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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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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境山位于宋国北境,高耸入云,山巅之上云雾缭绕,蔚为壮观。
在境山的半山腰矗立着一座古朴恢弘的院子,朱红大门的两边是两个形态各异的蟒蛇石雕,大门的上首是一块枫木牌匾,上书烫金大字“云镜”。
云镜之内是分别占据东西南北四个角落的分院和位于正中主位的祀堂,祀堂占地约两亩,屋脊高耸,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刻有不同图案的铜币,山风吹过,叮当作响。
云镜的西殿正是沧幽的住处,这里的草木比起别处稀少很多,只有几株腊梅零散分布在院落的周围,给人一种萧瑟孤寂之感。
现在是正午时分,阳光是冬日里难得的温暖和煦,沧幽半靠在美人榻上,身上披着上好的白狐裘衣,虽然脸色有些淡淡的苍白,但是一双眼睛仍然十分有神。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模样清秀,眉眼间的决绝却格外地令人生寒。
“你可是想好了?我虽然能将你送入宫去,但以后在宫内的事情可都要靠你自己。你若是待在我这里,别的即便不能保证,保你今生衣食无忧却也不是什么难事。”沧幽红唇轻启,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那少女。
“今生衣食无忧?这原本是我最想要的,现今却觉得甚是无趣。”楚淮然望着院子里昨夜落下的积雪,淡淡地说,她的语气是极其平静的,但面容却愈发的沉郁,“只要沧幽姐姐能够成全淮然,淮然定当为沧幽姐姐马首是瞻,还望姐姐成全。”
楚淮然说着便起身站了起来,撩起衣裙结结实实地给沧幽行了一个跪地礼。
沧幽眉头轻皱,拢着身上的裘衣从美人榻上起身,转而半跪在楚淮然的面前,她的脸正对着楚淮然,眼里讳莫如深。
“你当年救了我一命,我说过会保你平安。但倘若你这次执意如此,我早先的誓言便只得作废。哪怕你只是一脚踏入这趟浑水,便也只能是不死不休,你可明白?”沧幽这般说着,看着面前这张仍是稚嫩有余的面孔,便又想起初见时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一时心头涌上些许怅然。
楚淮然听到沧幽的话却是十分惊喜,匆忙抬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发自真心地笑意来,这点子笑意,倒让这张年幼的面孔也增添了几分灵动。“多谢沧幽姐姐。”
沧幽暗自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扶着楚淮然的胳膊,两人一同站了起来。
她的手触摸到柔顺的绸缎下那节尚显单薄的胳膊,心里有些细慢的心疼。楚淮然的经历她也是有几分耳闻的。
当今的大宋,怕也只剩看上去那般繁盛至极的虚壳了。朝堂上的高官坐在高高的大殿上,对百姓的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漠然至极。
忽然院外传来了响亮的钟声,沧幽松开了握着楚淮然胳膊的手,脱下裘衣,改为外披一件深褐色蟒纹长袍朝外走去。
步行至门口,在她的一只手已经扣在了木门的手环上的时候,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屋内的人开口道,“三日后大祭司生辰,我会帮你。”
祭司一族规定,每日午时凡宗室子弟皆需前往祀堂进行祈祷,以此保证宋国气运。
现今的祭司一族共有三房,大房便是沧幽所在的这一脉,由大祭司沧溟带领。沧溟是上任大祭司的嫡长子,也是上任祭司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自然而然的承袭了大祭司之位。二房的领头人则是沧溟的二叔,年逾半百,顽固又守旧,这一脉的年轻祭司很少,大都脱离家族自谋生路。三房领头人则是前任祭司的续弦妻子,沧溟名义上的嫡母,实则年纪还要小上沧溟几岁。这位嫡母是当今威武将军的嫡亲孙女,年纪虽轻却是个不可小觑的女子。这一脉里多是远房的祭司旁系,虽血脉不纯,但总有一两个天赋异禀的小辈可堪大任。
沧幽此行的目的地,便是眼前的祀堂。
她抬头打量着这座恢弘大气的宫殿,想到马上要见到的人,心里有淡淡的苦涩。
孩童时少不更事的情谊,终究随着岁月流逝一一淡去。
她深吸一口气,冲门外守着的婢女摇了摇头,抬脚迈进殿内。
两侧的婢女替她打起门外的垂帘,明媚的阳光也因此照射进来。
殿内的很多目光立即向她的身上投射而来。
她却置若罔闻,慢慢悠悠地走到沧溟身旁的蒲团边轻轻跪下。
沧溟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蒲团,跪在沧溟另一侧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沧澜。沧澜的五官长得秀气,多半随了他的母亲,又因着早产而有了心疾,整个人更显得苍白脆弱了几分。
沧溟依然闭着眼睛喃喃有词,对沧幽的到来视若无睹。
倒是隔着沧溟的沧澜,看到她的到来显得有些开心,沧澜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一样。他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要跟沧幽打个招呼。但不知道因为顾忌些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嘴巴,闭上眼睛默默地喃喃起来。
沧幽感觉到了沧澜在自己身上灼热的视线,却没有回头去看他。她这个“弟弟”,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讨人喜欢呢。
她觉得无趣,也独自闭上眼睛祷念起来。
徒留身后众人的眼光在他们三人的背影上逡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沧溟起身朝着供台上的神像鞠了三个躬,为香炉奉上一柱香,又在婢女端来的铜盆内净了手,便跨步走了出去,从头到尾都未看过沧幽一眼。
