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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天道(上) “我来想办 ...

  •   回忆起来,那天的一切都发生太快了,太快地滑向失控。

      咏夜很少真正介怀什么,可直到很多年以后,那个瞬间还会偶尔跳进她的梦魇。

      一把刀,最先出现的总是那把刀,带着逐神坎之外,风声的哀嚎。

      她本该更谨慎一些,不要停车,或许就该直接从折丹身上轧过去,至少不该让他离花灼那么近。

      但她就眼睁睁看着,一步之遥,一瞬之间。折丹那说着场面话的嘴唇甚至还没停止蠕动,嘴角亦咧着虚假的笑容,风刃出手。

      逼仄的车厢内,什么招式身法全都来不及,只有本能的动作,咏夜挡了上去。

      咏夜最熟悉刀,折丹对刀法一窍不通,若是寻常刀剑,他这已刺,入骨尚且不能够。但这是风刃,一经出手,轻而易举贯穿了咏夜的左肩,刺向身后,花灼心脏的位置。

      折丹自知,这是一场以命换命的刺杀,所以,在得手的瞬间,他便将全身修为凝成一面风盾,生怕一个犹豫,就被中山神削掉了脑袋。

      要命的是,随着风刃刺穿咏夜的身体,一股烈火般的灼痛烧了上来,折丹手一哆嗦,这让风盾慢了半拍。

      在被风做的茧彻底将他护住之前,他看到了中山神眼中的杀气,那是一种近乎魔障的愤怒。

      中山神印显现,和东风神印殊死相抗,方寸之地爆发出破空巨响,云车霎时被撕成流火般的碎片。一时间风嘶地裂,黑云漫卷,折丹被这一下轰得头晕目眩,当视线终于回归清晰之时,只见得烈火烟尘中,咏夜的刀近在眼前。

      折丹调动全身修为,猛裹风盾。

      但为什么?是怎么回事?

      风在一点一点离开他。

      从什么开始的呢?好像从那一刀之后,东风就不太好用了。绝不仅是落了后手的问题,他明显感觉到,东风已经不再忠诚。

      他突然觉得无比后悔,就不该自作聪明赌这一把,什么邀功请赏、一石二鸟,他现在心里只有一句话。

      不能死,不能死,现在就死了没法和上面交代啊。

      显然,东风选择无视主神的内心嘶吼,风盾像碎了壳的鸡蛋,层层剥落,露出里头瑟瑟发抖的“小鸡崽”。

      外头的嘶鸣穿透进来,冷汗已浸透衣襟。而折丹此前驱风多次,修为疲软,再无力硬撑,只得本能得用两臂护住头。

      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只见得满地的火光与漫天的灰烬,闪现出一道雪亮的白刃,随之而来的强大压迫感,碾得胸腔窒息欲碎,折丹脖子一歪,没了意识。

      此时此刻,咏夜满头满脸的怒火,早将理智烧成了灰。既出了刀,便是要命的。

      滚他的线索还是口供,滚他的明枪还是暗箭,他们这群只会躲在后头摆弄阴谋权势的邪祟小人,把他们杀干净,万事就全干净了。

      那一天,如果不是川傕就在附近,恐怕没人能挡住咏夜的刀。

      山神印护主,引来天崩地裂的架势,川傕一看便知是咏夜这边出了大事。

      作为现场唯一一个神志清醒的人,也作为谭延昭一案的主审官,第一要务就是留活口。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下场了。

      即便是川傕,初初一见,也被咏夜挥刀索命的气势震撼。他知咏夜无法术傍身,便收了黑龙之力,只抽刀相拦。

      都是出自云家的神兵利刃,实打实抗在一处,生生撕开一道二十余丈的地裂,霎时间,凝滞的黑云中破出一道闪电,白光映照下,现出折丹昏厥过去的一张脸。

      天雷乍破。

      川傕的手腕微微发麻,他自然没用全力,但血海里混迹半生,他一试便知,即便有沧浪神兵和山神印的加持,这也绝非一个凡人、一个新神该有的力量。其中那股子堪称嗜血的杀气,尤为不寻常。

