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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赵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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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休息一会儿,墨云便乘轿与荣妈一同前往侯府。此次并未带上翠儿,只因翠儿小孩子家,万一有个什么疏失,也颇为麻烦。就算如今,翠儿也只当小姐是受安庆侯爷特别礼遇而已。
来到侯府门前,仍是安排苏辛接待。一路上,苏辛仍是寡言少语,再加上墨云心中有事,也就一路沉默。
依然是熟悉的院落,也同样是熟悉的房间。院内池中巨大的太湖石依旧嶙峋。阳光明媚,明暗交线这时正好将池中的太湖石斜分成两半。此刻,这太湖石仿佛成为阴阳转换的枢纽,将整个院落的风水格局贯通。
墨云一愣,只觉得这太湖石立在此处,总理阴阳,颇具格调。
等将二人引入房中,苏辛立在门前说,“小姐先在房中休息。晚间传饭时,小的会来请小姐过去。”
墨云道了声谢,便见苏辛转身离去。
荣妈等苏辛的身影完全消失,方对墨云说,“小姐,您说咱们的猜测会是真的吗?自古虽多有风流天子,但如此行事者,确实闻所未闻。”
墨云点点头,又听荣妈道,“但您说这能使唤安庆侯的,除了当今天子,又能有谁?可天子若有意,直接传旨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墨云说,“我也不是没有疑虑过。但一则侯爷当时那般郑重神色,二则吴公子与吴参将都严肃告诫过我,三则我朝的理学氛围致使天子都颇受约束。朱子不是有言,‘存天理、灭人欲’?我也颇听得几位公子谈及当今天子的文采风流,说是比南唐后主犹有过之。只是这都是些犯忌讳的话,大家也只是浅谈辄止。故此,我还是觉得安庆侯所言之人,大概就是当今天子。”
“那小姐可要小心。”荣妈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思忖这事儿,也觉得是当今圣上无疑。可若真是如此,倘若此事暴露,小姐可曾考虑过其中危险?”
墨云听后,沉吟一阵才说,“嗯,想过。倘若真是天子,那么咱们受人嫉恨之处将必不会少。宫闱之事,古来凶险。单说那汉成帝时,飞燕合德姐妹为争宠不知残害过多少后宫佳丽,以及她们的骨肉胎儿。”
说到“胎儿”二字,她忽地神色一黯,停顿片刻,才接着说,“虽说这次正经算不得后宫之事,明枪大概不会太多,但暗箭却也难防。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偏偏这事儿是安庆侯爷亲自出面,推辞不得。”
荣妈见她神色,心知其中关节,但并未说破,却也是暗自叹息。她们操这份行当的,初潮后就被灌了红花,终身不得受孕。这也是自古以来这行内的规矩。便是那飞燕合德,后来贵为皇后、昭仪,入宫前也曾做过类似的行当。无论后来何方妙手神医,都无法使二人怀上龙种,因此才犯下种种罪孽。
于是,她只是跟着墨云叹气,劝慰道:“小姐,咱们也只能兵来将挡了。”
二人在屋内默坐,一时无话。
约摸到了酉时,门外转来一人,正是苏辛。他传话说老爷有请,于是墨云前去跟上。荣妈则由另外的下人领去用饭不谈。
这次再见,并未在兴贤堂中。苏辛七转八拐地来到一处幽居前,示意墨云入内。墨云只见葱郁的竹林环抱着一间净室,与那得道高人的隐居之所十分相似。净室中央的香炉内燃着熏香,其味悠远,其韵绵长。香炉并非是华贵的兽炉一类,倒是颇像那些道观中道士所用的普通物件。不过其中所焚的沉香绝非凡品,一嗅之间足令人凝神静气。
安庆侯此刻居然已在居室中等待,面前摆放着几样素菜和一碟鲜果。
见安庆侯转过头来,墨云忙上前行礼,道,“小女子不知侯爷业已前来,居然还在途中耽搁不少时间,万望侯爷赎罪。”
安庆侯道,“墨云姑娘不必多礼。是我坐定后才让苏辛去请你。”说着示意墨云坐下。
墨云又行了一礼,才小心地陪坐在安庆侯对面。
此刻墨云才真正仔细打量安庆侯。只见他颧骨微高,胡须花白,鬓角沧桑,略瘦,一副道士打扮。倘若别人不知他的身份,还真可能把他当成云游四方的道士一流。
安庆侯也在打量墨云,面色和蔼。
“墨云,”安庆侯首先打破沉默,说道,“你知老夫今日为何请你前来?”
