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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一百零六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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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訚前脚刚走,红帘就被猛地掀起,走出一个抱着桐木琴的青衣书生。
“他要娶你?!”
柳宜襄失了平素的冷静,言辞间全是难以置信,“即便是当今燕王,又何苦拿你一个女孩子的清白来玩笑!”
“倘若不是玩笑呢?”
相比之下,柳诗诗反倒冷静许多。她不紧不慢收拾着身前小几上的杯杯盏盏,只乘间隙顺着柳宜襄的话往下说,
“我嫁了燕王,从此就是燕王妃,享尽天家荣华,连带着兄长、伯父与柳家一道增光,不好么?何况兄长如今在京的住处也都是他给的,我若嫁过去,两家人变一家人,兄长也就不欠他什么了。”
柳宜襄不懂自己的愤怒是从何而来,反正直觉告诉他燕王搞这一出绝非本意:“那日我初到殷城,你教我上门谢他。虽说他为我提供住处银两,但言语间冷漠疏离,定非错觉——我也不需你嫁过去替我还这个人情,我不要也罢,明日便收拾了搬出来。”
柳诗诗不禁笑了起来,反问他:“兄长是不愿我嫁给他?”
“……”柳宜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难道你愿意嫁给他吗?”
“我愿意啊,”柳诗诗浅笑,并不看他,“我当然愿意。兄长出了这道门,问这座楼里任何一个姑娘,她们都会说‘愿意’。”
柳宜襄一时语塞:“……我知你并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人。”
“大概吧,”柳诗诗回答,“但,我是真的想嫁给我的心上人呐。”
柳宜襄瞳仁放大了一霎。
“……你喜欢燕王?”
“嗯,”柳诗诗并不否认,“从第一眼见着他便觉着欢喜——一直到今日,总算盼来他说一句,他想娶我。”
“……你们相识这么久,他可曾有对你吐露过一丝半点的真情?”
“不曾啊,”柳诗诗轻叹,“不过是露水姻缘、逢场作戏。我也曾问过他许多遍,‘对我是如何想的’,他从不曾正面回答过……但没办法啊,我甘愿在他手下做一枚棋子,将这条命全心全意地交给他。至于他想怎么用,都无所谓:他愿意用我,便是我的价值。”
“你既知道,又何故往火坑里跳!”柳宜襄急了,将怀中琴往墙根一推。
“因为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过,就再不会来了。难得他开了这个口,我若不识趣,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今天。”柳诗诗抬起眼睛,直视着在她看来还未脱天真的柳宜襄,
“哥哥啊,清醒些吧。人活一辈子,哪来那么多真心。我与外头那些没靠山、没着落的小姑娘们相比,已是万分的幸运了。”
“即便如此,你也需想想,嫁过去之后,他会如何待你?”
柳诗诗确实也仔细想了半晌:“将我提为清阕楼的女主人,从此不必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兴许襄城柳家此后也能多我一个女儿,在这殷城里生了根,待再被旁人提起时,也不是下九流的户籍,是有名有姓的良家小姐……”
柳宜襄一直观察着她的眼睛。她嘴上明明说着这些话,眼里总笼着一层似有似无的阴翳薄雾。
“诗诗,”柳宜襄终于打断了她,
“你知道他并不是真心想娶你,对吧?”
柳诗诗没有回答,脑海中是方才来过的颜訚和他带来的那位小王爷。
小王爷曾经来过一回,胆子挺大,横冲直撞的。
当时还夸她制的香很好闻。柳诗诗觉得这是个聪明懂事的小孩,看着挺讨人喜欢。
可她今日再见到那孩子,小王爷眼睛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了。
那个人明明对小王爷百般宠溺,却在那孩子对他生出重重情愫之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我想娶她。”
柳诗诗突然很同情那位干净到透明的小王爷。正如柳宜襄所说,她认识颜訚太久了,见过太多面的颜訚,因此知道今日他所说的并非玩笑;却也实非真心。她合时宜地点头附和,只是因为颜訚说的话需要另一个人来证实。
但小王爷对此一无所知。
“……我去找燕王。”
柳宜襄丢下这句话,匆匆拉开门离开了。柳诗诗留在原处,轻柔地打开铜熏炉的上盖,从一旁的漆花小盒里取出几枚刻着浮雕画的香片,丢了进去。
城郊,水军操练场。
或许是为了报复颜阆没给他升官,或许也是能力受限,刘渔搅浑了池水之后,给颜阆撂下一大堆烂摊子,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剩下的事够颜阆同公孙禄掰扯好一阵。起初毛依檐是陪着颜阆过来,检查新的军船用料、分析东海异动;后来天气渐冷了,这个季节再想要打海战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公孙禄也大抵明白今年出不了战,便不再催。有时颜阆被晏河殿中的其他事情缠得抽不开身,毛依檐便替他过来瞧上一眼,和公孙禄打了招呼之后告辞走人。
这个公孙禄是谁啊,是当年太子颜璋在朝中如日中天之时,跳出来指责太子私通叛党楚霖王、意欲僭越谋反大不敬的人。
如今毛依檐一次又一次撇开颜阆独自到水军中指手画脚,令这位昔年老将甚是不满。
这是要历史重演啊!呜呼哀哉!