      川傕上了力道,漆黑的刀身一挑,终于将咏夜逼退。

      咏夜再扬刀,这一次,却顿住了。

      掌中的山神印在颤动。她感应到花灼的生命脆弱如游丝。心口突然开始发凉,她在害怕,恐惧吞噬了杀气,熄灭了愤怒,也让神思再度冷静下来。

      刀锋垂落,她回身,朝花灼奔去。

      凄风愁云终于消散,太阳再次照耀在逐神坎之上。

      天光大亮,花灼觉得身子在慢慢变轻,日头太盛,晒得浑身愈发疼。

      疼是好的,意味他还活着。

      但疼得好累啊。

      他也曾凭虚御风、恣意汪洋。天地四海,也曾为他而展开。

      所以,花灼年少时便笃信,这一生既为仙、为强者、得意者,便能成旁人难为之事,敢担他者不愿之责。

      天道在上,而成败在我。

      他本该过这样的一生。

      直到他犯下那个唯一一次的“错误”。

      尚且年轻意气的神君,触碰到了世道的边界,从此,他再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踏错一步,代价却是没有尽头的。为报弑师之仇,将余生投入暗牢;为了重见天日,将身家性命交付给一道诅咒;为了苟全性命,不看、不听、不想、不念、不指望;又为了最后一丝恩情念想,将苦苦经营的一小捧余生,全都押上了。

      靠代偿来维持的人生,一步退,步步退,直到万事皆休。

      他想,何以至此呢?

      何以至此呢?

      一切都是因为,他仇杀了恒籍。

      因为他没有杀一百个散仙,没杀一千一万个妖鬼精怪,因为他杀了一个欺师灭祖的造化神。

      想着想着,忍不住要发笑。笑得发疼,疼得人格外恼火。

      凭着这股子不甘怒火,花灼的意识从弥留中挣脱出来,偏过头,看向奔赴而来的他的爱人。

      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死在妄念咒下,浸泡在眼泪中的诀别时刻。

      当咏夜架住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梦境中不变结局却没有到来。

      掌心的神印发烫,没人落泪,没人善罢甘休。他们看见对方眼中近乎痛苦的爱意,也听见自己的心声。

      “这不是那个时刻。”

      -

      两日后。

      在川傕的主持下,针对谭延昭和折丹这两桩连环案件的审理,以近乎粗暴的速度往前推进。如果说谭延昭老谋深算,将事情卡在了逐神坎法度之内,那么折丹这遭狗急跳墙的刺杀,则足以改变事态的性质。

      川傕拿住了这一点,将前后两案并成个蛇鼠一窝,用寂灭司总领的特权,以谋杀造化神,并涉嫌南市谋逆九重天阙的两重大罪,越过层层审讯的繁复流程,直接端上了谳平司西王母的桌案。

      介于谭延昭半死不活,难以挪动,特在南市另公升堂,两地联审。十一娘、曲襄等人亦作为证人被秘密安置,一切准备就绪,只待西王母一声令下。

      但谳平司只传回来一个字:等。

      等花灼的身体恢复到能出面接受问询为止。西王母坚持,花灼必须全程在场。

      显然,世外司不满意这个决定。

      不怪他们不满,说实话,世外司也挺倒霉的。这串祸端伊始,他们就被谭延昭的一纸求援信耍得团团转。正是因此,又丢了对谭延昭一案的直属审讯权,被寂灭司硬压一头。真是人在司中坐,祸从天上来,莫名其妙,惹了一身腥。

      这叫世外司司丞如何坐得住?他巴不得赶紧结案,将自己从这腹面夹板的境遇里择出来。

      这个声如洪钟的老头,自认在西王母面前有几分长者的脸面,便拿着下属连夜整理好的南市账务要略,亲自到谳平司走了一趟。

      西王母便给足了他脸面,老头在谳平司一众神官仙侍的伺候下,好吃好喝、侃侃教诲了人家一下午,终于心满意足出来了。

      至此,世外司彻底从此案中解脱出来,言外之意,无论过往这些年,他们同谭延昭之间有过多少台面下的私相授受,与眼下这桩弑神、谋反的大案相比,都无伤大雅,更是毫无牵连。但至于加快审理进度,西王母是这么说的。

      “有人为此囚禁暗牢,险些丢了性命。与他的百年岁月相比,我们有何不能等的?”

