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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雾,南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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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青山绵延在薄雾里,一道道翠绿的茶树叠在矮丘上,近一点的田野阡陌交错,几棵松树散落其中,树间偶尔几只鸦雀展翅腾空。
九弯溪镇是锦市西南边的一个旅游小镇,因一条溪流九道弯而得名,香樟寺与周南的宅院正处于九弯溪上游的第一道弯,两处分别于溪流两岸,溪宽近两米,上有一座简陋的桥,方便过往。
恣意生长的云杉、马尾松与香樟树的枝叶在空中相互交错,阳光从浓密的树顶掉下来摔得细碎,落到了院内,散在门廊。
门廊下,院墙边,一小方桌上,笔墨镇尺,隽秀的小楷跃然纸上。南雾跪坐在蒲团上,头轻低,眼睛微眯,手腕小幅动作着,纤细挺秀的侧影,犹如深冬寒梅,孤傲吐芳。
南雾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因为犯错被罚抄写经书。寒假回到九弯溪镇,脱离钢筋混泥土的城市,投入冬叶缤纷的乡村放飞自我,和儿时小伙伴一起登高敲松果。过分投入忘了形,踩在一松动的石头上滑了一跤,擦破了皮,左额侧鬓擦伤,左眉尾被拉了小口子,所幸没伤到眼睛,去镇上诊所包扎了。本就似白瓷般的肌肤,现更添几分娇弱。
幼时的南雾身体较弱,现在成年已然强健了好多,这些都离不开周南的悉心守护。不过到了秋冬降温季稍不注意还是容易感冒。这些天又降温了,原来只是有点鼻塞,想着出门活动活动就会好了,哪成想受了伤还不算,因为爬山出了汗又吹了风,到底还是感冒了。周南为了管住南雾不让她到处串,就罚她抄写《金刚经》送去仅隔着一条溪流的香樟寺祈福。
南雾是孤儿,周南收养南雾时,她出生才不及一月。
二十一年前的春日,周南因香樟寺的斋日在香樟寺留宿了一晚,次日凌晨他推开香樟寺别寺院侧门,别院离着小石板桥近。前夜下了一场雨,门前地面落满树叶,黄黄绿绿,满地萧零。溪水载着落叶夹杂着细枝流去下游。
合上香樟寺别院的门,朝自己家走去,断断续续的哭声截住他的步伐,寻声而去,围着香樟寺别院院墙走了小半圈,一婴孩被弃于院墙边的芭蕉树下。芭蕉树宽大的叶面为她挡了一夜的风雨,湿了包被,孩子冻得嘴唇发紫脸色乌青。
哭声如同初生小猫叫唤。周南抱起她,带回家,给她取暖换衣,气若游丝的小婴儿对着周南一笑。
嫣然一笑,祛离伤。
那日农历三月十六,准提菩萨圣诞。
九弯溪镇不大,周南陪同警察走访了一遍,小婴儿的从哪里来依旧无从查起。推测是被来九弯溪旅游的游客所遗弃,本想送至福利院,周南想起那天她的笑,孤身只影的他办了收养手续。
周南为她治病取名,以自己的名为她的姓,唤雾。雾,为人所弃却为天地所得,生于天长于地,看似缥缈,却有着最为自由的本身。愿她福延绵绵,健康无虞。
南雾,小名小十六,捡到她的那天是农历三月十六,周南的生日是这天,自此以后这天也是她的生日。
锦市人生活悠然,九弯溪镇更是。
周南收养南雾的时候已经五十二岁了,他未曾娶妻生子,也不是锦市人,听说是淮市人。他刚来九弯溪时,那时还未开发成旅游镇,虽路塞地偏,但人好景美。周南留了下来,在九弯溪的上游买了宅第,在中游的镇中心十里八乡唯一的一所学校里任教。在地处偏僻的九弯溪一教就是九年。
周南——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外乡而来的他赢得了九弯溪镇所有人的尊敬。
南雾的到来使周南忙碌了起来,原来以为自己会孤身一辈子,这个突降的生命将他平淡无奇的生活磨出了甘芳。九弯溪镇刚刚开发旅游项目,九弯溪镇唯一的一所学校条件也渐渐好了起来,老师也多了一位,遇上寒暑假还会有山外面高校的学生来支教。周南的时间也稍微宽裕了点,在学校授课的同时也能养育南雾。忙时带着一起上课,朗朗读书声是她的启蒙音律。闲时,带她捉虫遛景,九弯溪镇的山水滋养着她。
