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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莫向光阴惰寸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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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起码是有用的。少年时深受流言蜚语所扰,让我对这个时代滋生出许多不满,为何男子可以做自己,风花雪月也好,潇洒恣肆也罢,都以自己最舒适的状态生活着,我却因多读了份书而被非议,我们中的大多数,居然连丁点自由都没有?时代对女子总是不甚宽容的。
我不禁有些疑惑,被这样不公平的对待,为何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拒绝呢?任何女子都由女孩变成,四五岁束脚,忍着痛感受身体被阻止生长,在家顺从于父兄,出嫁服从于丈夫,踩着畸形的小脚上了喜轿,自此无论夫家如何态度都不能更改,用一生造一场悲剧,多么凄惨啊! 如此常态,反抗大抵也是无用的,毕竟不是所有父亲都像我的父亲一样,也不是所有的女儿都如我一般叛逆。我因读了书而产生的思考,有些女子一生都不曾拥有。
这些感悟来源于我参观的一场婚嫁礼,那年我九岁,离寻常人家女儿说亲的年岁差了三年。但旁人眼中我已经被养歪了,嫁不嫁人的倒也没什么。出嫁的是邻居家的姐姐,就是小时候带我出去玩回来发现小哥在挨打的那个姐姐。
孩童时期,她偶尔会带着我去玩,那时不懂什么好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都觉得快乐,但其实我们玩的那些玩意大多都无趣。我有两个兄长,也爱玩,下了学就爱往外跑,我黏人,喜欢跟着他俩,他俩在前头跑,后头跟着个女佣抱着我跑,他们捉了蚯蚓要去钓小鱼,女佣就在后面喊:“卓哥儿(大哥叫朱顺卓)看好弟弟,跑慢点,别去河边,危险。” 小哥回头冲女佣做了个鬼脸,就不再理会,大哥也不管她。其实他们里出去玩不爱带我,我太小了,跟着他们处处不便,还要有女佣看着。所以我就跟着那个比我大两岁的邻居姐姐玩,看看花,逗逗鸟,当时乐在其中。后来我入了学堂,她就不与我交往了,她的父母许是怕我将他们乖乖巧巧的女儿带坏吧?我失去了这个儿时的玩伴,伤心了许久,父亲说我既然选择了跟别人不同,就一定会失去这些,后来我也便淡忘了。
她出嫁这天,我随父母去吃喜酒。说起来,她结婚的喜服还是我母亲嫁给父亲时穿过的呢,前两日被她母亲借走的,说是事情定的急,婚服没备好。她比母亲大几岁,见过母亲嫁给父亲时穿的衣服,想必是惦记了很久。我母亲可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虽没读过书,却也是温和从容,落落大方。外祖家从商,母亲过得也富裕,出嫁时的婚服我后来也见过,怎么说呢?光鲜亮丽。母亲虽答应借出去,心里想必也是不高兴的,哪有人结婚还借别人的衣服呢?只穿过一次却记了一辈子的东西,怎么能轻易借出去呢?但母亲良善,未因邻居教育孩子不要跟自己女儿交好而产生埋怨,满眼不舍的将衣服借了出去。
邻居姐姐长得好看,眉目清秀,面容皎洁,江南女子标准的模样,穿着一身红衣,越发光彩照人。婚礼流程倒也不复杂,女方这边只需送女儿出门就好,至于男方那边,我就无从知晓了。
回家路上,父亲走在前面,母亲牵着我走在后面,也不知联想到什么,母亲跟我闲聊了起来:“今天出嫁的这个姐姐,她祖父病了,家里该卖的东西卖的差不多了,就留了二亩水田……”我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我问母亲:“那怎么办?”母亲叹了口气说:“能怎么办,这不把女儿许给邻县的富人家当填房了嘛?听说比慧丫头(邻居姐姐的名字)大十五岁呢!” “那姐姐也同意吗?”“不同意怎么办?我们女人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主。”母亲说着,悲从中来,像是许诺似的对我说:“你以后嫁人,必是要嫁一个一心一意对你,不纳妾的,也不给别人做填房,咱们自己顺心如意才最重要。”我惊讶于母亲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原来她也曾不甘过,但妥协了。也感动于父母对我竭尽所能的迁就。世间悲喜并不相通,此刻,或许邻居姐姐难过万分,但我却开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