      世外司老头在西王母的婉拒中,听出了提点,二话不说便告辞回家了。

      但老头的心腹部下愤愤不平,就是那位在逐神坎和云涯叫板抢人的仙者,也是前夜赶工南市账务要略的倒霉蛋。

      “此案本就是我司的执掌,师父为何要置身事外,反将权柄拱手让人呢?”他不解。

      老头闻言,气血直冲天灵盖,抄起那卷南市账务要略,抽得他脊背骨啪啪作响。

      “你是疯了,傻了,还是癫了?”老头子满脸通红,怒吼响彻整个世外司,“还权柄,执掌?你当谭延昭真是为了一个虎皮女杀神官?飞廉死了,恒籍死了,花灼就剩一口气了,你也要死是吧,要死!要死!”

      话糙理不糙,人人都要先避祸自保的。

      除了一些放不下恩情信义的“傻子”,当真拼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花灼仍在北市救治。

      当日,竹苓急匆匆回来,看了刀口,送出两封急信。一封给药神本尊,一封去了青丘。

      医者的慌乱最令人恐惧,咏夜亦步亦趋跟着竹苓,不敢打扰。

      这是一场极度漫长的行针,结束时竹苓额上已沁满薄汗。

      她这才略略松开眉头,跟咏夜解释当下的情况。

      花灼的情况不好,很不好。

      “只我一人,竹苓不敢夸口,但若师父也在,加上花家的摄魂之术相护,我便可和山神保证,花灼前辈能撑过这一遭。”

      竹苓为他争取了至少五天的平安,也就是说,即便是阎罗进了门,也得在厅里等五天再议。

      这五天,足够药神与花仲辅赶到逐神坎。

      几个时辰的急救终于告一段落。此时,竹苓作为医者的理智终于松懈下来,作为朋友的愤怒熊熊燃烧。

      她写着方子,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墨水晕成一团一团的黑。

      “你们遇刺的时候,我竟然还在给谭延昭煎药。真是恶心。”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我是司药救人的,我不管仙法怎么定怎么判,在我这儿,就没有恶人活,好人死的道理。”

      没人比她更清楚,救治花灼的难度无异于起死回生。但即为药神,就是要抢命的。

      与恶人抢,与天道抢。

      咏夜扶住竹苓颤抖的肩膀,也拂去她的眼泪。

      在恪尽守常的仙界,个体的善恶统统湮灭在天地大道之下,无为之人得安坐,牟私之人起高楼。

      她们为花灼不平,也为自己争。

      做宣战的人。

      拆他的高楼,掀他的桌案,讲她们自己的道理。

      -

      与此同时,九重天阙。

      巡游神英招正在庆禾殿,天帝的座下饮茶。

      九重天阙的巡游神素来只为天帝与高位神跑腿传信,而英招作为首神,早已退居二线,休养生息去了。

      无奈逐神坎这档子事,牵连甚广又格外机密,只能由他亲自出马,担当天帝的耳目。时至今日,已天南地北跑了好几个来回,老骥伏枥,忍不住呼哧带喘。但在天帝面前,还要把控着饮茶的体面,不敢牛饮。

      承雩捏着他最新的奏报,不置可否。只是召回了派往逐神坎的医仙。与竹苓摇来的帮手相比,这份好意实在微不足道。

      案上放着世外司、谳平司、寂灭司的叙事文书,连同西王母亲自拟定的会审名册。

      承雩从不插手这些事,但他什么都知道。

      英招无声叹息,做好再跑一趟三司与逐神坎大回环的心理建设。

      承雩却只命他下去寻花仲辅。

      口谕说:“请花前辈也为咏夜摄魂一观。”

      口谕没说的是,天帝此番插手,是对花仲辅的密令,只容其一人知晓。

      也就是说,英招务必在其到达逐神坎之前,将人半途拦下。

      没有饮茶的功夫了!

