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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图穷匕见 终于,有人 ...

  •   十一娘在南市监安住,是身安心不安,短短几天,度日如年。

      那日,她去而复返求见咏夜,是为报一诺之恩,更多的则是心里有愧。而咏夜既不露面,也不放人,反而借北市卿之手将她们拘在此处,好吃好喝供应着。

      十一娘心思剔透,对这位山神娘娘的用意也猜透了七八分,是以早在心中预备好了应对。但当她被引进了门,抬头见了上头坐着的几位,只觉心中凉了半截。

      是了,这下都明白了。

      黑龙云氏的小少主、中山神主、北市卿,她们是一伙的。

      有那么一瞬间,十一娘无比懊悔,如果当时她死心塌地相信咏夜,说不定早就能逃出来了。也说不定这个时候,她也和她们站在同一阵营。

      咏夜与花灼换了眼神,开门见山:“我有些话要问你,小少主与西明夫人都不是外人,今日也算一起做个见证。”

      十一娘抿着嘴,心里头不舒服,但也服气,是她自己先违了诺,怨不得旁人。

      她双膝一软,伏跪在地,向咏夜与花灼行了大礼。

      “山神、神官,二位大人大量,能容我这等忘恩违诺之辈,十一娘愿以性命相报,万死不辞。”

      本打算着顶礼膜拜,亡羊补牢,换几分堂上的怜悯之心。但无奈,上头坐着的那位山神娘娘,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场面上的花活。

      咏夜反而有些茫然,这是怎么个阵仗?

      好在西明夫人心灵眼快,赶忙示意随从,将人扶了起来。

      “好不容易活下来,瞎说什么死不死的。山神只是想问你几句实话。”

      咏夜看见十一娘的手在抖,突然意识到,她此番并非是在奉承,而是在害怕。饶是之前实实在在被她反过一回水,但毕竟那罪魁祸首实为谭延昭,如此当下,咏夜不禁也放缓了语调。

      “过去的事,无需再掰扯,现在只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如实相告。”

      十一娘当即应道:“我可起誓,绝无半句虚言。那日在船上,我同您约定,逃出北市,换一个秘密......”

      “先不说这个。”咏夜摇摇头,打断了她,“那日在船上,临别前,我同你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十一娘愣住,老实回答:“记得。”

      “我希望你复述一遍。”

      十一娘屏住了呼吸,而后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来,这是在验谎。果然自己在中山神主这里,已无信誉可言了。

      她再次抿了抿嘴,一五一十复述:“那天,山神说,我提了一个及其凶险的要求,空口白狼,自要拿些东西来交换,以示诚意。山神便问,既然须尽欢那夜,我的所言皆是逢场作戏,那么这位神官的兄长,与我的母亲桓娥,究竟是什么关系。”

      “真相便是,那人和我母亲,并非有情人,他们的交往,也没有延续太长时间。我年纪小,母亲与那人见面时,总刻意背着我,但从偶尔偷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我猜测他们在说往事。但具体是什么事,我当真不知。那日在须尽欢,我扯了谎,只是为了......引起二位的注意。”

      “那你后面留下我们,说了一通簪子、暗器、□□什么的,也是为了引起注意?”当时就觉得十一娘举止奇怪,但为了把那场戏演下去,咏夜和花灼可谓是有杆就爬,有话就接,接不上硬接。

      提起这茬,十一娘也有些尴尬:“一来是想再多说些什么,说多错多,好让二位察觉我的端倪。二来,是想找个什么物件相送,好留消息出去。让二位见笑了。”

      咏夜点点头,十一娘方才复述,和当日无异,应是实话。

      “那现在,说说你的秘密吧。”

      十一娘定了定神思,这件事在她心里埋太久了,母亲留下的话,翻来覆去滚在脑海中,如今终于说出来,这种感觉,说不清是喜悦还是茫然。

      据其母桓娥所言,谭延昭曾在南市秘密养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他将桓娥派过去,做那女孩的贴身侍从,饮食起居,寸步不离。

      此女没有名字,他们都称其为——贵人。

      “他们”指的是谭延昭与桓娥,唯他们二人而已,此外,无人知晓贵人的存在。

      “母亲说,贵人喜静,也不爱说话,成日里都拘在四方小院中,也不嫌憋闷。就好像,一只不会飞,也不会鸣叫的鸟。一开始,母亲以为她就是谭延昭养的金丝雀,将来总要放到须尽欢为他敛财。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谭延昭对贵人尤为上心,住的院子虽不起眼,但装潢、吃穿用度全是顶好的,特别是他对此女的态度,谨慎中带着一些敬重。桓娥的感觉不会错,像她们这样从未被真正尊重过的人,反而最能察觉到那细微的不同。