墨云一愣,这安庆侯怎么故意和自己打上了哑谜?“侯爷此次叫墨云前来,不就是为了前日所嘱咐之事?”
安庆侯却反而笑着摇头,“先不谈这些。”拿起筷子,给墨云碟中夹了几片竹笋。
“这是新春第一茬春笋,我专门叫厨房给你做的,尝尝看。”
此时此刻的情景对墨云来说,简直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堂堂安庆侯爷,为何这般善待自己?就算是自己要侍奉当今圣上,也不必如此吧?她并未动筷,只是静静看着侯爷。
似安庆侯那般老练的人物,一见墨云神色,便知她心中所想。他忽然抬起头,仰天长叹,说道,“恺阳兄,小弟对你不起。”
墨云一听这个名号,心里触电似的一惊。有时她情绪低落,便会用手摩挲房中砚台侧面刻着的“恺阳”二字,脑海中总能浮现出一片朦胧的光明。
她盯向安庆侯的眼神立马一转,忙问,“侯爷您刚才说什么?”
安庆侯随即又看向墨云,眼中晶莹流转,“恺阳兄于我亲如兄长,恩重如山。可惜当年他突逢变故,家人离散。可惜我当时外放凤翔,终不得见最后一面。后听说他妻子在一天与他同去,女儿自此下落不明。直到终于打听到他女儿的下落,却又身不由己,一直无法施救。”
“墨云啊,这些年你受苦了。”说罢,他眼角婆娑,忙用衣袖去拭。
墨云刚听到“恺阳”二字时,心下便有猜测。只是如今听对方说出口来,顿时五味杂陈,竟然刹那间觉得口渴起来,忙端起一旁的茶杯,也再不顾什么淑女礼仪,一饮而尽。
父亲是有知心故旧,这她大致也有印象。可是官场之事,大抵需要避嫌。那些生前好友,也从未见有谁能够寻访到自己的下落。其实,自己的下落也并非十分难寻,只要动用些关系,便能得知一二。
墨云也不知当时父亲犯了何事,王孙公子也从来避免提及“恺阳”此号。有一次,孙公子说漏了嘴,只道是犯了皇家忌讳云云。可他回神后又立马用别话盖住,不再细说。
后来,墨云也大致琢磨明白。本朝对仕子一向宽仁,除非特殊,概不论死。当然,也颇有些折辱他们的办法,比如廷杖,但历来慎用。自己父亲当年能被处刑,定是犯了某些特别的忌讳。可究竟是什么忌讳会使自己父亲罹难?皇家之事,轻易猜测不得。所以她一直把这件事埋藏在心底,当做最深的秘密之一。
此刻,安庆侯忽然提起往事,开始追忆与自己父亲相识、相知的种种经历。墨云不知如何作答,也只能茫然地听他回忆。
“人老了,一回忆起来就没个停。恺阳兄确是我知己好友,但这些年我也从未对谁提及,就连宇之也不知我与恺阳兄曾经深交。”安庆侯从回忆中转醒,说道。
“侯爷。您既知小女子身世,为何上次未提?”墨云问道。
“就别叫侯爷了,私下里称我一声叔父便可。不过若是上次便谈及此事,一则显得突兀,二则原本有求于你,显得过于刻意。毕竟,以你的聪慧,应能体谅我的难处。”安庆侯道。
墨云虽不知难处究竟为何,可朝堂有朝堂的规矩,安庆侯虽身处高位,但必然也有他的顾忌。况且,就算是墨云不能体谅,又当如何?既然安庆侯如此言语,就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自己可不能不识好歹。
“侯爷您见谅。只是忽然知晓您与家父的渊源,才一时唐突。若有冒犯,还望您海涵。”墨云道。
“我明白你一直想要知道自己父亲为何遭难。你父亲身处中枢,直言上谏。可是,这件事关系到深宫大内,就算是我也有诸般顾忌。”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你应知前日我与你商谈,所为何人。若你真想知道真相,等时机成熟可以问他。此间种种往事,想来也并不会纠缠到你身上去。相信到时你能得到答案。”说完,他自饮一杯。