      承雩发出这份密令,是因为听说了咏夜为花灼挡刀,亦遇刺。

      他亲自铸的仙体,自然不至于扛不住这一刀,他真正担心的,是那具仙体里镇压的东西是否稳定。在此之前,咏夜亦经历过几次大是非,是时候例行检查了。

      而咏夜,也确实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不寻常之事。

      晚间她掀开衣服,贯穿身体的刀伤,痊愈了。

      森然血迹还在,皮肤却光滑如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咏夜轻搓着那块皮肤,没有太多惊讶,这段日子下来,无论是身体中的杀气、战无不胜的血,又或是这次的自愈,不难猜出,无非就是仙体与邪魂两个缘由。

      咏夜素来不是一个心重的人。

      这两个缘由,都不是她能自主改变的。

      既如此,便只看从这些不寻常中获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且还能获得什么便可。

      而人在尤其想获得某个东西的时候,是可以不计代价的。

      咏夜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过强大。

      ——“人只要够强,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要的,不仅是披荆斩棘,拦路者死的强大。

      而是要像云涯和她的父兄们那样,教人闻风丧胆,教恶徒听了名讳,便噤若寒蝉,屁也不敢放一个。

      ——“爱,总是要战胜很多害怕的。”

      如此,便没人敢发了疯病凑上来挑战,更不必怕有人算计到所爱之人身上。

      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她要这样的强大。

      -

      两日后,药神和花家人前后脚赶到逐神坎。

      花灼才被竹苓行过针,正静息,风尘仆仆的一行人便在前厅歇脚。

      除了花仲辅,花家还来了一人,花灼的母亲,黎谙,黎夫人。

      九尾狐黎氏,乃历代守护青丘灵脉的巫灵世家,黎谙是家中长女。她掌事前,仙界称她黎大小姐,成为这一代守灵巫之后,便尊其为黎夫人。

      九尾狐一族中,不乏能摄魂者,但顶尖者罕,花仲辅名声在外,可真论起来,黎谙的功力要比她丈夫更胜一筹。

      但巫灵黎氏不问山外事,黎夫人更是高傲孤寒的性子,若不是为了救亲儿子,她不会出山。

      他们夫妇二人进了门,瞧见咏夜,皆是拜谢。

      黎夫人握着咏夜的手,她从未如此同一个初见的人示好,言语切切:“逐神坎的事我都听说了,若非中山神相护,阿灼性命难保。”

      花灼继承了母亲的眉眼,不同的是,黎夫人有一双浅金色的瞳孔,昭示着其巫灵的身份。

      不多时,药神师徒出来,请青丘夫妇摄魂协助,医者们的表情算不上轻松。

      “小阿灼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好些,但正是因此,我才不放心。”药神说着,又给花灼搭了一次脉,仍是摇头,“实话说,他的身底子受此重创,差点没了命,好在山神印挡了一道,这才给了我们医者转圜的余地。但我师徒二人反复查看,他的伤势......”

      老药神念及父母之心,艰难搜寻着委婉说辞,未果。

      竹苓急于救人,坦言道:“花灼前辈的伤势本该更重。此事可好可坏,若好,那便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们只是担心,伤在身体发肤之内,也就是我们医者看不到的地方。”

      比如说,妄念咒侵蚀魂魄。

      “所以需要二位摄魂一勘。”

      黎夫人上前,指尖轻点花灼眉心,金色的流光像茧一样将他托住。

      片刻后,黎夫人收手,看了花仲辅一眼,似有迟疑。

      夫妻二人细细又看了一回,黎夫人终于下了论断。

      “阿灼的魂魄,全是妄念咒留下的旧伤,但万幸未见新伤。得了中山神印庇佑,他的魂境暂且稳定,但我们还发现了风神印的痕迹。”

      咏夜警惕起来:“是折丹?”

      “不清楚。”黎夫人摇头。

      “好风还是坏风?”老药神急于得个准话。

      花、黎夫妇二人自然明白,当下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

      “未见杀意。”黎夫人做出决断,“请药神出手施救。”

      纵然是坏风,他们亦是不惧的,普天之下最卓越的两位摄魂者亲自护法,还怕几缕风不成。若非仙法森严,便是将妄念咒直接剥下来,也非不能为。

      北市监起了阵法,昭示着这场万众瞩目的救治已然开始。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

      庆禾殿的人、谳平司的人、世外司的人。

      因着旧案重提,当年卜神台上协审的黑白二帝君,便也被西王母编上了这一次的会审名册,故而也遣了人来。

      最后到的是千秋司的流年吏,坐在角落,笔耕不辍地记录。实则满腹牢骚,上百年前落定的尘埃,再度翻上台面,对于他这种修史的仙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案牍灾难。

