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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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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苍老但矍铄的声音:“周南!你自己说说,这是你今天第几次悔棋。就没见过你这么臭的棋篓子。”
“出家人戒嗔!”
南雾叩门入内,默不作声地将竹篮里的小蒸笼拿出放在一边的小桌上,打开笼盖,香味似有若无散开。
两位在因棋起争论的老人停了下来,主持师傅慈祥地笑着,“十六,来啦!嗯~闻到了,是青团的香味。”
周南也看了过来,“经文都抄好了?”
南雾面带微笑,先回了主持师傅的话,“是的,师傅,茶香青团,我还配了点桂花酱可以蘸着吃,低糖的。”
又转过去看向周南,“先生,经文已经抄好了,我这就准备送去大殿。”
周南:“嗯,头上的伤口等会儿自己去换药,晚饭等我回去做,你总给我炖萝卜,我都吃成一个萝卜了。”
南雾笑着回了声好。
从小到大南雾一直称呼周南为先生。在幼时南雾曾问过周南为什么她没有父母,周南告诉她,她有父母,只不过与父母的缘分太浅。周南还对她说,生活里的缺口是留给光照进来,不要因此将自己陷于低落的潮湿地。
自此,南雾心里始终盛满光。
南雾退出禅房,用手摸了摸眉骨上的伤口,镇上诊所医生的包扎技术有点粗糙,生生的将一只眼睛挡了一半,导致这两天抄经文的时候总是要眯眼睛。戴好口罩,南雾沿着回廊朝大殿走去。
转角处,风大了点,南雾抬手起顺头发的时候,手中的抄誊的经文被风吹走了两张。她连忙捂好其他的纸张,去追吹跑的那两张。
两张纸在风里翻滚着,落在一双哑光皮鞋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捡起纸张。南雾走了几步停下,三米开外的男人站直身子,看了两眼他刚才捡起的纸张,又看了眼南雾手中捂着的,手往前一伸将捡来的纸张递向前。
南雾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面前的男人着装考究,也戴着口罩,面容看不清,只见他两鬓如刀裁,眉如墨画,眼皮很薄眼尾狭长,瞳如深井,无波无澜。
两人对视着,南雾头微微朝左偏了偏,夕晖跳进他的眼里,粼粼烁烁。他眼微眯,露出丝丝凌厉。
南雾心叹:“好特别的一双眼!”就那样直勾勾、毫不掩饰地打量这个帮她捡起经文的男人。
当美好的事物落入古朴青石高墙之间,周围一切好像都跟着发生了改变。
冰冷的北风温柔了薄暮,橙红的霞光在屋檐摩挲,隔壁的九弯溪也缓慢了脚步,就连落叶下的细虫似乎还想出来探探。
男人的手伸在半空,眼看着南雾,语气淡淡不带任何情绪,“你的?要不要?”
南雾回过神,笑了一下,眉眼弯弯蓄着光,伸手接过纸道谢:“不好意思,谢谢了!”
拿好自己的东西南雾准备离开,刚走了几步又被喊住。
“请等一下,你知道主持师傅的禅房在哪里?”男人看南雾手里盛放经文的托盘不像私人物品,像是寺院之物,想必她对这香樟寺是熟悉的。
南雾转身回道:“从这个转角走去再左转有一排厢房,第三间就是。”
男人颔首以示感谢,便走了。
南雾从镇上诊所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天已经大黑。周南正在吃晚饭,晚餐他炒了三个菜,有腊肉炒干笋、茶树菇闷牛霖,还溜了盘小青菜。在锦市住了三十多年,周南还是没有习惯这里重辣的口味,只是偶尔会做点微辣的食物。南雾这两年在外地上学,周南平时就去香樟寺蹭斋饭吃。只要南雾在家,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南雾做饭,南雾的厨艺有限,翻来炒去也就那几个菜。
饭后南雾收拾完来到庭院看周南做广播体操。
庭院不大,只种了棵银杏树便无其他。周南饭后消食喜欢在院内随便练练,有时拉拉二胡,有时打打拳,有时跳跳学生的广播体操,这时南雾就会在旁边称他是最可爱的老头。
在周南练完停下后,南雾将一旁的毛巾递了过去。
南雾:“先生,我明天想去镇上做导游。”
每到假日镇上的游客比较多,有的旅店就会请一些当地的人做导游。往日假期的时候,南雾都会去,既能体验生活,也能挣得一份收入。
周南:“感冒好啦?你这独眼龙的模样不怕吓跑游客?”
南雾扯了下嘴角,“感冒快好了,只是有点咳嗽。眉上伤口已经愈合快要结痂了,明天去镇上诊所顺便拆掉绷带。”
周南:“活动活动也好,去吧!记得戴上口罩和帽子,别喝了风,最近又有流感,镇上人也增多了,多注意着。”
南雾:“嗯,记着呢!”