      “但贵人身子不好,母亲初次见她,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显出一股疲态。金尊玉贵地养着,药材补品日日吃着,仍旧好不起来。可奇怪的是,从未有医生来看诊,也不知是照着什么方子抓的药。母亲被谭延昭拿着命门,自是不敢多说一句话,只低头做好分内的事。直到有一天,母亲夜里睡不着,到院中闲坐......”

      那个时候的南市还不似现在这般奢靡阔绰,四时匣子里缺风少雨算是常事,自然也就维持不了连年的风调雨顺了。

      在桓娥的记忆里,那几年,气候尤其燥,整月整月的不下一滴雨。夏夜里,一丝风都没有,她热得睡不着,出来竟瞧见贵人也在院中,穿着白色的寝衣,蹲在水塘边的苇丛里,单薄的一片人,像一只刚刚羽化的蜉蝣。

      那丛芦苇里头有一窝鹬,红腿红喙格外可爱。但南市热得近乎妖异,雏鸟活不下来,贵人心善,常常拿专供给自己的碎冰,散在水塘边,可还是不行,雏鸟病恹恹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桓娥远远站着看,贵人手里捧的是仅剩下的一只雏鸟,也在刚刚断了气。桓娥知道贵人的脾性,虽然面上无喜乐,更不会掉眼泪,但此时,她心里头必定是伤感的。

      本想上前去宽慰几句,而下一刻,贵人手中的小鹬竟活了过来,在她手心蹦跳几下,一溜烟蹿进芦苇中了。

      桓娥愣在原地,贵人转头瞧见她,对她的讶异和惊恐似有不解。

      “母亲壮着胆子问了,贵人则不以为意,说‘雏鸟无辜,我想让它们活着’。”

      这句话,被桓娥原封不动记在心里。

      逐神坎是什么地方?别说他们这些妖鬼精怪,就是天上神仙,就是天帝来了,都使不出半分法术。在这里,凭你道行几重,都与凡胎无异。在这里,让死物复生,简直痴人说梦。

      可那是桓娥亲眼所见的事实。除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而后很多次。久旱枯死的树,扑火自焚的小虫,抑或是翻了肚子的鲤鱼。

      桓娥不知道谭延昭是否知情,但她不敢说,不敢报。

      而与此同时,贵人的身体急转直下,短短两个月,甚至连饭都吃不进去了。

      后面的日子里,谭延昭天天都来,甚至有一回还带了个医师,那人裹得一身黑布,严严实实雌雄莫辨,瞧了半天,只是摇头。

      约莫又过了几天,是个早晨,贵人要吃金丝枣塔,现做的,当即就要吃到。贵人最爱的铺子在城西头,走路过去不算近,况且那金丝枣塔工艺繁复,这大清早的,人家灶火还没烧上,需得等上多时才能有。

      “母亲不敢耽搁,就在她临出门的时候,仿佛听见贵人的声音,说‘桓娥无辜’。”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十一娘说起时仍旧不可置信地摇头,“可贵人明明在屋中,病得连喘气都费劲,又怎么可能在大门口听见她的声音呢。”

      桓娥排了一上午的队,金丝枣塔买回来的时候,屋中早已没了贵人的影子,徒留满园清风。

      谭延昭一个人,坐在树影下喝茶,让桓娥过去服侍。他不说话,桓娥自也不敢出声,两个人就这么待了很久,谭延昭终于站起身,他看着桓娥,做出了一个决定。

      “从那以后,谭延昭就将母亲带在身边了。至于贵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又好像,从未存在过。”

      十一娘说完了。

      咏夜是凡人飞升,对神仙的事到底不太敏感。花灼和云涯对视一眼,他们的表情算不上好。

      “因为贵人的复生之术,所以母亲怀疑,她恐怕是......”十一娘瞥了一眼台上几位的脸色,谨慎道,“恐怕是,仙。”

      “复生之术......”花灼思忖着,对于这位贵人的身份,不敢妄下定论,“一个,不被逐神坎压制的仙吗?可即便是仙,天道之下,也无法轻易让任何生灵起死回生。”