      北市监的屋檐下从未聚集过这么多神仙,西明夫人拿出最好的招待,添茶的侍从忙得脚接脚。

      这么一屋子的人,又或说是——耳目。全都在等。等各自的结果与交代。至于里头躺着中山神官,是死是活,与他们并无干系。

      流年吏抿了一口杯盏,暗叹了一声好茶,提笔。

      “......药神师徒、青丘花氏家主并其妻,以药石并摄魂之法,急救中山神官。中山神主持刀,守于门厅之外。”

      写到这里,流年吏抬头打量,冷不防和咏夜撞上眼,对方的目光幽冷焦灼,吓得他匆忙伏案回去。又提笔。

      “此事紧要,牵连甚远,九重天阙诸司不敢不慎,夙夜兼程,静候于北市监。来者有......”

      挥毫泼墨三页纸,满纸鞠躬尽瘁。流年吏左右翻看,甚是满意。遂放笔吃茶,只等最后,缀上一个结果便可收工。

      这一等,就是四天。

      -

      花灼反倒成了北市监最“闲在”的人。他做了一个关于飞廉的梦,白开水一样的旧事,安逸平静,待到忽而醒来,才发觉已浸泡出许多愁肠。

      口腔里的血腥气、浓烈的苦药味道,连轻轻呼吸把关节与肺腑牵扯出剧痛。无一不提醒他,旧梦中的悠然自在早已隔世。

      视线尚且对不上焦,只感觉到身边有很多人,父母、爱人、前辈、朋友......

      他续上了命,再次投身到现实的滚水中,不会再放任自己下沉,更不舍得辜负这一番心血。

      他得挣出来。

      前厅里,各家的耳目纷纷回去报信,流年吏再次提笔,记,中山神官暂无恙,五日后,卜神台旧案重提。

      庆禾殿内,西王母一早便呈上的会审名册,终于被承雩展开。他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命英招跑最后一趟,告知西王母,天帝不会出席。

      去岁久矣,卜神台上再次起了隔世阵。

      寂灭司的人将诸多人证安置在场下,川傕刚从逐神坎回来,带着谭延昭一案的所有证词,带刀上堂。

      世外司的老头也在,他本不愿来,但根据谭延昭的供词,折丹私下给过南市不少甜头,尤其是风,这些多出来的风,在不在世外司的账面上,便有得推敲了。老头骂骂咧咧半晌,怀揣手下又熬了几个大夜赶出来的,自折丹上任东风神起的南市风物总账,生怕在诸多高位神面前掉了老底。

      黑帝、白帝具在席上。

      黑帝与飞廉是故交,于花灼的情谊,堪比叔侄。当年他也曾力排众议,为花灼说过话。可惜位高者的忌惮更多,他本就是仙家无情无为统治中的一条车轴,如何能为私情的正义辩驳呢?

      至于白帝,无论今时往日,他坐在那里,永远捍卫仙统的权威与脸面。

      而西王母呢,作为拥有大部分审判权的人,似乎并未对这场重审,抱有明确的意图。

      这些大人物的身后,坐满了各家各殿的神官与下属,最角落处,流年吏来了三个。

      而天帝的位置空空高悬。

      花灼坐在轮椅上,绷着脊背,有些紧张。

      他从未想过,真走到这一步会怎样。

      咏夜推着他,停在阵法外,他们安静地待了一会,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眼光追聚过来,低声议论着。这种被审看的感觉花灼早已习惯,咏夜却觉得不适。她挑了挑眼,显出不羁。

      白帝皱了皱眉头,他虽老,眼却尖,在礼法教条这方面,更尖得发邪。再加上他不喜欢咏夜,出身、性情、作为、谈吐,通通不喜。

      倒是花家这小子,本是个才俊,无奈犯了法,又沾上了咏夜这种人,实在可惜。白帝暗叹,眼中又浮现出怜悯。可真到他说话的时候,却是半分怜悯都听不出来。

      “中山神官手刃造化神恒籍,证据确凿,本无需再议,只因今日涉及逐神坎、东风诸事,乃天地大秩序,遂调遣你来问话,勿觉得此番周章专为尔一人翻案,得意忘形。”

