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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一百零九 八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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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金浮白衫走进了贴着绿璃瓦的门楼。
这身影刚出现在门楼前时,便有眼线进屋禀报。颜訚知道是谁来了,也不开门,只作什么都不曾察觉。
一个接着一个的女孩走到他面前的舞池中,献上一曲曼妙身段,然后在颜訚没什么感情的拍掌声中退了下去。
晴嫂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着一个个平日里自己当作宝贝一样培育的孩子,在颜訚这里讨不着好,她心里着实着急。
一轮舞毕,约有二十个女孩排成队站在一旁。颜訚用指甲尖轻轻敲打着桌子,不置一词。
“……三爷,这些丫头怎么样?”晴嫂出言打探道。
“还行,”颜訚说着,看见晴嫂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过要想做安平路的头牌,还缺点东西。”
自从柳诗诗以良家小姐的身份离开清阕楼,晴嫂总想再捧个闺女出来接替她的位置;但奈何颜訚眼光高得很,他这一关过不去,这间屋子少不得要空上大半年了。
晴嫂刚要再说点什么,木门上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
是有外人来了的意思。
颜訚扫了晴嫂一眼,晴嫂无奈,只得先领着姑娘们下去。
“燕王忙着呢?”毛依檐跟在晴嫂前后脚启了门进来,看到坐在矮几前换香的颜訚。
“不忙。太师坐。”颜訚并未抬头看他。
毛依檐从善如流地在他对案坐下。
“太师今日不会是来听曲的吧?”颜訚见他久不发话,先出言问道。
“倒也不是不行。今日不忙,只是替陛下来与燕王商议几句。”毛依檐说。
“商议什么?”
“十日后就是秋试,近日晏河殿、礼部都人手不足。殿下若想在本月把婚事办了,兴许会有些仓促;陛下的意思是,殿下不如等入了冬,请柳同知与其子一道进京来,到底正式一些。”毛依檐说得不疾不徐,似乎只是做一个尽职尽责的传声筒。
“理解,”颜訚说,“秋试关乎国之大计,容不得马虎。下月就下月吧,我也不急在这一时。”
毛依檐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对答。
“陛下还说了什么?”颜訚问他。
“……”毛依檐犹豫了片刻。上面的话本就不是颜阆交待的,要他临时再多编几句,他一时半会真想不出来,“无他。”
“太师越来越会说笑了,”颜訚弯起一侧唇角,“就这点事,皇兄怎么会让太师特意跑一趟?太师是替什么人传话,还是替他来探探本王的口风?”
狡猾如颜訚,早在一开始就看穿了毛依檐的谎话。
“太师是老实人,惯不擅扯谎骗人。不如直言,有何贵干?”颜訚单刀直入。
“不过是今日朝中无事,便想起到殿下这里来瞧瞧。”毛依檐还是保持着十分淡定从容的模样,没有受到他激将的干扰,“殿下英明,上面的话确是在下的一点私心。这两月来陛下事务繁多,一时间疏忽了殿下这里,还望殿下能见谅。待忙完了这一阵,殿下有何需求,晏河殿无有不应。”
颜訚点点头,表示理解:“太师思虑周全,是本王多心了。”
“其实确有一事想要来找殿下确认。”毛依檐斟酌再三,才开口道,“从前陈王殿下与太夫人百般催促,殿下都执意不娶妻;这回是因着何事,如此着急地宣布消息?殿下是真想好了,还是这中间有些什么事?”
颜訚眸中划过不加隐匿的敌意。
“昨日之日不可留,太师既已经说了是‘从前’,那么今日有变,想必也是正常吧?”
“殿下勿罪,在下只是想说,若殿下真是遇上了什么事,大可不必用结亲这一条路来解决;毕竟一桩婚事,关系的是两家之好。若只是为了解一时燃眉之急,只怕日后,对两方皆是煎熬。”
毛依檐心里念着颜珪,不知不觉就说得多了些。谁想这些话竟勾起了颜訚的怒火:
“太师这意思,是说本王决定冲动欠考虑,恐怕耽误了别家姑娘?”蜜里混着冰碴的声音再度响起,“旁人不信也就罢了,太师也要疑本王么?”
“倒也并非此意。只是觉得这与殿下往常处事略有不同,便多嘴了几句。”毛依檐感受到了来自对案的低气压,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太师向来言辞和婉,有些话不爱说分明,本王也明白。只是——”颜訚说着,手中镊着的香塔啪地一下掉入炉中,细腻香粉洒了一碟,
“太师难道不觉得,这是在管别人家的家事么?”
毛依檐端着茶盏的手晃了一下。
“本王好心奉劝太师一句:不该管的事,就千万别管。国事也好,家事也罢,手伸得太长,旁人不会觉得你能者多劳,反倒是会认为,你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毛依檐放下茶盏——他端不住了。
“所以,太师,趁着还能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事情是做不完的,但有些事,是不必做的。”
颜訚的话如魔音绕耳,倒并非只是因为这一件事。数月来毛依檐代行政务次数不少,在惜夜宫里替颜阆批折子、下谕旨,都是他将全身心交给颜阆之后,自然而然开始做的事。但今天颜訚的话猛然惊醒了他——他僭越了。
子曰: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不该插手亲王的婚事,那是他们自己的家事;他不该在大小会议上替皇帝发言陈词,即便是颜阆允许;开国三年来他都本本分分地做一个臣子,怎么到了第四年,就将这事丢到脑后了呢?!