夜冷星稀,没有在庭院久呆便都进屋了。南雾沐浴洗漱后回到自己卧室,在书桌盘坐下练习英语六级听力。听着听着,思绪就飘了,南雾想起下午看到的那双眼睛。
他笑起来肯定很好看,南雾心想着,想着想着便想到了古人的“卷帷望月空长叹”,想到了那句“一生一代一双人”,想到了周南的那本不得已出手的字帖。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绯红已经上了头。
心静不下,南雾轻笑,抄了十八年的佛经,却压不住与之对视十八秒动的凡心。
南雾收起学习资料,倒了点墨汁,铺开一方小纸,轻执瘦笔,点点墨。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落笔,十六。
九弯溪镇美。除了美在活色生香的景,还美在袅袅的烟火气,美在当地人的质朴踏实,美在客栈的温暖纯粹。
阳光穿过树梢,斑驳的光影打在南雾身上。南雾跳出阴影换走路的另一边,没有遮挡,她不想错失冬日里这尤其珍贵的阳光。
走了一段路,身上也逐渐发热了,不过还是把脸遮得严实,怕冷,更怕生病,最最怕周南担心的叨叨。
先来到镇上的诊所,脸上的擦伤已经结痂,除了眉梢的伤口,伤口不大只是有点深。不过没有红肿了,已经在愈合。诊所的郭医生给她换了药,这次只用了两个创口贴给固定住,比前两日的包扎要稍稍好看了些。
郭医生:“脸上的擦伤已经不打紧,眉毛上的伤口这些天还是不能沾水,擦伤不会留疤,不过眉毛上的这个伤口估计以后会留疤痕。”
南雾:“啊?这么严重?”
郭医生笑了笑,“别紧张,不一定会有,就算有也不明显。”轻拍了下南雾的后脑勺,接着说:“我们南雾长得这么白,这点小印子不会影响美丽的。”
郭医生四十多,她的大女儿郭轻燕和南雾一般大,已经嫁人了,婆家那边在镇上开了间客栈,南雾今天就是到她家客栈带游客。
吉星酒栈有四层,一楼有一边是餐厅,另一边是休闲区,楼上的几层都是客房。上午九点多,这个时候还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用早餐,都是九弯溪特色小食。
南雾一到店便被老板娘郭轻燕喊到一楼的休闲区去写春联。再过几日就农历新年了,郭轻燕知道南雾的毛笔字好,每年一到年关就会请南雾写给她家的客栈副春联。
休闲区没有其他人,郭轻燕拉了一道屏风,隔出一个小间给南雾写春联。南雾写完后准备收拾笔墨,抬头间,透过屏风缝隙看到不远处的餐桌,一个男人手执竹筷夹起小笼包正往嘴里送。
是昨天在香樟寺遇到的那个人,南雾记住了他的眉眼,他已经摘下口罩,皮肤白净,鼻梁高挺,右边脸颊处似乎有道伤痕。
倪非池像是觉察到有道视线在他身上,他嘴里嚼着,吃相斯文。他抬头看向餐厅的另一边,那边没有人,只有一道屏风挡住,什么也看不到。
接到对过来的视线,南雾一惊,手一慌,不小心打翻墨池。
“咚”的一声,南雾这才醒觉过来有屏风挡着,别人看不见自己。
手抚上一边隐隐发热的耳根,看着弄洒的墨汁在白色的台布上晕开,南雾不知自己怎会被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牵住了视线。
不,才半面而已。
南雾又拿起笔,撕了一张纸,在上写下一行字。
把桌面上整理了一下,南雾扯下刚才泼了墨的台布,又将写好的春联平铺在桌面晾着,弄完这些后,拿着脏了的台布和毛笔去客栈后院。
倪非池用完早餐,打算去前台询问一些事。路过那道屏风时,脚步不由的走过去,屏风这边并没有人,两张桌子上各放了一副对联。
倪非池走近一看,他并不懂书法,只觉得对联上的字平稳大气,气韵流畅,字很好,内容也吉庆。
准备离开时,发现其中一幅对联下面压着一张信纸,露出的一个字的字体与对联的正楷不同,是瘦金体,挺瘦秀润,像幽谷的兰花在纸上绽开。
很少有东西能让倪非池好奇,仅仅一个字让他抽出那张信纸,纸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有这毛边,上面写的是“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倪非池唇角微勾,放下手中的信纸,转身离开。
南雾从后院来到前厅,就被正在服务台接待的郭轻燕喊住,拉着她去办公室,给了她两个账本,让她帮忙对对。
南雾问:“今天不是安排我带游客吗?”
郭轻燕扶着南雾的肩膀把她按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坐下,“哎呀,游客有人带,你这两天就帮我把账对对。再说你现在这模样别把游客吓着了。”说完还用手指在南雾的眉骨伤口处点了点。
“嘶~”南雾深吸一口气。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这还没好。”郭轻燕说着还装模装样的对着南雾的伤口吹了两口气,“不疼了,不疼了,明天让我妈免费给你换药。”
南雾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边用鼠标点击系统边无奈地说:“工资翻倍哈!”
准备出门的郭轻燕扭过身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南雾对账本一直对到下午四点,中午饭是在客栈吃的,账本还剩下一小部分没对,就留给郭轻燕自己对,整理好资料后,就去同郭轻燕打声招呼准备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