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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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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还未见大亮,日光中带着黎明固有的色彩,从纱窗透射到床边。
吴参将刚从睡梦中转醒,鼻中便嗅到丝丝甜腻。
他心下一惊,继而一喜——这墨云,终究是还被自己弄到了手。随即他抬起胳膊,看向自己臂膀上遒劲的肌肉线条,接着紧紧捏动拳头,心里顿时涌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不禁一笑。
借着朦胧的光线,他见得身旁女子正侧身背对自己。恍惚间,那玲珑动人的曲线,那自腰肢弥散出的诱惑,无一不在煽动着吴参将的感情。顿时,仿佛有熊熊烈火从泥丸宫中喷薄而出,直刺他的小腹丹田。
吴参将旋即伸手环过对方的纤腰,又用力嗅闻她发丝间的香气。
见对方只是微动身体,似乎因宿醉未褪而仍显得慵懒,便更添几分情致。
原来这太极阴阳,本就是如此巧妙——阴中带阳,阳中有阴。一切彷如《易经》中“泰”卦寓意:天地交泰,万物始生。
故有诗云:
阴阳往复是情开
万里黄河自徘徊
吾有坤乾添作乐
鸳鸯寝枕姮娥来
终于,窗外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声来。
对方随即也翻身凑近,声音娇滴滴地说:“参将大人,您可真真是一员虎将。”
吴参将心中一怔,这声音?旋即猛地转头看去,却哪里是墨云,分明是另一个陌生的女子。
比之墨云,多一丝妩媚,少几分清丽。
“你是谁,墨云呢?”吴参将冷声道。
只见那女子一愣神,忽地又堆上笑容,说道,“参将,您刚才对奴家那样粗鲁,奴家现下仍是小鹿乱撞,你怎么又来吓唬奴家?昨夜墨云妹妹不胜酒力,便派人请我来照顾参将大人。哪知您昨夜好生英雄了得,弄得小女子我差点眩晕过去,刚才又。您说您一个沙场将军、盖世英雄,有这么欺负一个小女子的吗?”
吴参将在她说话间才细瞧过去,但见她颇具姿色,又摆出一副娇羞模样,心下的不快也就消了几分。只是,自己乃是朝廷一方将军,更兼是吴氏一门的翘楚,如今却轻易被墨云偷梁换柱,可又不见得真和对方计较,毕竟心下仍存有与对方共赴巫山之心,一时竟发作不得。如今想来,墨云昨夜与他对谈边塞之情,八成是专门针对他的经历爱好有意为之,心中突然浮现出《孙子》开篇“兵者,诡道也”的教诲,暗道此女若生得男身,必可领军一方。
牡丹见吴参将面色缓和一些,心下轻舒一口气,却突然恨上心头。以牡丹个人的容貌见识,若是堂堂正正与墨云较量,也不见得就在吴参将面前输了阵势。如今不仅替她照看客人,还反而险些丢了颜面。论理儿,她也是这醉云楼的花魁,凭什么每次墨云都要她或者海棠替她挡剑。大家都是做这个行当,难道谁还能比谁高贵不成?就她墨云想要独守清白?
牡丹可是知道,墨云并非没有陪过客人。只是近些年来王孙公子对她越发吹捧,管事的也就随之对她越发抬举。只要对方并非皇亲国戚、王宫贵胄驾临,但凡墨云发话,说要让这醉云楼中的其他人帮她挡一挡闲事,管事的为了维护她“才女”的名声,也会全力协助。
想到这儿,牡丹就更加来气。论诗词,难道她牡丹就做不得几首?那些王孙公子来这烟花之地,可不就是为了寻些乐子、找些刺激、体会家中名门妻妾不愿做的活儿吗?怎么她牡丹就成了下贱,而她墨云就成了高贵?自己成日间伺候着类似于柴李公子一样的人,论地位也不输于墨云的客人,可怎么自己就不能受到墨云那般尊重,怎么就没有人能和自己喝酒吟诗,反倒一来就是最粗野的勾当?