关系到他?那父亲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看来此间迷雾重重,一时也捉摸不透。墨云心知追问无用,便转移话题,道,“小女子请教侯爷,此次‘他’要见我,是否有人促成。”
安庆侯抚须不言,半晌后回答说,“确实。他偶尔闻言,说京城醉云楼的墨云姑娘颇通诗书音律,神乎其技,于是上了兴趣。又因他个人爱好,所以一直不得忘怀。可他同时也会顾忌理学方面的影响,故而特意拜托老夫帮忙遮掩。我考虑到墨云你的处境,与他结交并非不是良机,就应允下来。”
“其实,我一直对恺阳兄的遭际颇为不忿,却碍于种种阻挠无法置言。倘若你能改变他的心意,为恺阳兄正明,我想这便是对先兄长最好的告慰。”说完,他再饮一杯,旋即看向墨云。
墨云看他眼神真诚,心下无疑。“这确乎是父亲的挚友”,她如是想。
“那么侯爷,小女子该如何行事?”墨云问道。
“虽说这么做实在有些对不住恺阳兄,毕竟你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为今之计,只需逢迎。他喜好的,皆是墨云你所擅长。因此,你定能做的很好。”他又饮一杯,身形竟忽然显得萧索起来。
“小女子谨记于心。”墨云说。
“墨云啊,快吃点这些。我专门打听到你喜欢的吃食,好好尝尝。”堂堂安庆侯,居然一时间变成了一个疼爱后辈的普通老头。这要是换作任何与他熟识之人,都完全无法想象。
墨云见他情真意切,也并未推辞。
于是,二人在经由竹林环抱的净室之中用餐。其间偶尔传出轻声的“叔父”称呼,混入周围一片竹叶的沙沙声中,消散不见。
四下无人。
餐毕,墨云离开净室回到房间。荣妈早在其间等候。
“小姐,怎样?”荣妈问道。
等墨云在椅子上坐好,才对荣妈道,“荣妈,我喜欢吃什么东西,除了你和翠儿,连厨房也不见得能知道得清楚吧?”
荣妈一怔,陪笑道,“小姐哪里话,厨娘他们做了那么久的饭,自是知道一些的。”
墨云听她言语,也未发怒,只是叹了口气,方道,“您老人家这贪财的毛病,什么时候也能改一改。”
荣妈尴尬一笑,道,“小姐,你也知我。从前也是锦衣玉食被伺候惯了。可如今得照料您,还有翠儿,这四下打点各方打点,用钱的地方自然不少。”
“当然,”她又郑重道,“凡涉及到小姐的秘密,我荣妈绝不会对旁人提半个字。”
墨云点头不语。在这一点上,她还是比较放心荣妈。只是,放心归放心,适当的敲打也是必须。
“小姐,咱们接下来是?”荣妈凑近一些,问道。
“静候即可。”墨云道。
此时太阳业已西沉。月出东方,不知不觉已到十六。俗话说,“十五月亮十六圆”,今夜月光显得格外皎洁。
苏辛送墨云回屋之后,便领着周围的下人一齐离去,走前还带上了院门。事不可不密,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只是,这院落忽地透出一丝清冷的感觉。
时间在清冷的氛围中仿佛凝结。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池中太湖石开始颤动起来。墨云倒是早就吩咐荣妈遇到任何变化都莫要惊慌,这也是先前经侯爷提醒的缘故。
二人眼见太湖石从中间分开一条缝隙,并渐渐向两端移开,随后从池底开出一道门户,其间一条通道接连东北方向。这池底的机关甚是巧妙,居然仍可完全保留住池中之水。
未过半晌,从池底门户间缓步走上一人。月光明朗,却恰巧与通道内的火光争相映眼,墨云只见他羽衣星冠,容貌却看不真切。
等得他上半身完全来到小院中,细瞧之间,墨云心下一跳,一时居然愣在当场,口不能言。
这来人,竟是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