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舞纪》婧妤

38、幸会

　　石室不知日夜，不知时辰，伍炽只知道张星舞走后，再没看到过任何虫子近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室外有了动静，来的不是张星舞，虽然伍炽看不清来人，但竹一知道来人是小九。她还扛着两个人。她一言不发，打开石室大门，将两人扔在地上，再扔了个包袱给竹一，看都没看二人一眼，低声道：“换上。”

　　在师徒二人换衣服的时间里，小九将地面清扫，毒虫的尸体被弄得更加凌乱。做完这些，小九带着二人离开，铁门关上的那一霎那，熟悉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从门里传来。伍炽紧了紧衣服，打了个冷颤。

　　三人爬出地面时，星光很暗，月澜不明，只隐约听到夏虫吟唱。摸着黑，小九将二人带到一个暗箱，进去后便没了动静。伍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到有人声，在交谈，他睁开眼睛时，很亮，他眯着眼，透过缝隙看见外边艳阳高照，而周遭上下颠簸，显然是在马车上。

　　在他身旁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竹一，一个是张星舞。

　　“醒啦，吃点东西。”竹一递给他一些干粮和水，便和张星舞继续刚才的话题：“我骗了你，我不会开这墨盒。”

　　“可你知道如何开对吧。”

　　“辟尘谷。应该有墨家传人。”

　　“前面不远有个小村落，你们就在那下车，竹一，从此，你我两清。”

　　“我不能走。你需要我。我知道辟尘谷所在。”

　　张星舞收起墨盒，打量着竹一，竟是笑了：“我原先怎么没看出，你算盘打得这么好，不然就调你到铺子去了，浪费人才呀。”

　　竹一没说话，伍炽正在吃着大饼，差点没噎着：“咳咳，张少主，您何时学会说话跟这大饼似的，噎死人啦。”

　　“没噎死便只管吃着！”张星舞白了他一眼，伍炽撇了撇嘴，灌了几口水。她又瞥了一眼竹一：“是你需要我，你需要我找出鹿卢剑的下落，而不是我需要你。”

　　“说的不错。我承认。可是，你确定你不需要我带路吗？确定不需要我帮你找人吗？话都说开了，不如就暂时放下成见，结伴同行，即便曹家主追出来，也多两个帮手。若找到鹿卢剑的下落，届时我要抢要夺，凭我本事。你也不损失什么。”

　　“我救你不过是还你姑孰救命之恩。这盒子开不了就开不了。”

　　“你又何必这样说。石室里的遮掩能骗得了曹家主一时，骗不了一世。我若没猜错这墨盒是你偷偷拿出来的罢，这些放在曹家主眼里等同叛逆，你还想再回去当你的少主吗？你我同行不过是利益所趋，各取所需，不用有负担。”竹一还在竭力劝说。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是政客。到了，下车。”张星舞并不为所动，这个女人倔起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竹一脑子转得很快，伍炽嘟嘟囔囔地下了车，竹一下车时对张星舞说：“在南阳南县以南有个叫山南的地方，便是辟尘谷所在。保重！”

　　马车渐渐走远，竹一目送到看不见了，才迈腿往村庄走去。看样子就是个集市所在地，还不知有人没有。自醒来话就不多的伍炽说话了：“师傅，咱这就出曹家堡了？是不是太顺利了。”

　　“确实没费大力气，她应该早就有此计划。救咱们，只是还人情罢了。明日，曹家堡的追兵大概就会追来，咱们连夜赶路，早日到县里买马，快些离开竟陵才安全。只是，不能与张星舞同行，这出关费些事。”竹一脚下速度很快，伍炽提了不少气才跟上，也就顾不上说话了。一路二人相对沉默。

　　竹一猜的没错，他们出竟陵城不久，曹家的快马带着竟陵郡太守的手令到了县衙，将二人的画像交给县令，命其抓捕。守城门的衙役认出二人，捕头带着曹家家兵即刻出城追捕，这不，在城外十里处，一行人追上了二人，领头的校尉伍炽认识，叫曹散，出身三房，与伍炽有些交情，只是不知武功底细。