沧澜在沧溟起身后也默默站了起来,此刻看沧溟走了出去,也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沧幽不用回头都知道不少祭司一族的小辈一定在偷看她的笑话,和她所经受的那些恶意相比,这一点点轻飘飘的嘲笑实在让她提不起兴致去恼怒。
说起来她还要感谢沧溟,即使千万般的瞧不上她甚至厌恶她,终究还是没有废除她大祭司嫡亲长女的位份。
这也让那些小人即使背地里嘲笑着她,明面上还是不得不依仗她,讨好她。
她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今天这一趟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于是也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了祀堂。
三日后,大祭司寿辰。
今日向来冷清到有些沉寂的境山热闹非凡,从山脚至云镜门口,参差不齐地停放着各式各样的马车。
凡是京城之中有名气和身份的人,无不前来想要为大祭司庆生。
现下才是刚刚辰时,天上已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门口石蟒头顶上的大红绸缎上,随即慢慢的融化,晕出一点浅浅的印记。在人群熙攘带来的热流中,那水渍很快蒸发开来,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西殿之中,沧幽今天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缂丝绣蝶纹的云丝长裙,衬得她的脸部皮肤像上好的白瓷一般,柔顺细腻,泛着微微的皎白光芒,比起红衣有种别样的柔美。
此刻她正在书房作画,画的是今晨婢女刚从院子里摘来的红梅,晨露将干未干,显得这株梅花别样的潋滟诱人。
沧幽作画时眼睛并未看着这枝梅花,她仿若能从梅花的花香里窥得花的样貌,又好似已经将花的样貌牢牢记在了脑中。
她很专心地画着,眉眼低垂,墨迹不小心沾染在手上也毫不在意。
整个书房内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摩挲声。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沧幽转着有些微酸痛的手腕,打量起这一幅红梅金瓶图来。一朵饱满鲜艳的红梅开在一枝小巧细瘦的枝条上,枝条被斜插在一个精致奢华的白鹤镂空金瓶内。
曾经有人告诉过她,画中可见人的风骨心性,画风柔和之人必谦逊柔顺,画风硬朗之人必持重守约,画风虚浮之人必心浮气躁。
可惜她没有办法让那人再帮她看上一看,也没法子让那人再指点一二。
待到墨迹干涸,沧幽将画卷缓缓卷了起来,小心地放在书桌旁的瓷瓶内。
瓶子里有不少画卷,从纸张的颜色上就可以分出两个不同的部分。
一部分纸张雪白,靠近还能够闻到墨香的气息,显然是刚刚成画不久。另一部分的纸张则有些泛黄,质感偏脆,应当是有些年头了,即使被妥帖保管,也还是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宴会正式开始。沧幽的身后跟着楚淮然,俩人一前一后朝着沧溟的南院走去。
南院今天晚上热闹非凡,各处都挂满了贴着“寿”字的绢纱琉璃灯,照的院内明亮的恍若白昼。
许多孩童在院子内追逐打闹,看见了进门的沧幽和楚淮然,追在她们身后甜甜地喊着“仙女姐姐”。
是一派欢快温馨的氛围。
行至正门,沧幽让楚淮然等在殿外,自己沿着长廊慢慢地向内殿走去。
她打量着这座院子,她已经有五六年未曾踏入这里了,可这院中的一砖一瓦都曾承载着她儿时的美好回忆。
若不是有着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她真的是一刻也不愿踏入这座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现今早已物是人非的院子。
殿内沧溟坐在宋靖的下首,沧澜坐在沧溟的左手旁,这二人今日都是一身红衣,想必是想为沧溟讨些好彩头的。
走道两边坐着的都是当今的朝中重臣和各地的商贾首富,每个人的脸上都笑意盈盈,就连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对方明日就被暗杀的丞相和骁勇将军也在其乐融融地把酒言欢。
沧幽从正中的走道向前走去,在大概距离沧溟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微微地倾身,先是朝着宋靖行了一礼,“陛下万安。”
宋靖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沧幽起身。
沧幽这才调整了方向,改为面对着沧溟。
沧溟也抬着头,看着她的嫡长女,眼神幽深。
沧幽毫无畏惧的与他对视,眼里还有些微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才缓缓开口,“沧幽祝大祭司寿辰喜乐,万寿无疆。”
她的嗓音清脆,声如碎珠落玉,回荡在这一方华丽的大殿之内。
接着沧幽拍了拍手,候在一旁的两个婢女将手中的画缓缓展开,画面正对着沧溟。
这正是她上午所作的红梅金瓶图。
“这是沧幽送给大祭司的寿辰贺礼,拙作一幅,还望大祭司海涵。”她的话语平平,显得不甚在意。可是一双眸子却紧紧地盯着沧溟,试图从男人的脸上发现些细微的触动。
她在想,沧溟当真对自己的结发妻子没有一点点的情谊在吗?他但凡当初有几分在意母亲,便不难看出这画里的深意来。
她这样想着,就不免觉得有些紧张,以至于左手五指在衣袖微微地攥紧成拳。
沧溟听到她的话,倒是开始认真地打量起来。
他年轻时也是名声大噪的翩翩才子,文采书画都也是顶顶的好,评价一幅画作对他也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他想不通沧幽拿这样一幅画来是何用意,却也不想在今日驳了她的面子,斟酌着开了口,“这画是极好的,红梅生动,笔锋却有些凌厉,想必是作画之人心浮气躁了些。”
接着他冲一旁的侍者点了点头,让侍者将画作收了起来。
沧幽低低地笑了一声,握紧的五指陡然卸了力,摇着头兀自入座。
看呀,娘亲,这就是你一直深爱着的夫君。他一点也不懂你,他根本配不上你。
殿中又恢复了热闹,众人觥筹交错,朝着沧溟说着恭贺的话。
流水一般的贺礼被献了上来,一时有些门庭若市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