂了。

      “王兄,你说,你知道有心悦之人是什么表现——那应该是什么表现呢?”颜訚再开口时,声音里去掉了那层甜腻的保护色,将清冷锐利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外,像蜕去了一层壳,“我不懂,你教教我。”

      颜闿转过头来对着他;颜訚却兀自盯着手里的扇柄,话是对他说的,眼睛却不看他。

      “……”颜闿一时语塞,“你当真不知道?”

      “我不知。”不论他问的是哪个,颜訚的回答都是“不知”。

      “那你现在想的是什么?”

      颜闿简简单单一句话,在颜訚沉静下来的心潭里又漾起了一湾绿波。

      “我在想,当年楚霖王攻上玄京,皇兄快马加鞭夜驰京城,趁着封城之前也要再见太师一面;而我却逃了。”颜訚的话没头没尾,前后时空也衔接不上,听得颜闿一头雾水,

      “我不如他。”

      这还是颜闿头一次听到平日极为自负的颜訚,亲口承认他不如谁。

      尤其是这个被对比的人还是颜阆。

      但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要先搞清。

      “你逃了什么?”颜闿追问。

      “也没什么。骗了一个好心的、单纯的小朋友。”颜訚说。

      这位好心的、单纯的小朋友此时正石雕似的杵在太师府门前。

      毛依檐好不容易得空回府,迟起了一刻,就听得家人来报永昌王候在门外,赶忙着人请了进来。

      “怎么今日想起上我这儿来了?”

      一年相处下来,毛依檐于颜珪,更像是可供学习的师长,而非仅是颜氏的臣子。

      “……京中无趣,想请太师解惑。”颜珪道。

      毛依檐命人煮好了茶,端上来,将水壶挂在一旁:“殿下客气了。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自当效力。”

      “太师与陛下,当年是如何认识的?”

      小王爷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毛依檐略顿一下,继而微笑起来。好像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从没仔细回想过。

      “是永夏元年。那时候陛下随勤南王入京,朝贺当时新册立的东宫太子。彼时我还是东宫少傅,奉太子命前去为勤南王送行——然后碰见了陛下。”

      毛依檐用第一道茶水荡涤了杯子,声音就像氤氲而起的茶汽,温润宜人,

      “听起来是不是挺寻常的?”

      颜珪轻轻点了一下脑袋。

      “大半相遇都是如此,平平常常,让人无从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毛依檐接着说。

      “后来太师便与陛下一见如故、携手并肩了么?”颜珪继续问他。

      “也不是,”毛依檐摇摇头,“哪有那么多一见如故。数年前我随老师进京,因一则秋试策论入了皇帝青眼,破格被命为太子少傅。然太子天生庸才,朝廷又渐年式微,八方诸国皆对大墉虎视眈眈,太子竟还与三皇子斗得不亦乐乎。”毛依檐并不对颜珪避讳此事,言语自然顺畅,“那时陛下也只不过是衰微世家后人。不得朝廷记挂,还得维持着明面上的尊贵优渥。”

      “……听起来挺艰难的。”颜珪小声说了一句。

      “其实还好。如果我们不想那么多,只管顾好眼前一日日的生活,倒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毛依檐笑着接道,“只可惜无论陛下或我,都不是什么安于现状之辈。一日他同我说,想要这个天下——”

      颜珪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会是这么直白的开场。

      “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做这个乱臣贼子。”毛依檐往茶水上吹了一口气,茶汽顺着气息的流动向远处飞去。

      “太师是如何答的?”颜珪听入了神。

      “我说若我助他得了天下,他就不是乱臣贼子了。”毛依檐简短地概括了一下,“王朝更迭本是常事,历朝历代皆有忠佞,只要他做了上位者,后世毒辣史笔,也会看在之后中兴乐土的份上,让他几分。”

      “陛下就同意了?”颜珪显然是不信的。他听明白了毛依檐在说什么。

      毛依檐似乎不愿在这里和他多加解释。这本就是他违约在先:“不说我了。殿下突然问起这个,是遇上了什么事?”

      颜珪本想迂回绕开,还是不由地扯出了自己的心事:“不瞒太师,我着实羡慕太师与陛下。”

      毛依檐回想起前几日颜阆同他说的话,试探地问了一句:“殿下是为了燕王的事?”

      颜珪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颇为茫然地望着他:“……是。”

      “……”毛依檐轻叹一声,“燕王定亲着实太突然了,陛下和襄城柳家都来不及筹备;恐怕日子得拖到下月了。”他悄悄瞄了颜珪一眼,“殿下可是,喜欢燕王?”

      他问得直接,也不曾有任何欲语还休之意。颜珪也明明白白地点了头。

      “看起来是燕王不领情,”毛依檐道,“这样急急忙忙地定亲,反倒像是在有意逃开什么。殿下可已向燕王表明过心意?”

      “……还不曾。本来是想的,他却抢先说要娶亲,我便没机会说了。”颜珪声音渐弱下去。

      “想必燕王也有所察觉……”毛依檐说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殿下为何不直接往燕王那里去,却来找了我?”

      “……我想遍全殷城,也只有太师能为我开解这等疑惑了。”颜珪说。

      不对。

      毛依檐想着,问出口的却是:“殿下还同谁说过此事么?”

      “……”颜珪略怔了一瞬,答,“没有了。”

      一只乌鸦横穿过太师府宽敞的院落,在梧桐树枝上栖了片刻,又扑棱着飞远了。

      “此事我会再同陛下说说——必要时也会去找燕王。殿下还有什么想让我带的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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