　　“伍校尉，跟我回去罢。不若，下回拦下你们的就不是我了。”伍炽听得明白他这话何意，这回他交不了差，估计来追捕他二人的就是亲卫了。可这些都是后话，师徒二人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曹校尉客气，我已不是你曹家的校尉，来罢，咱哥俩总算有机会一较高下。切莫手下留情。”伍炽说完就打马上前，还是当初在邢家堡那气势，长剑一指：“你们是一个个上，还是一起来？”

　　曹散笑了，抬手做了个止的手势，打马上前。曹家以剑法闻名，曹散使的却不是剑，他抽出大刀，准备迎敌。他使的刀当真能称个“大”字，刀身宽大，刀背厚实，其上还有小齿，竹一估摸着，那刀少说也有十几斤，而曹散身形与伍炽差不太多，没想到使起大刀来虎虎生威，着实看不出力气不小。

　　伍炽没用曹家的功夫，使的还是“不二剑”。但见他脚下轻盈，剑招流畅，快如闪电，就知道他在曹家的这些日子没有荒废，再加上随郡一役，下手利落了不少，杀气也增了不少。伍炽不知道竹一一开始便在随郡，只道他是救自己那日去的随郡，于是，一边打还一边跟竹一炫耀：“师傅，随郡一行，您早些时候不在，怎样，徒儿那一仗没白打罢。”

　　曹散的刀法一劈一砍很扎实，杀伤力很大，可惜灵活度不足，伍炽以快打慢，以柔克刚，没费多大劲就将他制服了。曹散当然不肯就范，还下令曹家家兵一拥齐上，伍炽气得一脚将曹散踢飞，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了。对方人虽多，但奈何实力差距太大，通通被轻松打趴下。二人扬长而去，曹家再次失去二人踪迹。

　　接连八日，二人不敢懈怠，一路狂奔，换了三匹马，终于到了随郡城，伍炽打听到李悍平了叛乱，正在回来的路上，师徒二人只得找了个客栈住下，等待李悍回城。

　　一连三日过去，李悍还没回来，伍炽有些担心：“师傅，要不咱们动身罢，那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咱先到那再说，实在不行就闯过去，反正除了关，他们也管不着了。”

　　“咱们回秦地不宜高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曹家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咱们来了随郡，暂时是安全的。”

　　二人实在无趣，伍炽嚷嚷着要逛一逛随郡城，竹一也觉得无聊，便没阻拦。之前的城外大战丝毫没有影响城内的生活，随郡照常热闹非常，各色服饰的商人来来往往。伍炽在一家五光十色的店门口驻步不前。

　　“神奇，师傅，太神奇了，您看，这是什么东西阿，这般好颜色，还透光，真好看。”

　　“此物叫琉璃。穆天子西游，经黑水，致群玉之色山，讨好西王母而铸的玉器万件，便是这东西，当然好看。”竹一兴致不错，和伍炽讲起来传说。说完穆天子又说到淮南王，将这琉璃史娓娓道来。店家在一旁听了许久，趁了个空挡才上来搭话：“郎君好学识，您看这琉璃簪，晶莹剔透，做工精致，在我南朝也不多见，甚是稀罕，买一件赠与心上人，保证她见了喜欢。”

　　“掌柜的，你说这话就做不得生意了，我二人呀，先寻到心上人再来光顾。”说完哈哈哈大笑。他没想到竹一接过老板手中的簪子，把玩了一下，询问了价钱，便买了下来。伍炽神色尴尬，老板笑呵呵地将簪子放在一个锦盒中，交给竹一。

　　二人迈出店门，伍炽迫不及待问竹一：“师傅，不曾想，徒儿还有师娘？”竹一没回答，奈何伍炽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太缠人，只得点头承认。这下，伍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表情极其夸张：“师傅，您太不够意思了，徒儿到现在才知道还有个师娘，她老人家在哪呢？咱要不先去探望她，再去辟尘谷呀。”

　　“见不到。”许久没见过这么冷冰冰说话的竹一了，伍炽不知道“见不到”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竹一眼中有了一些他之前从没见过的东西，加之这语气，他不敢再问，恰好肚子很识时务地叫了好几声，他立刻嬉笑着，闹着要竹一带他吃好吃的。

