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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一百零七 多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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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夏三年秋。
蓄着短须的中年人剑眉紧拧,抱着手坐在院里,双耳仔细听着院墙外的细碎声响。
“都说了叫你别蹚这浑水,你偏不听!逞一时口舌之快有什么用!弄得现在到处人心惶惶的。”一旁挽着发髻的妇人絮絮叨叨,说话间手中收拾东西的动作不曾停下。
“唉你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你是不知道当时那场面,太子一党有多嚣张,简直不可理喻。”中年男人说。
“不可理喻那也是太子门人,碍着你什么事了?他既能做太子,就说明他有本事。你再在这个关头上去触霉头,不是自己找事?”妇人依旧很不满。
“你——妇人愚见,我跟你说不明白。”中年男人摆了摆手,“那帮人就是想趁这个机会削我的职,什么太子不太子,本事不本事的。我不找他们麻烦,他们迟早也要来找我的麻烦。”
妇人不再与他争论,将收拾好的东西仔细包在一起:“往后多留心些,别老给孩子们惹事。”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今晚就让义仁兄送他们出城嘛。”中年男人说,“两个小孩子出城,没人会查的。横竖等过几日形势好些,再将他们接回来;至多半个月,不会太久的。”
妇人使劲吐了口气,没说话。
里屋钻出两个小圆脑袋。男孩约莫十二三岁,眼睛和脸一样圆圆的;身后的小女孩还要更小些,怯怯地往外看。
“爹爹,我们要去哪呀?”小男孩凑到妇人身旁,好奇地打量着母亲的动作,又抬起滴溜溜的眼睛望向中年男人。
“让公孙伯伯带你们去外祖家住几天。外祖多疼你们啊?许久没去他那里玩,想不想外祖?”
小男孩点点头:“爹爹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中年男人想了片刻,答:“不啦,爹爹忙,以后还有机会。”
“那娘呢?”小男孩望向一旁的妇人。
“她也不去。你们有外祖陪着,娘跟你们去了,就没人陪爹啦。爹会难过的。”
小男孩似乎在认真琢磨着男人的话。半晌,点一点头。
“去玩吧,乖,”男人在小男孩肩头轻按了一下,“照顾好你妹妹,别摔着了;晚上公孙伯伯来接你们。”
“嗯!”
傍晚,公孙禄敲开了院门。中年男人将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矮个塞到马车里,安顿他们躺好睡下,才又回到车前,不放心地再叮嘱几句。
“我这儿不会有事儿!尹兄自己要当心,近来那帮人疯狗似的,逮着谁咬谁。但凡是说三皇子一丁点好的,都要打上门来问罪。尹兄你是老实人,别中了他们的计!”公孙禄低声道。
“我心里有数。两个孩子就拜托义仁兄了,待到了城外二十里,就有家里人来接。我这俩孩子娇养惯了,吃不得苦,路上要是哭啊闹的,少不得要义仁兄多费心了。”尹钟有几分为难地苦了脸。
“嗐,那有什么!孩子嘛,半大点的,正常。找些平坦的大路走,再给他们买些好吃的,就哄好了!”公孙禄笑道,“尹兄不放心我,还有奶娘和丫头跟着呢!她们总比我在行!”
尹钟知他是个粗人,也不与他多说什么,只与他推手:“那就有劳义仁兄了。”
“诶,使不得使不得——”
公孙禄遣人驾着车,护送着尹钟的两个孩子并几位家仆一道出了城门。路上顺顺当当的,没遇到什么阻碍。今天也巧,天气甚好,一直等到车马走到城外五里,天色才渐渐黑下去,看不清前边。
岔道,车夫要往左拐,公孙禄耳朵一动,按住了缰绳:
“走右边。”
“啊?老爷不是说去函城么?函城该往左边走啊。”车夫疑惑。
“不对劲,走右边,跑快点。”公孙禄警惕起来,腰背弓起,右手放到腰间剑柄上。
“啊?哦哦哦。”
车马猛然加速,两侧树林间的窸窣声响也愈加明显。随车的仆从都是些妇孺,当时便被吓得说不出话。
轮毂颠簸,车内两个孩子也被震醒了。男孩将车帘拉开一条缝,小声问坐在前面的公孙禄:
“公孙伯伯,怎么了呀?”