      满场皆沉默,唯独咏夜阴恻恻长出一口气,像湖面落下的一颗石子。格外突兀,格外气人。反倒让花灼忽略了白帝的仗势训诫,他甚至笑着拍了拍咏夜的手背,示意无妨。

      相比之下,西王母便利落了许多,作为今天真正的话事人,她并无赘述,只令寂灭司呈递谭延昭与折丹两案的状书与证词。并将东风神折丹押解候审。

      经过几日死了活、活了死的折磨,谭延昭终究撑不过川傕的手段,供出了折丹,坦白了狙杀花灼的前因后果。用他的话说,折丹才是南市真正的主人。这其中有卖惨的成分,但也并非虚言。十一娘提出的“贵人”证词,谭延昭亦认下,但那位“贵人”是神是鬼,他不知道,只说是折丹交予他的差事。

      西王母一案一断:“南市监谭延昭,受折丹指使,谋害造化神,但未遂。据十一娘口供,中山主仆助其出逃,也为真。但逐神坎遗世独立......”

      越说,西王母的眉头越紧,她丢下手中卷宗,问:“寂灭司昨日的奏报,称谭延昭已死?”

      下面立刻有人回:“禀王母,谭延昭早已油尽灯枯,仰仗竹苓仙者续命,才得以开口说话,供认后不久便陷入弥留,死于昨日清晨。”

      不知是不是众人的错觉,西王母仿佛有些快意,语速也快起来:“死了便罢了。因得逐神坎遗世独立,中山主仆在南市的诸多行事,福祸都归他们自己受着,轮不上罪过。此案结了。下一案,带折丹上来,中山神与神官可先落座。”

      折丹被上了枷,满脸疲态,身形也不似以往浑圆。他盯了一眼花灼,忽而大哭起来。

      “何至于此啊!若非你杀了恒籍,何至于此啊!”

      未等咏夜暴起,羁押他的寂灭卫,立刻怼了一剑柄,强行令其弯下脊背。

      折丹站在场中,一边拭泪,一边环顾,一边琢磨,如何将这场戏演完了,还能留着命出去。西王母座下的神官,是个令人敬畏的女仙,见不得如此闹剧,黑着脸训斥:“肃静。”

      折丹立刻止住抽泣。

      他是个蛰伏的人,相比于谭延昭的主动出击,他更擅长以退为进。

      西王母扬起一叠文书,问话:“罄竹难书,先说说你和南市的关系吧。”

      折丹怯怯:“小仙的确在风事上,给南市行过方便。”

      “绕过了世外司?”有人问。

      折丹:“有些有,有些没有。”

      司承老头咬牙切齿,恨人之将死,怎得还如此恶毒,竟说些大实话。

      他强鼓底气,举起手中账册,高声:“自逐神坎事发,世外司上下夙兴夜寐,严查积年账目,确有手下行受贿苟且之事,俱已严办查处,幸而逐神坎遗世独立,未触及天地次序,虽未酿成大错,但此番疏失,下有负于众生,上有负于天帝,请王母降罪。”

      老头当然明白,很多时候,不是要看你怎么做,而是要看怎么说、怎么表态。他心知肚明,账的问题,像线团,既复杂纠缠,又可大可小。

      眼下,有造化神之死挡在前头,就是“可小”的情境。

      西王母果然卖了这个面子:“南市的富庶,堪称妖异,又岂会堂而皇之地报到世外司去,今日请司承来,绝非兴师问罪,而是要请世外司给个准绳,我好断案。”

      折丹撇了撇嘴,他也是深谙此道的人,若非暂且落难,今天这场合,合该他上台起舞当花魁。但现在,他还是先想想怎么自保比较靠谱。

      西王母话锋转回,问他:“只是行方便吗?谭延昭亲口供述‘东风神折丹,才是南市真正的主人’。你擅自挪用东风,向南市输送。远超份额的风带来的能量,让南市的地界扩张一倍有余,谭延昭才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你可承认。”

      折丹点头:“我认。”

      西王母:“前风神飞廉察觉到了东方风事蹊跷,但你折丹的风账都是平的。飞廉开始暗查此事,尚未查清便殒命。他死后,前风神官花灼收到遗命,仿佛飞廉早就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她转向花灼,“中山神官,可是如此?”