      “我想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云涯下意识带了一丝杀气,“仙吗?她在死前......我们姑且当她就是死了,支走桓娥,仿佛是在保护桓娥,但也有可能是为了支走唯一的目击人。桓娥没能目睹她的死,怎知是不是仙陨。”

      “此人身份暂且存疑,但可确认一点,她被谭延昭秘密养护在南市,想必是至关重要的人物。”花灼看向咏夜,眼神交汇之间,心里都有了猜测,但都按下未表。

      西明夫人身为北市卿,在座的无人比她更懂逐神坎里头的弯弯绕绕,在十一娘的说辞里,她只抓了一个重点:“我问你,那所谓的‘贵人’,当真不在南市的户籍上吗?”

      户籍这个事,看似很轻,实则紧要。

      对于仙家来说,让逐神坎遗世独立、自行法度的前提,是绝对的封闭与稳定,画地为牢,牢内的自由,便是能被归置的自由。除了天堑的压制和二位市卿的集权之外,还有一点,便是南北两市的每一个人口,都必须清白地握在九重天阙手中。

      什么风账、雨账、四时匣子,都是外物,世外司自可做主调配,即便是徇了私、行了贿,只要面子上大差不差,上头自然不计较这地方旱几年涝几年。唯独户籍,管制得尤为严格。西王母座下的谳平司,可以绕过世外司,直接对其进行突击督查。一个萝卜一个坑,祖宗十八代全都清清楚楚记录在册,谁也跑不了。

      所以,确定了此女在南市没有户籍,就相当于捏住了谭延昭的算盘珠子,且极有可能牵扯出一串反叛仙家的大账。

      “人口削减,都有文书上报,我曾暗中翻阅过南市监的留档文书,从母亲出生时起,到近年来为止,所有记录都能对得上具体的人,确实没有那贵人的痕迹。”十一娘言辞凿凿,不像含混的。

      “竟然躲过了谳平司的稽查......”花灼略一思忖,这条线牵连太广,非当下一时就能掰扯清楚,不如暂且放下,另择一事,“贵人的事,还需再查,我还有一桩闲事,想问问十一娘。约莫是在太宗天帝年间,逐神坎曾有一次席卷两市的风灾,你知道多少,桓娥与你提过多少?”

      “太宗天帝?那岂不是,当今天帝的祖父?”十一娘面露疑惑,不知花灼为何冷不丁提起这件事,“那时我还未出生,后面只是听旁人说起那场大灾,母亲也提过,但都是差不多的说辞,没有特别之处。”

      问不出来,西明夫人暗暗使了个眼色,是在询问咏夜以防万一,要不要拿辛娘子出来唬唬她。

      咏夜摇摇头,十一娘今日所言,实则帮了他们大忙,心思瞧着也诚恳,况且,贵人的事都一五一十交代了,没道理在风祸这个小线头上隐瞒。

      一时沉默下来,该问的俱已问完,按道理,十一娘可以离开了,但西明夫人私心里不想放人,于理而言,谭延昭之事悬而未定,将关键证人握在自己手中才算稳妥;于情而言,谭延昭此人狡兔三窟,且本就打算杀人灭口,对于十一娘来说,北市是最安全的地方。

      十一娘见着无人说话,不免心中没底,她本就悔恨自己临阵倒戈之举,现下更害怕堂上那几位觉得她提供的消息毫无用处,惶恐之际,她灵犀一闪,赶忙道:“我愿为人证,指认谭延昭的恶行。”

      “你当不了人证。”没等咏夜反应,云涯当即否决,“现在是谭延昭攀咬中山诱拐你出逃,他带着武卫拦截,双方在边界交手,他甚至还预先报备了世外司,做足了证据。你呢,又确实暗中和中山神作了交易,策划出逃。你深陷其中,怎么当人证?更何况......”

      “哎呦,小少主,这,这......”西明夫人一张利嘴,竟也磕绊了起来,“这审讯的事,是能跟我们说的吗?”