公孙禄下意识地手中一紧,待辨清是尹家小少爷的声音,才略微放松下来:
“没事,天黑了,路不好走。你妹妹呢?”
男孩回身看了一眼:“刚也醒了,还困呢。”
“回车里去吧,外面冷。”
小男孩放下帘子,钻了回去。
“什么人?!”车帘堪堪归位,前头的公孙禄就大喝一声,剑刃出鞘,挡下黑夜里一支冷箭。箭矢撞在剑刃上,“铛”的一声脆响,而后激起了车队里人马嘶鸣。
公孙禄跳下车,往那马肚子上扎了一剑。马匹受惊,带着车身猛然向前冲去。
“往前跑!奶奶的!爷来会会这帮不知好歹的嫩犊子!”
树林里跳出的人并无意与公孙禄多作纠缠,他们的目标只是那辆马车,和马车里的人。奈何公孙禄剑法实在凌厉,意不在毙命,只在拖延时间,让他们找不到机会越过他这道防线。
马儿没命地跑了好一阵,身后拖了重重的车驾和人,秃噜了两声终于放慢了速度。车夫心里着急,生怕公孙禄一人拦不住后面那么多人,打着鞭子让马儿快跑。那马却倔得很,跑了这一阵累坏了,任他怎么踹打都不肯走,人马僵持几个回合过后更是在原地停了下来。
“苍天啊!”车夫大叫一声,别无他法,只好将马与车身连接的环扣断开,掀开车帘准备让两个孩子上马跑。
“???少爷呢!”
车里只剩孤零零一个小女孩了。
众仆役都急坏了,马不跑了少爷丢了,又不敢往回走太远,只能低声地在路旁的树林里喊少爷。喊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应答。
“完了。”车夫抱头。他怀着最后一点希望问车里留下的女孩:“小姐,少爷呢?”
女孩好像刚刚才醒,懵懵懂懂地揉了揉眼睛,也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车夫这下是彻底没了希望。
男孩是在刚才马儿疯跑的时候被从车里甩了出来。跌出来时速度极快,但好在没直接摔着头,身子在混石子的草地里打了好几个滚,男孩便晕了过去。
等他恢复意识,天已经大亮了。树林外没有马车,只有地上歪歪斜斜的车辙印。
男孩带着一身的伤,跟着车辙印走了许久,行至一片开阔处,车辙印也消失了。
男孩只顾低头走路,也不知自己走了多远,直到车辙印在眼前消失,他才觉得腹中空空。
不远处有烧火的气味传来。男孩抬头望去,看到前方升起一缕青烟。
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跪在一座新立的石碑前,正往身前的火盆里投着纸钱。男人头发有些灰白,看起来和男孩的父亲差不多年纪。
男孩盯着他放在碑前的供品看了许久。直到男人烧完了纸钱,起身用袖子拭泪时才注意到他。
“?”
男孩身上衣服破了几处,面容也不是很干净,但还是能轻易地看出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男人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在男孩的腰带上发现了一只银质镈钟。
“孩子,你……你从玄京城来?”男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他,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
男孩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尹钟将军……是你什么人?”男人再问。
“是我爹爹。”男孩说。
虽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男人还是过了一番脑子,而后露出痛苦神色,低声自语:“怎么连尹兄也没能逃过……”
“您认识我爹?”男孩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反问他。
“认识,”男人点头,将他当作一个晓事的大人,“我是襄城柳放,论起辈分,合该担得起你一声‘伯父’——”
“伯父。”男孩乖乖喊了一声。
柳放一年前也因躲避党争,带着一家人离开玄京在襄城落脚;夏末秋初时刚刚不幸失了发妻,心情低到了谷底。听男孩这么软软地喊了一嗓子,柳放的心顿时就化开了。
“哎,”他揉了揉男孩的小脑袋,“你爹呢?”