      花灼答是。

      折丹想说点什么,被西王母不冷不热看了一眼,立刻粘住了嘴。

      “因为怕败露,所以杀了飞廉?”西王母这一问,仿佛顺理成章。

      折丹滑不留手,旋即高呼:“天帝明鉴,小仙从未杀飞廉!”

      “那是怕败露,所以时隔多年,行刺接手了飞廉遗命的中山神官?”

      这一回,折丹沉默了。他在世故的油锅的驰骋多年,直觉西王母看似冷峻无情,却隐隐约约带着对花灼私心,而天帝的缺席,是否意味对此私心的默许?若由西王母追问下去,他撑不了几回合,就会被冠上重罪结案。为了完成主上的任务,他必须掌握话语权,哪怕要说的,是自己的累累罪行。

      “因为我恨他,飞廉。我本该是风神!只因前任风神是他的舅母,我便连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他一抹脸,换上冷笑癫态,看向花灼,“选亲而不选贤,世袭的风神,你说对否?”

      折丹故意刺痛花灼。当年飞廉与恒籍叔侄二人双双殒命,流言四起,说花灼善妒,恐是这两桩命案的罪魁祸首。此般骂名传了百年,花灼总是提醒自己,也该麻木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漠然,而是直直看向折丹:“是你策划的。”他的眼中压抑着一场来自百年前的愤怒。

      折丹亦不示弱:“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向风神印证明,我更堪当风神之位,是他揪着东边的风账不放!”

      “神印一旦认主,矢志不渝。你要如何向它证明?”西王母出言打断了折丹情感充沛的自我抒发。

      “风灵。”

      此二字一出,场中窃窃,即便这满座的上位神,也会为这个只存在于古神时代的概念震惊。创世神孕育天地,也化作天地,雷雨风电、山川溪流,包括古神,皆得其神灵的余晖,而自成神异。第一位古神是怎么从神异者化作神明的,典籍早已散佚,只余传说,没有定论。但自古神的统治开始后,所谓“造化神”的出现,则有着详细的记载——“服雷霆之灵者,成雷神。”

      第一位风神亦是如此,驯服了风灵,遂也掌控了风的力量。据后来推测,所谓灵,即一种半成的神的形态。被更强势的神驯服后,便认主,以神印为契约。

      折丹环视四周,眼神搜寻着落下:“十一娘,你既坐在这一案的证席上,想来姮娥还是把那个秘密告诉了你。即便你们谁也不知道,连谭延昭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意味着什么。”他突然得意起来,“各位上神帝君的供词文书里头,恐怕有个谜团吧?我猜他们叫它,‘贵人’?那便是我的风灵。”

      折丹自白,多年来,他以神职之便,窃取东风,供应逐神坎南市的荣华。而谭延昭给折丹的回报,便是助他生造出一个风灵来。细细想来,逐神坎的确是绝佳的选择,既能盛放盈余的风,又独立、封闭于世外,在此饲养的风灵,便不会被外头的各路风神察觉。折丹几乎成功了,甚至已经将风灵培育出人的形态,可惜它终究还是不明缘由地枯萎了。

      “贵人”逝去,消散成浩浩荡荡的风,为了掩人耳目,便都藏于南市的大钟内,但因风量实在巨大,大钟过载崩裂,爆发了席卷逐神坎的飓风。这便是当年,被定性为侍从擅离职守而酿成的,风祸的真相。

      “风灵消散,我已然败了,可飞廉,他偏要揪着那几年东风的差池,一路揪到了逐神坎。我不得不对付他。”

      折丹当然不会脏了自己的手,他用上最擅长的招数之一,挑拨人心。借一群纨绔之口,在飞廉的软肋中,埋下一颗嫉妒的种子。

      飞廉的软肋,只有恒籍。

      这个耳软心活,脑子蠢但腰杆硬的人,在折丹精心的勾兑下,恒籍知道,谁掌握着风神印,谁就是真正的风神。便笃定了,叔叔到底偏袒花灼,许给自己的,只是一个风神的空壳子。他也知道,神印认主,飞廉将它交给谁,它便认下谁。所以他有一个绝妙的时间差,飞廉私下完成继任仪式之后,风神印交予花灼,昭告天下之前。

