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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谈 ...

  •   墨云任由楼下的吵嚷之声钻入双耳,安然默坐床边。

      当初刚到这儿的时候,墨云便由荣妈调教各种礼仪。如何端茶递水、如何调节气氛、如何勾连情丝,荣妈讲得头头是道。荣妈当年也是这醉云楼内数得上号的人物,只是年老色衰,于是被安排做经营的行当,角色倒颇似如今的“经纪人”。

      一开始,墨云当然不愿委身于人。于是,被管事的饿过、打过、关过禁闭。有一次在柴房饿晕了过去,还是荣妈及时发现,悉心照料她小半月才转好。有时身旁无人,荣妈也会拉着墨云,讲述她自己年轻时的遭际。她本人打小就被卖入另一间歌坊,其后被整体并入这醉云楼。墨云的遭际,她不是不能切身体会。“可是,又怎么办呢?咱得先活着不是?”这是荣妈那段时间里叮嘱她最多的一句话。

      事儿只要做一次,心障便会减三分。墨云第一次正式陪客,对方是个世家公子,姓赵。赵公子自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像极了话本里的人物。二人一番山盟海誓,自不必说。赵公子多次许诺中举后必帮墨云赎身,并迎娶她过门。这也不是墨云强逼着他。

      “这大概是一种套路吧。”墨云后来终于明白。

      直至今日,赵公子的声色容貌依旧如丝线般,缠绕在墨云的记忆深处。只是后来,他科举高中,娶了世家之女,便再也未踏足这醉云楼。

      “姑娘啊,你千万要记住,在这行当里,真心是终究不能相与的。”荣妈在那之前不止一次提醒过她,可她毕竟未受过伤,不曾有痛。自赵公子之后,哪怕对方再如何情真意切,她也再未将一片真心付出。她算是真正懂得须将内心彻底埋藏的道理。

      可是,世事又总是平衡的。越不能付出,便越想付出,如此便越痛苦。歌舞相伴、诗书相随的人,却总不得超脱红尘的苦海,到底只余下无奈的叹息。

      “姑娘,听说吴参将来了,指名要见您。”迷乱的嘈杂声中忽然传来荣妈的声音,将墨云从恍惚的回忆中抽离。

      “吴参将?”墨云看向荣妈,“他来做什么?侯爷没提醒他吗?”

      “我也不知,不过他人就在楼下。听小厮说是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来。”荣妈说。

      看来不见是不成,毕竟管事的都没有拒绝,自己当然没有拒客的权力。

      于是墨云在荣妈的陪同下,来到二楼自己的会客雅室。

      吴参将已坐在雅室之内,品尝着初春的新茶。这是墨云这儿独有的规矩,来客先品茶,然后根据需要再上酒。“未过茶关,不见墨云”,这也是流传在公子王孙间的一句佳话。茶关,即诗关,过此关需在品茶时即兴作诗词,否则谢客。起初在醉云楼前口中下流话不断的柴李王郑等诸公子,自知过不得此关,所以从未到过墨云处,便只能去楼下找找牡丹海棠。吃不到葡萄却指责葡萄酸的人,古来有之。

      见墨云进来,吴参将点头示意,却未起身。一则以他的身份本就不必,二则他正在构思,怕打乱思绪。当然,墨云也并未言语,只是来到他身边,飘然落座。

      美人在侧,吴参将忽然轻呼一个“好”字,疾步来到书案前,如同担心什么要紧的东西溜走一般,笔走龙蛇,写下绝句。

      只见他忽而停笔,顺势挑起笔头,挺胸向后微微仰头,露出审视的颜色。半晌,似是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忽地转向墨云,做了个请的手势。墨云对他一笑,莲步婀娜来到案前,见其字果有龙蛇之象,但细微之处结体笔画略显参差。他写道:

      梨花落处不生尘
      桃眼随风面是春
      此处广寒仙子殿
      吴刚一到不回身

      墨云心知其意,却不做声。平日里莫名夸赞自己的公子数不胜数,也多有超过此诗的佳作。因此,她只是微笑不语,却缓缓踱着步子走回茶桌。

      吴参将见状,眉头一皱,心道不好。自己一个武将,虽习得些文墨功夫,但终究不如平日里到此寻欢的文人墨客。自己怎么会想着写诗去拍墨云的马屁?论及拍马屁的功夫,就算给自己十支马鞭,怕是也远不及那些个浑身酸臭的文人不是?

      墨云道,“参将莫恼。这都是些足不出户的儒士们的笔头功夫,比不得你平日里为国守边,功勋卓著。不知可否以词描绘你平日里在边塞的所见所闻,也可让小女子感受一番大漠豪情、男儿豪气?”

      吴参将听墨云说话,心下一舒,又暗道此女不凡,竟是如此善解人意。他自是风月场的常客,只是在那些个边塞女子身上,哪里寻得如此情致?因此,尽管昨日墨云离席后,叔父曾有意无意地暗示过他墨云将来的际遇。然而,经昨日一见,心痒难当。所谓“爱恨情长不犹豫”,于是他跨上圣上钦赐的御马,便来到这醉云楼,定要一亲芳泽。

      可是,这作词可又难为到他了。若论战阵杀敌、冲锋陷阵,他红缨枪一甩便一往无前。倘若墨云能亲眼见识他沙场上的英姿,吴参将相信,她必然连芳魂都一齐相付。但这吟诗作词,又是即兴,算他八百个,也顶不上一个吴宇之啊。

      吴宇之,吴小侯爷?吴参将霎时一愣。前些天小吴公子不是请自己参看过他刚填的一首词吗?吴参将看时,只觉得豪气干云,仿佛他自己刹那间回到沙场之间——旌旗飘飞、黄沙四卷、马蹄震天。能否借小吴公子的作品来用用,以解这燃眉之急?