      云涯倒是满不在乎:“谭延昭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寂灭司审讯?他不就是想把整件事框死在南市之内,再拿个遗世独立的说辞,好撇清自己妄图杀造化神的罪名。结果可好,被砍成一团遗世独立的烂肉,要不是想从他嘴里挖飞廉案的证据,早扔大荒里喂狼了。”

      十一娘抿着嘴巴,不敢说话了。

      即便是救命恩人,十一娘却有点怕云涯,她想,云涯轻而易举在绝境中救下自己,恐非出于良善,而只因那于她而言的绝境,对于云涯来说,只是一枚随手便可碾压的蛋壳。而她,只不过是这场碾压中,被幸运拈起的一片草叶罢了。

      云涯瞥见了十一娘的局促,她向来是个凌强惜弱的,遂收了怒气,缓和道:“更何况,当下你身份紧要,若谭延昭在外头还有同党,这会子定到处寻你灭口,你不能露面。”

      十一娘仍旧沉默着,试探着看了咏夜一眼。上头坐着的都是大人物,不如闭起嘴巴听候发落。

      咏夜当下的心思已经挂在了飞廉旧案与花灼身上,倒也无甚在意十一娘的去留,她想着,十一娘此前的所有努力,不就是为了来去自由吗,于是她道:“若你果真将所有线索都告诉我们了,想走便走吧,也不必怕,我们不会为难你。”

      “我......”十一娘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得选,但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我想留下来,求北市卿再收留我们二人几日,以防谭延昭留了后手。”

      西明夫人自然是乐意的,无论咏夜在意与否,她既然想搭上中山这条线,那么将十一娘看在自己手底下,总归没有坏处。

      眼下中山神主已无心审问,她便恰到好处站起来告辞,亲亲热热半揽着十一娘出去了。宅院不大,只听着廊中笑语回响:“快去叫上曲娘子,我带你们去见个故人。”

      一时间,屋中三人谁都没有说话,皆等着笑声渐远。

      云涯懒得等,略略凝神,来自应龙一族的敏锐感知,无视逐神坎的压制四散而去,将周遭的空气都过了一遍筛。

      “没有耳目。”她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直截了当问:“我看北市卿,想跟中山攀关系。”

      “让她攀吗?”花灼看向咏夜。

      “至少在谭延昭和飞廉这堆事上,她帮了我们不少。”咏夜顿了顿,“西明夫人,可以是个好朋友。”

      云涯听明白了中山对北市的立场,便知道了后头的事能殃及谁,又要保下谁。

      她站起身,活动久坐的筋骨,似是无意道:“保护好十一娘,谭延昭仍咬死了之前的说辞,我想他大概不知道十一娘还活
      着。”

      花灼讶异:“谭延昭,已经醒了?”

      云涯的笑容变得隐晦:“我要回去传话了。待堂兄审过定夺。”

      她见这二人,表情都算不上乐观,尤其咏夜仍是眉头紧锁的模样,十一娘给出的线索让整个线团愈发繁复混乱,他们和真相之间仿佛隔着扑朔迷离的河,就差一块浮木便可成桥,就差那最后一步了。

      云涯遂收了笑,正色道:“十一娘给的消息虽然暂时串不出真相,但作为鞫问的筹码已经足够了,放心,没有川傕撬不开的人。”

      云涯离开了。

      而花灼和咏夜现在能做的,似乎就只有等。

      但也诚如云涯所言,没人能受得住川傕的手段。消息是过午带回去的,月升时便有了动静。

      而更令咏夜意外的是,川傕亲自来了。

      她和川傕的交集,仅限于遥遥几面,聊胜于无。恰恰这位川总领又是个肩抗黑龙血脉,手提寂灭司要职的杀神,外头对他更都是些三步见血、五步扬灰的传言,故而咏夜原以为这是个寒光绰绰的人物。眼下冷不防会面,才知道,那些传言说得对,也不对。

      川傕的身量高,比花灼还要高出些许,在宅院中行走,常需矮身避过门樘。同样是云家长大的孩子,或许是养子的缘故,他并没有云氏兄妹俩身上那股子万千世界任其凭御的松弛,相反的,川傕看上去几乎是不苟言笑的。

      他端坐屋中等待,见咏夜二人进门,便起身颔首,沉稳挺括,如同黑色山岩拔地而起。

      “中山神。”

      “川总领。”

      花灼倒是开门见山:“怎么来的是你?”

      他二人是年少便相识,在川总领亲自缉拿逃犯花灼的之前,还有之后,他们依然都是朋友,不拘礼数。

      川傕也不多虚言:“我来,才最引人耳目。”

      咏夜猜到几分:“还有余党......”