日出的光,日落的阴,循环转换,时间随着九弯溪水流了一趟又一趟,南雾磕磕碰碰慢慢长大。周南教她识字习礼,三岁开始握笔习书法抄写佛经。六岁那年发现先天性心脏病,周南倾其所有为她治病。南雾十六岁那年,动第二次手术,周南拿出珍藏的字帖换得手术费。如今南雾二十一了,抄了十八年的佛经,周南已经七十三了。
南雾在淮市淮大上大学,刚上大一,因身体原因她比同龄的孩子晚入学,之后又因治疗调养休学一年。九弯溪镇近年来旅游业的兴起,人们是生活条件好了许多,毕竟交通受限,经济并不发达,人们生活节奏也慢。与南雾同龄的男孩或女孩大都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九弯溪上游一个南雾,下游一个章文松两个大龄青年,因为未婚,成了九弯溪镇的特殊存在。
除了周南和南雾的姓氏,九弯溪镇只有两个姓氏,章姓和郭姓。章文松是九弯溪镇章裁缝家唯一的男孩,上头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妹妹。姐姐妹妹继承了家里的手艺都做起了裁缝,在镇上开了家裁缝铺,两个姐姐手艺好,除了给本地一些居民做衣服,也会做一些当地少数民族的衣服供游客采买。妹妹嘴巧,裁制衣服虽然少,但是个揽生意的好帮手。独苗章文松学习一般般,但四肢灵活,作为体育特长生,特招进了淮市淮大。
九弯溪镇唯二的两个大学生一文一武,一段时间里还成了九弯溪镇才子佳人的美谈。章家父母也喜欢南雾,看着她就像是看自家儿媳妇一般,奈何从小一起长大的二人却是一点火花也碰不出来。九弯溪镇的人都很敬重周南,章家也不例外,随即打消请人做媒的念头,也觉得自家小子配不上南雾。南雾就如那雪山上的莲,美丽,珍贵。
在九弯溪镇,章文松是南雾最好的玩伴。幼时的章文松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因此显得文文弱弱。镇上的孩子肆意调皮,常常成群结队闹完东边又祸祸西边,但体弱的南雾是跟在队伍后面被落得远远的那个,常常被嫌弃拖后腿,渐渐的很多游戏小伙伴都不带她玩。另一个被嫌弃的是章文松,两个落单的小孩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某个年龄段南雾对自己几年如一的马尾辫有些无奈,羡慕别的小女孩头上的花辫,是章文松缠着自家姐姐给南雾编辫子,满足她爱美的心思。
在淮市上学,章文松对南雾也护得紧。南雾长得好看,一双桃花眼笑起的时候,眼尾上挑,动人心魄;白皙少了些血色的脸,又给她添了些柔弱,令人心生爱怜。一入大学门槛,就引得不少男生表白。南雾的婉拒,挡不住某些强势赖皮的人,是章文松帮她打落桃花。此时的章文松,高大俊朗。
少年情谊,更为纯粹身。为孤儿的南雾,并不孤单。
前两日就是章文松陪同南雾一起上山敲松果,南雾喜欢用松果做成各种手工艺品,放在镇上的集市手工艺品店里卖。二人谁都没料想到会出意外,章文松被限制在家里劈柴担水,南雾则被被周南罚抄经文。
学校都已经寒假,周南也没课,他去了香樟寺,找主持师傅喝茶唠嗑。出门前嘱咐南雾抄完经后送去香樟寺。
冬天太阳走得快,已经转到屋后了,地面拉出一大片投影。门廊下渐凉,南雾收起抄好的经书,走到院中练上太极拳,活动久坐有点僵的身体。经过两次手术,南雾的先心病已经好了,虽与正常人无异,但很多运动对她来说还是不行的。颐养性情也能强身健体的太极拳无疑是适合她的,周南请了香樟寺的师傅教会了他,他再教会了南雾。
练完太极拳,南雾去厨房做了一盘茶香青团。青团本是用嫩艾草汁来染色的,这个季节没有鲜艾草,南雾用绿茶代替,南雾以前做过一次,味道很好。
青团蒸熟出锅,茶香四溢。南雾就着小蒸笼,盖上盖子放入竹篮里,挽起。来到门廊处小桌旁,拿起抄好的经书,因感冒还未好,便戴了口罩去向香樟寺。
清澈透亮的九弯溪,溪水打着旋儿,水卷着几片红色枯叶流向下游。刚下石桥,踩在一块石板上,小石板晃了一下,南雾捡了块石块垫在石板下,又踩了踩,稳了。
穿过青石板小道,走进香樟寺,院中香炉缭绕,木鱼声浅浅,庄穆,慈宁。
南雾对这里很是熟悉,绕过大殿走去别院的生活区。
人未见声先至,周南敦厚的嗓音:“再让最后一遍,我定会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