毛依檐在场的时候他还能勉强耐着性子回复,待人一走,公孙禄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太师是什么人啊,还能管到军队头上来!”
一旁的赵靳听出这话里的不对,赶忙过来劝他:“公孙将军不知道,太师是……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更兼如今朝中三公仅有一太师在职,陛下自然多倚重着他些。公孙将军不必动怒。”
“你小子!当我年纪大了不记得了?那年楚霖王兵变,我说太子有异心,还不是你出言反对!当时的皇帝也倚重着太子啊,后来呢?”
赵靳实在无语:“……后来太子也没做什么僭越之举啊。”
“我呸!当时就是太子,相信他那个背信弃义的少傅,才将我大墉江山拱手让人——你捂我嘴做什么!”
若不是武力值不敌,赵靳简直想把他打晕了扛走。这位前朝老将久不闻朝中之事,似乎连当今太师就是曾经的太子少傅这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不知有没有年纪大了的缘故。
“公孙将军莫要激动!”赵靳生怕他的话给旁人听了去,“这些日子您日夜操劳,辛苦了,明日您回去歇息几天吧,军中有我。横竖近来也不会有大事了,您若看着不舒服,就别看了,回去休息休息散散心,可好?”
公孙禄刚要严词拒绝,赵靳又劝道:“改日陛下若过来,我定会去知会将军,保证不会误事,也不擅作主张;将军且听我的吧!”
赵靳就差直接把他抱出军营了。
“唉,臭小子嫌我碍手碍脚就直说,别扯这些弯弯绕绕的。”公孙禄总算十分不情愿地答应了,“我走了啊,你看看好!”
“哎哎,一定给您瞧好了!”赵靳忙回道。
全体水军将士都眼巴巴地望着这边的动静。等公孙禄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满怀期待地望着赵靳。
“……”赵靳也蛮无奈的,“今日休息吧,明日可以晚一个时辰集合。”
军中欢呼震天。
“嘘!”赵靳赶忙制止他们的动静,“干什么!想把公孙将军叫回来啊!”
公孙禄离开操练场,天色尚早。秋天的殷城不算干燥,却很阴冷,橘黄色的落叶从枝头被卷到地上,天空中灰蒙蒙的,透不出光。
一道银光吸引了公孙禄的注意。他猛然转过身去,想要抓住那道亮眼的银光。
那道仿佛穿越时空、破光而来的银色。
“你是——”
公孙禄想也没想,先喊住了那人再说。
青衣书生急急忙忙的,也不知要上哪儿去。匆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当即停住了脚步:
“公孙将军?!”
“小川?!你还活着!!”
公孙禄的喊声引起了街上不少行人的注意。虽说现在已时过境迁,再不必躲躲藏藏的了,柳宜襄还是条件反射一般地小心看了看四周。
“将军,这里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聊。”
“好!”公孙禄看看他腰带上的镈钟装饰,一手豪爽地揽过柳宜襄,边走边和他说话,“这多少年了?我还以为你当年没能逃出去呢,自责了许久。”
“将军已是尽了力,那之后的事,也并非将军一人能够掌控。”柳宜襄说,“托将军的福,我和妹妹如今都安好。”
“是吗!那女娃也好好的?”
“嗯,都好。”柳宜襄微垂了眼帘,“还有一事:我如今名为柳宜襄,将军当着旁人的面,还是不要称呼我为‘小川’了。”
“柳……什么?”公孙禄摸不着头脑,“干嘛啊这是?”
“这些年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且容我慢慢说与将军听。”说话间,二人已到一酒肆旗下,“将军请。”
公孙禄往他肩头重重拍了一掌:“好小伙!”
“这次算我请将军的。”柳宜襄道。
“那怎么行!我还不至于吃小辈的酒钱!”公孙禄爽朗大笑,“再说看你这身打扮,还没正经官职吧?哪来的余钱请我吃酒,我请!”
柳宜襄也不与他抢,和公孙禄一前一后,挑起酒旗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