      “谭延昭围剿中山神官一事,前后不过几天时间,他便能拿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字字句句都压准了逐神坎法度的回旋之处。而无论所谓的‘贵人’,还是飞廉,种种旧事,这么多年过去,他不杀桓娥,不杀十一娘,直到你们找上门,仍不灭口十一娘,只计划息事宁人。”川傕顿了顿,“我想,这绝非出于情分。”

      咏夜心中一动,她好像抓住那个答案了。

      “因为十一娘是桓娥的女儿,她们母女,不光是我们的证人,也是谭延昭的证人,是他用来牵制背后主谋的把柄。谭延昭已经醒了,也经由川总领你亲自审过了,对吗?”

      “是。”川傕突然抬眼,几乎是同时,他们三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咏夜这一问,勾起了最后那块浮木。

      “事到如今,谭延昭还扛着不肯供出他背后那个人。”花灼的语调冷下来,只觉心中苦寒,“是个多大的人物啊。”

      是个多大的人物,才能让谭延昭恐惧至此,背叛此人要吃的苦头,比寂灭司的极刑和西王母的降罪更甚。

      “所以,我今日大张旗鼓来访,暗中是与二位碰一碰案情,明面上,要请竹苓仙者来南市相助。”川傕索性和他们交了底,“谭延昭已醒,只有我们三人与云涯知晓。而云涯前几次来访,都特意隐匿了行迹,因此在外人眼中,当下情形是谭延昭濒死,我无计可施。为防死无对证,寂灭司求援小药神,便是硬吊一口气,也要让他吐了口再死。”

      这就相当于昭告天下,谭延昭一案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寂灭司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那个藏匿在暗处的人,恐怕不敢不惜代价,他一定会做点什么的。

      当日,川傕亲自护送小药神至南市监,众人皆知。再晚些时候,寂灭司发出川总领亲笔密函,直接递进了谳平司西王母手中,九重天阙皆知。

      第二日,从九重天阙“秘密”送出一车奇木异草至南市监,随便拿出一株来,都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猛药。

      第三日,南市无关群众有传闻称,谭延昭救过来了。也有一种说法是,小药神前脚吊起了命,反手又下了毒,川总领手持解药,准备彻夜审讯。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

      就在当天,亥时已过,月黑风高,该睡的都睡下了,东风神折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安生。

      左左右右蛄蛹了一会,忽而腾得坐了起来。按他的丰腴臀腿和柔软腹部,本没有这般平地起坐的功力,他倒也顾不得下庄的连锁剧痛,径直跑向书案,从底层的隔板下,扯出一封信。

      这是一封准备发往南市监,以东风神的身份揭露谭延昭多年来在风事上做手脚的举报信,目的是为了争取见谭延昭一面会,到时近距离对质,他再想办法让谭延昭闭嘴。

      至于具体是什么办法呢?他还没想出来,信是白日就写好的,法子想到半夜,没想出来。

      折丹明白,谭延昭是铺好了退路的,那么只要他闭好嘴巴,装聋作哑,从川傕手下过一道,等上了谳平司,按照西王母苛守法度的做派,他没准真能官复原职。后半辈子坐在轮椅上的南市卿,也是南市卿,对吧。

      但试问,又有谁能活着从川傕手底下过一道呢?成为南市的独裁皇帝,的确是谭延昭毕生所贪图的,但要是都没命消受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来个鱼死网破呢?

      折丹拈着那页信纸,左看看右看看,白日里觉得煞有介事的措辞,当下再看,满纸的贼喊捉贼,唯恐不露馅。

      再看信封上那句“川总领亲启”。

      川总领亲启......

      折丹不由得一哆嗦,无论是这封信寄出去打了草惊了蛇,还是谭延昭放弃抵抗吐了口,待那时,川总领亲启的,恐怕就是他东风神这条命了。

      这么一想,他忙不迭将信纸烧得一干二净,末了,愈发急得满屋乱转。

      忽而觉得觉得要不干脆赌他一把,谭延昭能撑住。

      忽而又觉得求人不如求己,还是得努力斡旋一番,但又苦于实在想不出好法子,便干脆怒从心中起,豁出去了,冲进南市监怒喝一声“为了花灼老弟!”,然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砍死谭延昭了事。

      冥思苦想到此时,折丹自觉似乎有些走火入魔了,于是坐下来灌了口冷茶汤,后背一挨上椅背,整个人也随之垮塌下来。

      好难,好想哭一场。

      折丹仰着脑壳,将自己卡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想动。

      收拾东西,去归墟。

      是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归墟,趴在地上承认自己的错误,痛斥自己百密一疏,大骂谭延昭不是东西,再卑微地听候指示,至少还能占一个及时上报的好处。