一时间,二人一个思考着墨云的套路,另一个气恼着墨云的行径。这清晨阴阳之气的交合离散,也就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既然都没了兴致,也就不做深谈。吴参将躺了一会儿,便借故穿衣离开。牡丹见他离开得匆忙,好像自己是什么洪禽猛兽,也就悻悻地打理一下,回到了她自己的住处。
一连数日,吴参将每晚都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来到醉云楼,点名要见墨云。墨云自然拒绝不得,只好与他相见。每次,墨云仍是充满好奇地问他边塞之事,他也如实作答。然而,一到二更,他便会告辞,也再不提陪宿的要求。于是,坊间开始流传“吴参将似乎为墨云转了性子,从风流浪子变成只会与红颜清谈的道学”之奇闻。墨云也不知他是何用意。本来按照墨云的计划,自己第一次安排牡丹陪侍,就理应招致吴参将的反感。怎么对方似乎并未出现异样,这几次见面反倒都言谈自若。
一夜,柴李等公子又来到醉云楼与牡丹、海棠相会。李公子刚办完事儿,大家坐下喝酒聊天,李公子说,“牡丹,你这技术怎么越发娴熟了?!我们这些人加一起还不够应付你一个人了,更别说加上海棠。”
牡丹妩媚一笑,“还不是各位公子调教的好?”说着拣了只葡萄,塞到李公子嘴里。李公子趁机吮吸她的食指,叫了声“好香”。
众人一笑,王公子抬眼看向楼上,问道:“你们说,这时吴参将在跟墨云谈些什么?”
牡丹神色一滞,因在给众人添酒,只有柴公子碰巧看见。
王公子环顾四周,说道:“你们说,这吴参将吃惯了荤腥的人,忽然只让他吃素,他竟也能吃的下去,不馋吗?”
郑公子手腕一挑,将一杯酒送入腹中,说:“他吃他的素,俺们吃俺们的荤,管他作甚。”说着拉起海棠的手,又看向牡丹,调笑道:“姐妹同心,一起来啊。”
柴公子站起身,扯住牡丹说:“郑兄,就你那身板,光海棠一人就够你消受了。牡丹嘛,小弟就留下了。听李兄那番言语,这牡丹姑娘怕是又学了什么新花样,也正好让小弟尝尝鲜啊。”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他们分别走入内室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楼上吴参将还在墨云这里饮酒,二人继续谈论边塞故事。吴参将讲起与当年在萧国军阵间往来冲杀的情景,引得墨云连连惊呼。
“那萧国的骑兵可是彪悍异常。一人一马,皮甲弯刀。可惜最近几年不常见了。听说他们的主力在北方的战场上被大津骑兵打得不成溃不成军,连王都也已经丢失。”说着,吴参将又向墨云叙述了两方几次重大战役的情形,又连笔带画地描述了大津骑兵、特别是铁浮屠军阵的情况,弄得墨云惊叹不已。
不知不觉间,时至二更,吴参将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前,他忽然回身凝望墨云,说道:“我明日就得出发回边塞驻防。最近边境各地与大津摩擦有加剧之势,再拖延不得。只是,此日一别,不知何日能与姑娘重逢。”
墨云见状,略做沉思,说道:“墨云近来受参将厚爱,实难报答。与参将相谈数日,已颇知参将英雄豪迈。若参将不弃,还望您认下墨云为义妹。小女当日日静心祝告上苍,保佑大哥平安。”说罢,俯身下拜。
吴参将神色一滞,一时竟未有言语。他上前扶起墨云,注视着对方的双眸。见对方并未避让,也反向凝视着他,显然心意已明。半晌之后,吴参将方才张口,似要叹息,却转口说道:“贤妹多礼。临别之际,为兄尚有一言,请贤妹静听。”
“请大哥赐教。”墨云道。
“虎须龙鳞不可随意轻拂,拂之恐有灾祸。万事小心。”言罢,告辞离去。
墨云跟出门去,眼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却没有立刻进屋,一时望向整个楼内的空间。
楼中依然是灯火绚烂,各处厢房或是仍然亮着灯火,或是灯火已熄。人们的□□与灵魂在这一片繁华喧闹中纠缠不清,好似那东去入淮的汴水,剪不断,理还乱。
第二日上午,墨云刚由翠儿服侍吃过早饭,便见到荣妈从屋外走来,手中拿着一封帖子。
只听她道,“安庆侯府派人来传话,请小姐今天下午过去,说是先前之事,请小姐准备。”
终于,还是要去了吗?
这绑缚于身的命运,随着时代的洪流一起,渐渐降临。
无人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