      杀死前任风神,便可成为风神印唯一的主人。

      但那可是他亲叔叔的性命。

      但这条命,本该是他父亲的,顺位给儿子,也是应当的。

      折丹为恒籍选择的方法是下毒。

      简单粗暴不必动脑,再加上那上古之毒,只有风神官花灼能接触,最适合招嫁祸脱身。虽然恒籍到底能不能脱身,折丹并不关心。反正借刀杀人,人死了,谁还在乎刀的下场。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折丹高估了恒籍,本该被支出去的花灼提前回来了。

      “花灼当日出门,是为公干,并有人证。既然要嫁祸,又为何要落下其并不在场的疏漏。”西王母问。

      折丹笑了,被气得发笑:“因他实在是,普天下一顶一的蠢货。路都给他铺好了,临门一脚,也能将自己绊个跟头摔死。”

      “毒呢?”花灼突然发问,他脸色不算好,死死盯着折丹,问,“恒籍是如何拿到毒药的?”

      “花灼老弟没听过那句话吗?会哭的孩子有奶喝。”折丹笑眯眯,“区区一把钥匙,他若撒娇想要,飞廉还会不给吗?我是真不明白,你怎么就对飞廉这么死心塌地,但凡你脑袋灵光些,少管闲事,大家都能好过。”

      花灼冷下眼,压制着心中的怒气,妄念咒蠢蠢欲动之际,咏夜拢住了他的手。

      “要杀了他吗?”话音轻得近乎宽慰,“我来想办法,让他死。”

      花灼刺痛的神经忽而松缓下来,回握住咏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高位上,黑帝发话了,他实在见不惯折丹这幅小人得志的模样。

      “你不甘屈居东风神位,自认有总领风事之能。可恒籍身死,风神印即散,它没有选择你,你不配为风神。”

      话音落,折丹眼中的戏谑熄灭了,取而代之一种锐利。他这种人,很少真情流露,更别提这般极具攻击性的情态。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他差点忘记了,自己是在表演。差点忘记了,在这场戏里,他就该扮演一个失败的篡位者,一个自负的不配得者。无论他将恒籍骂得多么愚蠢不堪,事实上,他仍在为这个蠢货善后。

      折丹沉默下来,心中强烈地纠结着,头一回,自私自利这笔账,他有点算不清了。

      场中开始起了议论,对于折丹这一出因妒篡位,借刀杀人的谋划,暂时没人提出异议。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定了什么罪,此时此刻,他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一口窝囊气堵在喉头,咽不下去。他折丹,圆滑半生,逢迎半生,就不能硬气一回吗?风神之位,就只能攀附着旁人才能得到吗?

      西王母不悦的声音传来,他终于回神,西王母不得不再问一遍:“罪神折丹,还有可陈否?”

      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盯着他、鄙夷他、审判他。

      折丹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没有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论罪。

      审到现在,高位上的所有人,心里都有同一个准绳。

      折丹杀或没杀造化神?

      想杀,但没亲手杀。

      亲手杀了,但没杀死。

      其中的道理很难掰扯清楚,但判决却是容易的。

      折丹犯下的所有罪责中,最严重不可原谅的是,擅用古神禁术创造风灵,有扰乱天下风序之大患。

      折丹高呼冤枉:“小仙虽愚钝善妒,但也深知天道恒常不可乱,这才把地点选在了逐神坎啊!”

      西王母并不在意堂中罪人的申诉,九重天阙的制高之法,从来不需向受审之人证明其判决的合理性。

      “古神禁术乃仙界大忌,此为公知,你却明知故犯,煞费苦心窝藏于逐神坎中,虽未酿成大祸,但其心可诛,判,谋逆。褫夺修为,流放大荒之外,三万里。关于飞廉之死,现已水落石出。”西王母话锋一转,“前风神官花灼,与飞廉被毒害一案无关,属清白,准派巡游神昭告四海。但,其仇杀恒籍确凿,恒籍受风神印,为继任风神,即造化神。故花灼杀造化神一案,无疑。诸位,可有异议?”

      今天来的诸神,都将九重天阙的法度烂熟于心,自然知道,西王母的判罚,不会不妥。

      花灼撑着轮椅的扶手,病体久坐,此时已浑身酸痛。他慢慢站起来,在满堂静默中,高声:“中山神官花灼,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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