      就在这当机立断的肯节,霎时,房门大开。

      折丹只觉一股子穿堂风袭来,惊得他赶紧支起脖子,然而周遭的一切却在此刻噤了声,木门打开时的吱呀声,风声,他脱口而出的惊叫,甚至他的呼吸声,通通全都被静了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人一步步走近,直到大门在其背后关合,他终于再次感受到自己颤抖的声带,却不敢再发一言。

      归墟主,悬檀,走进了他的屋子。

      这里是逐神坎。

      但刚刚那一刻......

      归墟主可以在逐神坎,使用术法。

      “东风神想好如何处理谭延昭了吗?”悬檀在桌案前站定,俯视着僵滞不动的折丹。

      折丹眨巴眨巴眼,努力消化着片刻间发生的一切,憋出一句:“归墟主......何出此言呢?”

      “本不该我来找你,奈何东风神不中用,愧对君上的信任。”

      这般冷腔冷调的归墟主,并不常见。

      折丹讳莫如深,“君上”,他斟酌此二字,仿佛一时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但本心里又不敢轻信。

      悬檀本就没对折丹的心智抱太大期待,此人惯是蜜口毒心、四处逢迎,搞关系撺掇人,他擅长,但筹谋捭阖,他不行。

      悬檀耐着性子,再次坦白:“谭延昭本是你手里的人,你没捏住他的七寸,才会落得现在的境地,你这是在拿君上的苦心当儿戏。我特来此代传君上之命,不然等你奔回归墟,早就万事皆休了。”

      折丹仍是犹豫,若是在平日,他准保抡圆了口条,探明了悬檀的底牌再说。但现在这般境遇,他的经验让他不敢轻信,可潜意识中的无力感和逃避心,又让他巴不得接受悬檀的神兵天降。

      于是,他豁出去了。

      “没想到归墟主竟是同道中人,还是我之上峰。如此,折丹,领命。”

      悬檀冷眼看着,眼前人正深深弯着腰,朝自己揖拜。他似乎应当走过这个卑微的人,坐到那把椅子上发号施令,就像所有真的、假的,长久的、短暂的上位者一样。虽然那只是一把客舍里寻常的木椅子。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等折丹一礼行罢。

      “君上说,谭延昭已是死棋,当弃。南市的诸多局面,以及与花家那小风神的勾连,也要趁这个契机,通通做个了断。”他留意模仿了那位君上的语气,在提及陈年旧事的时候,那位会称花灼为“花家的小风神”。如此,为他此番的冒进之举,增添些许可信。

      折丹没有起疑,仍旧谦卑道:“那么,属下的任务是?”

      他混淆了“属下”一词隶从的对象,试图用言语上的小技讨好悬檀。

      “按照君上的部署,谭延昭只是打手,旁的秘密,他应当一概不知。”悬檀看向他,眼神询问。

      “自然。”折丹头如捣蒜,“君上的吩咐,属下不敢懈怠分毫。”

      “如此,就算谭延昭抗不住审问,至多也就是供出东风神你罢了,旁的关联,他有心也无力。”

      折丹琢磨着这话,觉得苗头不大对,急着要抢白什么,却被悬檀压了下去。

      “还不明白吗?谭延昭已经没有价值了,无论他招与不招,最终,寂灭司都会找上你。”

      折丹的脸开始发白:“那我,可往哪里躲啊?”

      “你不能躲。从现在开始,你要担下所有的罪。谭延昭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山主仆死咬着飞廉旧事不放。所以,是你收买了谭延昭,你杀了飞廉,你又在南市做了什么私心勾当,这一切,你都得担,说辞,你都要圆。诸事种种皆出于你的私心,只有这样,君上才能彻底甩脱这条烂尾巴。”

      折丹说不出话,气得牙齿咯吱咯吱打颤,脸色更是白里发绿,绿里泛红。

      这不对,他想,悬檀这老匹夫,定是过来框我的。

      于是,他直起身来,恢复了和悬檀的平等姿态,底气也足了几分:“归墟主此言,莫不是君上要抛弃我?我的命早就献给了君上,万死不辞,但也得是君上亲口要我去死才行。既然谭延昭已废,便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不如你我即刻往归墟去。”