      吴参将偷看一眼墨云,见对方只是低头品茗不语,于是心下一横,装作苦思冥想的样子。之后,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便又装出偶得佳句的喜色,转到书案前,提起笔来。这次,他倒是显得小心许多,生怕错漏一字,反倒影响了全词的意境。

      半晌写就,在笔架上驻了笔,侧立在书案前,摆出一副欣赏的神色。墨云看到,又移步至案前,见吴参将字迹收敛了很多,微微一笑。上面写道:

      云霄声动马蹄裂,黄沙但卷羌胡血。遥想关云长,横刀过大江。
      西风逐雁翼,最是故人急。万里荡斜晖,今朝醉几杯?

      墨云看后,暗道一声好。没想到吴参将虽是武将,却能将边塞战阵其景、其意、其情描绘得如此深刻。所谓“边塞一战为故人”,没有战士是单单为了自己守护边疆。他们每一个人奋战沙场,每一个人慷慨激昂,都是为了去守护心中的那些人们,和那些人们脸上的幸福。

      墨云不禁点头,向吴参将莞尔一笑道:“参将久在边塞,小女子却未曾去过。如今读参将所填《菩萨蛮》一词,足见参将的万丈胸襟,足见将士们的大爱真情。”

      吴参将心下暗喜。他当时读到此词,也惊叹小吴公子虽未曾亲身从军,却何来如此微妙真实的情感描写。当然,这一切现如今都已不怎么重要,单瞧墨云的反应,他已心知,自己这茶关已过,便有资格与墨云深谈。

      墨云于是转头向荣妈吩咐,让丫头铺上酒水鲜果。

      一切摆放就绪,墨云便亲自端上酒壶,替吴参将斟上一杯。吴参将忙将酒杯端起,谢过墨云,与她相碰,一饮而尽。

      “参将,小女子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墨云道。

      “姑娘尽可相询。”吴参将也不由变得文绉绉起来。

      “敢问参将,昨日在侯府宴上,你说安庆侯爷曾作得《平戎策》献于圣上,但又听小吴公子的意思,似其策并未受采纳。不知何故?”

      吴参将自是想加快节奏,但也乐得相互撩拨。只是心里纳闷儿墨云一介女流,怎么会聊到这个话题。可他又不好拒绝,毕竟茶关刚过,酒水才摆上,只好就这目前的话头,静待事情的发展。

      于是他说,“叔父平戎之策乃是寻求边境长治久安之法。通过借助与北方民族的互市,进而发展自身的军事力量,以达到与北方军力平衡甚至超越的目的。姑娘你应该也有所了解,之前与我国接壤的萧国,目下已快被大津尽数吞并。倘若萧国正式覆灭,则我大赵必将面临来自大津的巨大军事压力。以大津的实力和速度,不出五年,我边境上必将发生全面冲突。”

      墨云听得眉头一纠、心下一紧,喃喃道,“这么严重吗?”

      “姑娘有所不知,这大津灭亡萧国只用了不到十五年。一个是从白山黑水之地的一个小部族成长起来的大津国,另一个是当年对我太祖太宗步步紧逼的萧国,攻守异置却只用了不到二十年时间,这是何等的速度?可恨我大赵朝廷对此完全没有重视,内部徒享安乐,却不见边关摩擦逐年增加、更是在近年陡增。长此以往,恕我不敢猜测。”他徒然叹气,再饮一杯。

      墨云心道:这吴参将虽是风月常客,然而其一腔报国热血,却也并非矫揉造作。她立刻又替吴参将斟上一杯,继续询问有关边塞的话题。

      吴参将见她兴致勃勃,也就不好推辞。美人在侧,情之所至,又是自己熟悉的话题,于是侃侃而谈。从边塞风情,到沙场血战,再到虎口逃生,比墨云平时看的话本那可精彩多了。他本就是性情中人,又经酒精催动,哪有止住话头的道理?相谈间,他杯杯下肚,最后居然直接痛饮起来,却并未注意墨云是否饮酒相陪。

      直至最后,酒量尚好的吴参将终于醉在桌旁,趴了下去。

      墨云这才轻舒一口气,微微一笑,让荣妈去看牡丹海棠是否有空。论规矩,这吴参将今夜需有人相陪。然而,墨云几乎总是把这样的事儿交给牡丹海棠打理。毕竟,除非必要情况推辞不得,她自己并不是十分乐意陪人过夜。

      未过半晌,门外一阵香风飘来,随之而来一个腰肢摇摆的女子,杏眼桃腮,妩媚动人。那一口娇艳欲滴的嫣红,像极了熟透的樱桃。

      “墨云妹妹,找姐姐什么事儿?”这女子用一种婉转勾人的喉音问向墨云。

      墨云起身一笑,下巴向吴参将侧了侧,道“牡丹姐姐,又得麻烦您照顾。”

      牡丹这才看向趴在桌上有些不省人事的吴参将,道:“要不是这吴参将,姐姐才不上楼呢。下面柴李等公子服侍得姐姐正周到,忽听荣妈派人传话,说是要帮妹妹你照顾吴参将,这才巴巴地撇下海棠他们,一心想要见识见识这鼎鼎大名的参将大人的雄风。可没成想,竟被妹妹你灌成这个样子。你说你,到底是想让姐姐服侍他,还是他来伺候姐姐呢?”

      墨云露出一副讨饶的神情,说道,“姐姐您自有办法,小妹这就把他交给您。”

      “净是你这小妮子使坏。”说罢,牡丹径直来到吴参将身边,又喊来两个小厮,帮她一起把人扶到床上。

      墨云趁机溜了出去。前脚刚走,屋内便传来嘤咛之声。

      楼梯转角,脚步微顿,吐出一声幽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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