无论燕王、永昌王,他都不能管——起码不该管。朝政也是,一切都该由颜阆主导,他怎能忘了这一点。
“……是臣僭越了。”
颜訚没再说话,只让人送毛依檐出来。
这个时间,本来毛依檐应该要往晏河殿去一趟的。昨日还有些事剩了个尾巴要处理,可现在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他太想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手里了。似乎只有这样,一切才都不会出错。但他忽略了,世间琐事太多太杂,一旦他想要控制所有的事,就是在替许多人做决定——而这些人都不归他管。
但他总不能一声不吭就消失。昨日同颜阆说好的,要把事情做完。他总得做完了这些,再考虑接下来的事。
颜阆说得没错,晏河殿不烧炭火,深秋无人时就如同冰窖。
毛依檐却执意要在这里改完昨日剩下的几册公文,说什么都不肯再搬入惜夜宫去了。
彼时颜阆回来,听得人说起毛依檐今日有些异常,关心则乱,赶紧过来看看。
谁想毛依檐也不给他好脸色,起身揖了一礼,继续跪坐下去看他的公文。
“怎么了这是?”颜阆想像往常一样从后边抱住他,却被毛依檐不声不响避开:
“工作时间,望陛下以国事为先。”
颜阆只当他是在闹什么小别扭,走到一旁脱掉了外裳,又小声命人点了只火盆进来。
“行,国事为先。”
等到毛依檐身前放着的公文一点一点浅下去,颜阆斜眼看着,只当是“国事”毕了,就要过来亲近一番;毛依檐又躲开了。
“……怎么了?”颜阆真诚发问,却无人回答。
“担心你要去后殿批折子,我早让人生好了炭火;怎么今日不过去,就爱待在这里——”颜阆半抱怨半哄着问他,“是白天听谁说了什么混账话?这样不高兴。”
“……没有。”终于等来毛依檐一句话。
“有。”颜阆坚定道,“好不容易把你哄高兴了,还没几个月呢,又成了这个样子。你白天去见了谁?”
“……没有见谁,不过是在屋里闷了一整天,熏坏了,才想找个清凉宽敞的地方待着。”毛依檐道。
颜阆伸出手,把他的脑袋掰正,眼睛对着自己:“再说一遍:你白天去见了谁?”
毛依檐半眯起了眼睛:“没有见谁。陛下别多想了。”
颜阆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抓着他一只手将他反身压在桌案上。案上本来摆着的纸笔砚台桄榔四散了一地。
毛依檐紧咬着唇,胸膛里起伏不定,略显焦躁地抬眼望着颜阆。
“不是说好今后不再瞒我了吗?”颜阆话里稍夹杂着隐忍怒意,为的是让毛依檐自乱阵脚。毛依檐顺匀了呼吸,轻唤了一声:
“……陛下。”
颜阆知道事情大了。
“让我猜猜:你去见阿訚了。”
毛依檐没说话,任由他抓着自己,背上被冰冷的桌面硌得生疼。
“他说你不该管天家的事。”
颜阆每句话都精准说中白天二人的谈话。
“你听他的,都不愿听我的?”
毛依檐别开了视线。
“那我换种问法: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
毛依檐无法,又将眼睛转了回来:
“你。”
“我是谁?”
“皇帝。”
“什么的皇帝?”
“大墉。”
“大墉皇帝是谁?”
“你。”
“我是谁?”
“……”毛依檐险些被他问得晕了。
“我是谁?”颜阆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
“……颜阆。”
尾音还没在空气里散尽,小皇帝就俯身含住了毛依檐的双唇。毛依檐只觉得身前又热又燥,后背又冷又硬,实在不是个好天气。
火盆的些微暖意这时候才传了过来,烧起秋风里旷野林地。
“阿訚就是个混蛋;他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别信。”颜阆两手撑在桌上,微微直起身子,“你是大墉的太师,是我颜阆的爱人,旁的人,无论是谁,都没资格说你不好。”
毛依檐身下狼藉一片,偶想回应几句,也都化成了数声温柔呜咽。
“你就像是我的彼岸:一条河流只有两岸同行,流水才能滋养一方土地。单单有我是不够的啊,未熹,”
小皇帝贴着他红透了的耳廓,唇瓣摩挲几乎就要咬上去,
“你很好。所以别再自我怀疑,别再听旁人无端挑唆了。我在一日,你便可随心所欲一日。你不是任何人的喉舌、不是朝政的附庸、不是前朝什么乱七八糟的臣子。你要知道,这天下有如今的模样,你功不可没。你不必做谁的臣属;你就是这天地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