      面对折丹暗暗的威胁,悬檀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实则为弥天大谎终于进行到转折阶段时,给自己的缓冲。

      “君上从未说过要抛弃你。待此事一成,你便是来日的股肱之臣。”

      悬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是一丸黑色丹药,若定睛凝视,可见其中似乎有烟雾和光影流转。

      折丹在看到这丸丹药的瞬间,彻底怔住了。

      悬檀将那匣子放在桌上,推向他:“所以,君上让我将此物赐予你。如今四海内外、天涯海角,有关此物的记载早已销声匿迹,但东风神是个例外,你已不是第一次使用它,自然也知道,这枚看似是丹药的小丸,它真正的名字与用途,是为‘灯芯’。”

      折丹着魔般瞧着那匣子,像是看见至高无上的宝物,又像在看这世间最恐怖的怪物。而后,他伸出手,快速将那叫做“灯芯”的丸子藏进怀中。

      悬檀了然,这事算是成了一半。他不敢松懈,继续下达指令。

      “你要去刺杀谭延昭,大张旗鼓,做出孤注一掷的姿态。川傕会将你拿下,而后你会在西王母面前,承认所有的罪,帮君上终结这场乱局,而后无论用什么法子,结束你作为东风神的生命,走到君上身边去。”

      “我......”折丹试探着问,“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必须死。”

      “因为......”悬檀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他反反复复措辞雕琢又推翻多次的,这句令他作呕的话,“君上并未同我解释这些,但我认为,君上需要的并不是东风神这个头衔,而是折丹你本人,跟在他身边谋划。”

      但折丹,并不是一个会被情绪感染的人,他抓住并重复了那三个字,作为反问:“你认为?”

      悬檀眉心微动,果真如他预料,折丹这种人,功名利禄挂在眼前的弄臣,但要是真推到底,是无论如何都要弃主保命的。这也是此番瞒天过海之计无法万全的那一块拼图,悬檀无法保证,折丹在最后时刻会选择以身殉道,而不是苟活。

      所以,悬檀只能为此出卖一些秘密,关于他自己。

      “对,我以为。”

      他摆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折丹顿时觉得,自己的五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开出去,眼前人的面容变得模糊,他仿佛听到也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声与气,在这样空远恢弘的气场下,即便身为神明,也如微尘飘散。

      折丹双目圆瞪,瞳孔无法自控地颤抖,他感知到了那股及其恐怖,却又熟悉的力量。

      “你......你是。”他瞪着悬檀,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很快,几乎是须臾,一切都平静下来,折丹的神志亦慢慢归位,这一次,他没有再争辩什么,一个首鼠求生的人,又变回了那个虔诚到狂热的教徒。

      “属性愿为君上万死。但属下斗胆献计,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于其刺杀谭延昭,不如兵行险招,直接对花灼下手,若能成,岂不直接为君上除去心头大患。”

      “不可。”几乎是下意识的,悬檀否决了这个提议。

      折丹抓住了这个下意识,即刻追问上来:“为何不可?”

      悬檀有一瞬间的空档,好在他快速反应过来。

      “没必要节外生枝,此番唯一目标,就是将中山主仆挖出来线头,全部终结在你的身上,花灼要真相,那就给他一个真相。最重要的是,你要有命在谳平司说出真相才行,我赌你还未近花灼的身,就先被中山神主拿了命去。”

      折丹没有言语,他故意没有言语,仿佛还在思考,此番妙计的可行之处。

      “折丹,不要赌。”悬檀再次叮嘱。

      他听到了预料中的回复,于是又换上那谦卑恭顺的模样,深深一揖,直到悬檀离开,才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心里有了底气。紧紧捏着那方木匣,他想,归墟主啊,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与君上对话,我也能。君上对于花灼,从来都是能杀则杀的。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尚方宝剑既已在手,命数,都是自己挣的。

      -

      一日后,寂灭司并未散出缉拿东风神的追捕令,想来是谭延昭还扛着。折丹都有些佩服他了。

      与此同时川傕“秘密”返回九重天阙,同样启程的,还有中山主仆二人。这是他给谭延昭背后之人留的破绽。

      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川傕先行,咏夜与花灼的云车在后,两拨看似毫无关系的人,按部就班离开了逐神坎的地界。

      大概刚刚过了界碑,咏夜听得车外有人声呼喊。

      “可是回九重天阙的仙友?在下东风神折丹,可否借一段车马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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