“我爹……”男孩说话时,眼睛就没离开碑前的供品。柳放看他这狼狈样,知道这孩子一路上必是受了不少苦,也不急在一时:
“那些不能给你;我带你下山去,买些吃的,你将你爹为何送你出来,告诉我,好吗?”
小男孩又一点头。柳放上前两步,轻轻握上了男孩的小手。
……
公孙禄杯中又空了一轮。柳宜襄执起酒壶,给他倒上:
“之后柳伯父找人遍寻父亲与妹妹踪迹,总不能得;我在他们家住长了,‘伯父’也就变成了‘义父’。后来知道父亲在京中遭了难,义父便替我圆了新身份,让我不至于每天躲躲藏藏的。”
“……”健谈的公孙禄此时也罕见地缄默无言,“那天晚上的小贼实在难缠,幸而你们已经跑远了。”他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左手虎口。柳宜襄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在那里看见了一道很深的旧伤。
“哎,那你妹妹呢,后来是怎么找到的?”公孙禄见他就要问起这伤,连忙岔开。
“那日车队里有一位王奶妈。大家寻不到我,就护着小妹先走。王奶妈有个亲戚在边上的城镇开馆子,刚好碰上了,王奶妈就带着小妹进去住了些日子。幸而那位亲戚也是个心善的,对小妹很好;还是小妹自己觉得住得太久不好意思,便同那亲戚说要学些本事。学了几月,亲戚见她是个好苗子,便让她出来见客人——”
“啊?”公孙禄刚开始还不明白柳宜襄口中的“开馆子”是什么意思,说到这儿,他才懂了,“好好的女娃怎么能让她干这种事!”
“将军别急,那是个清馆,又有人护着,小妹没受委屈。”柳宜襄忙道,“接着是楚霖王起事,当今陛下的弟弟,也就是燕王殿下,见小妹伶俐,将她带回了京城。一问才知道,她原是尹家的千金。几番周折,这才与我重新联系上。”
公孙禄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喝干一杯,似乎还在仔细回想着方才柳宜襄所说的重重往事。
“所以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了。”柳宜襄自我解嘲道,“过程虽艰险,好在结果是好的。”
“许是尹兄在天之灵相佑——”公孙禄不等他倒酒,自己将杯中灌满,仰头咽下。
柳宜襄小口小口抿着酒,脑中仍有万般思绪。
“诶,你刚刚说,是燕王救了你妹妹?”公孙禄无心之问,刚好戳在了柳宜襄痛处。
“啊,是。”柳宜襄忍着情绪回答。
“我跟你说啊,”公孙禄瞄了一眼四周,往前凑了凑,“这个人不好惹。你别看他成天笑眯眯的,阴着呢!”
“……”柳宜襄一时不知该不该把好像已经惹上了的事告诉他。
“哎,你怎么不说话?”
“……噢,”柳宜襄想了想,还是不打算瞒他,“在街上遇见将军前,我正打算往燕王府去呢。”
“去那儿干啥啊?”公孙禄瞪大了眼睛。
“……他说,想娶小妹做燕王妃。”
“啥?!”
公孙禄当即没忍住叫了起来。边上几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才反应过来收敛些。
“这可使不得啊!”公孙禄尽力压着嗓子,“他说得好听,你妹妹嫁过去,那就是羊入虎口!”
“……没那么严重吧。我前几日也见过他,说了几句话,他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柳宜襄咬着牙强作镇静。
“这事我、我也不好多说——”公孙禄虽说是个粗人,涉及女儿家的事多少审慎一些,“总之听我一句劝,不要把小姑娘嫁给他——他这个人,太怪、太狠了。”
柳宜襄后背冷汗直流。
“前几年改朝换代的时候,你在外地也听过不少说当今皇帝如何如何的事吧?”公孙禄似乎并未意识到柳宜襄的异状,还在接着说,“那都是三分真七分假;和这个燕王比起来,那些事根本算不了什么。你们要是被他盯上了,可真的要当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