　　伍炽沿路打听，来到人们口中上好的酒楼，侯门小二热情地招呼二人在大堂坐下，传菜的小厮立刻奉上茶水，不等他问询，伍炽便点了方才打听来的好酒好菜。不多时，酒菜齐全，别说伍炽，竹一也是食指大动，神色见好，伍炽暗自满意，笑呵呵地给竹一夹菜。

　　忽然一阵嘈杂声传来，像是有人在外边打斗。伍炽哪里还坐的住，放下碗筷飞身出门，正看到一个人影朝着自己砸过来，他也顾不得许多，抬脚就是一扫，那人被踢到一旁，收回脚还不忘沾沾自喜，反应飞快。

　　还没等他得意完，好几个人冲他而来，手里都拿着棍子，来者不善，他一边接招一边纳闷，这怎么打起来了呢？竹一见状不得不起身，他看到这一伙人除了在围攻伍炽外，还在围攻一个身形瘦小，但是很俊秀的小郎君，他正左右开弓，正面对着两人，后方空虚，被人寻了漏洞，眼看就要中招了，竹一掏出一个铜板，掷出去，击退偷袭之人。

　　那行人的首领摸了摸额头，大喊：“他娘的，今天怎么这么多多管闲事的，阿甲，回去叫人。”说完朝伍炽扑过去，当然等不到他的帮手过来，伍炽三两下就将他压在脚下，大声呵斥：“他娘的，打谁不好，打你爷爷我，自讨苦吃嘛。服不服？”

　　“他娘的，你....”不等他说完，伍炽加大脚下力度：“你说什么？”他这力气不小，这人顶多就会三脚猫功夫，疼得直咧嘴，嘴硬了几下便服软了，求饶道：“大大，大哥，小弟错了，您，您先打小弟的人，才，才误会了，误会了，您，您轻点，轻点，误会，误会。”

　　伍炽脚下又加重了：“嘿，我什么时候打你的人了。我，”说到这他好像想起什么了，脚下送了些：“哦，好像在那酒楼门口，我是踢飞了一个人。是你的人阿，误会误会。”说着放开脚，那人爬起来，陪着笑，竹一闪到他身边，将其单手拧在身后，低声说道：“叫你的人住手。”

　　那人鱼肉在俎，乖乖大喊：“住手。”

　　那小郎君快要坚持不住被擒了，这下松了一口气，才来到师徒二人身边，抱拳道谢。竹一本不欲多管闲事，事情暂时平息，就要离开。可伍炽却拉着小郎君问起了事情始末。原来，就是老调常谈的恶霸欺男霸女，打抱不平的侠士看不过眼，拔刀相助的故事，不过这侠士武功不怎么样，若不是碰上这师徒二人，也该沦为受害者了。

　　听得伍炽又给了那领头的两脚消气。竹一横了伍炽一眼，将那人放开，那人倒也识趣，带着人跑了。以前，打家劫舍的事没少做，行侠仗义的事这可是伍炽的头一遭，他兴致勃勃邀请小郎君一起喝一杯，小郎君见盛情难却，便答应了。到了酒楼门口，店家却将三人，拦在外边，连酒饭钱都免了，不肯让三人再入店。

　　伍炽当然不肯揪着店家不放，被竹一制止，他临走时还给了一串钱，权当饭钱。伍炽很是不悦，小郎君也劝他：“小哥莫怪，他还得在随郡做买卖，不敢得罪豪强，可以理解。不如，我请二位喝随郡最好的酒，当感谢二位出手相助。”竹一起先不肯，伍炽劝了劝才勉强答应。三人一起来到一家叫“醉鹤楼”的酒肆。

　　这家酒肆有一种名酒，叫“鹤不归”，就是酒香醇厚，连仙鹤喝了，也流连忘返。听了这名号，伍炽肚子里的酒虫哪里还管得住，已经搜肠刮肚了。听见那郎君叫了三壶，摆了摆手：“小郎君，小气，三壶哪够，给我先来两坛。”

　　郎君轻笑，随了他的意，还要了一些下酒菜。这才想到自我介绍：“小哥豪爽，相识一场，还不知怎么称呼呢。”

　　“哎呀，是呀。我叫伍炽，看样子，长你几岁，你叫我小伍哥罢，这位是...”不等他介绍，竹一可不敢让他给自己擅加称谓，于是抢先说道：“在下竹一。未请教。”

　　“小弟姓谢，名若。幸会，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