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烟云记》墨云生

4、书信

　　翌日清晨，墨云一行三人便从安庆侯府告辞离去。

　　安庆侯府坐落在京都内城西，接连汴河。而醉云楼位于内城东侧旧曹门旁。因此，墨云三人同轿夫需穿过大半个内城，才能回到居所。

　　此时朝阳初上，暮春时节，空气中仍旧微凉。虽是清晨，但各大街市已然红火起来。售卖早餐的临街铺子中，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单听小贩的叫卖声，墨云就分辨出面饼、糖糕、馒头、馄饨等等十多种式样的吃食。

　　“小姐，想要吃点什么，我去给您买。”翠儿忽然问轿中的墨云。

　　安庆侯府原本准备了各人的早餐，但墨云心知不便过多叨扰，与管事的告辞后便动身离去。如今，街市四处飘来的饭菜香气，自然勾起了她的食欲。

　　未等墨云开口，便听轿外的荣妈道，“你这小丫头肯定是自己饿了。小姐喜欢吃什么，都侍候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记得？去买些枣泥糖糕过来，顺便也给咱们带些馒头烧饼。”

　　翠儿顶了句“我就是问问，谁还不知道小姐喜欢什么？”，旋即一溜烟儿跑得没了踪影。

　　接着，荣妈又吩咐轿夫停轿在街角宽敞处，又打点了些银钱，让他们也先去吃些早餐。

　　等轿夫都离开之后，荣妈小声对轿中的墨云说：“小姐，早先本可在侯府用过早饭再悠闲回去，您怎么走得这么匆忙？”

　　“荣妈，”墨云说，“我这种身份的人，不宜在侯府过多停留。依照惯例，咱们在别府伺候一夜，也都是赶着清晨主人家摆饭之前离去。况且，侯爷待我们不同，也多半是因为昨夜之事和那身后之人的缘故。到底，咱们自己还是要掌握些分寸。”

　　荣妈听后微微点头，“小姐说的是。不过，如果真的是侯爷身后那位要见小姐，咱们就算连续吃他几顿早餐又有什么要紧？”

　　“荣妈，”墨云压低声音，“这事儿只有你和翠儿知晓。一切未成定局之前，一旦走漏，那可都是些要命的话。”

　　“老奴知道，老奴知道。”荣妈也心知事情厉害，当即表态定将守口如瓶。

　　“我本也对此事没什么期许，只是根本推辞不得。那位八成是想借安庆侯理学大家的身份帮忙遮掩一二，同时也想借侯府寻个安静的所在。只是，您也知我一直以来的心思。虽然身份如此，但终究还是想找到一个可以依傍的人。可是如今，倘若真如你我猜测是那位大人，难免会令我卷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还会遭人忌恨，却又偏偏推辞不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墨云无奈。

　　“小姐，”荣妈叹了口气，“我也知您的出身经历。跟随您的这些年，也颇受您照顾。您放心，只要老身能尽心之处，定当竭尽全力。”

　　过了半晌，但见翠儿从街市上拿了提着各色的东西来到墨云轿前，将部分东西交给荣妈，拿出一份荷叶包裹的糖糕递入轿中。

　　墨云接过，打开荷叶贴近闻了闻，只觉荷叶的芬芳与枣泥的鲜甜直窜入自己的泥丸宫，忙掰下一块枣泥较密集的部分，轻咬一口，顿时口齿留香。

　　“小丫头，你这是在哪里买的糖糕，怎么比往日吃的更加清甜？”墨云问。

　　翠儿嚼着油饼道，“前面新开了一家张记糕坊，我看十分红火，就买来给小姐您尝尝鲜。”

　　墨云自己又掰下一块，便将剩下的部分递给翠儿，让她和荣妈分吃。

　　“这糕敲打得有力道，十分软糯，而且枣泥也好。”荣妈品评说。

　　“对了小姐，这里还有一杯雪梨糖水，您尝尝看。”翠儿将手中的糖糕一下塞入口中，从一旁拿起一个木制半封闭的水杯，又从怀中摸出一节芦苇杆，一起递给墨云。

　　墨云接过，插入芦苇杆吸了一口。雪梨的芬芳混合枣泥的香气，不由令她的思绪飘回当初生活的那个府邸，以及府邸中亲自蒸糕的那个美丽妇人。

　　“墨云，好吃吗？”美丽妇人问她。

　　“娘，这枣泥真香，这梨水好甜。”小墨云舔着手指，点点头。

　　轿子忽然一动，恰巧打乱了墨云的思绪。轿夫们用食已毕，抬起轿子继续向东走去。

　　众人回到翠云楼，目下多数人已经安歇。经过一夜的觥筹交错，只有些零星的仆人在洒扫整理。墨云回到三楼自己的居所，便吩咐荣妈回去歇息，只留翠儿在身边侍候。

　　坐在窗前，看到之前所做《鹧鸪天》，摇了摇头，将它整理收起。

　　之前当雪梨糖水划过咽喉时，忽然在脑中浮现出的往日情景，此刻仍让她心下迷离。母亲的容颜其实早已模糊，眼前的身影不过是一方轮廓，一方带着光的轮廓。她很温暖，但又那么得遥不可及。

　　“翠儿，你还记得家里的事情吗，比如你的母亲，或者兄弟姐妹？”墨云不禁问向翠儿。

　　翠儿并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才说，“我只记得当时怎么也吃不饱。母亲要管好几个孩子，我是最小的那个。后来我就被卖了出来，他们得了银钱应该能吃得饱些。”

　　“那你恨过他们吗？”墨云又问。

　　“恨过，但又不恨。”翠儿的目光投向窗外，“恨又能如何。毕竟不卖我，就真的谁都吃不饱。一到荒年，卖儿卖女的又不止我一家。我记得当时我家附近的张姐姐，还跟我玩得挺好，经常摘果子给我吃。在我被卖到这里之前就被卖了出去，听说是在某个大人府上做丫鬟，也不知如今过得怎样。”

　　她叹了口气，忽又露出欣慰之色，转头看向墨云，“幸而我遇上了小姐，能够过上如今的生活，吃穿不愁，也不用费劲去讨好谁。以前光是吃个白面馍馍，都只能想想，哪像如今这般。”

　　墨云忽然抓住翠儿的手，像亲姐姐一般轻轻摩挲，感受着其上的温暖。

　　“对了小姐，”翠儿问道，“昨晚侯爷所说之事，真如荣妈所言，那么要紧吗？”

　　墨云盯着翠儿的小手，只说道，“大概是要紧的吧。”

　　翠儿又道，“小姐您担心吗？”

　　墨云双手拢住翠儿的手，稍微紧了紧，“没事。你姐姐我也不是没见过场面。再说，不是有翠儿照顾嘛，有什么好怕的呢？”

　　翠儿明知她这话是在安慰自己，可还是不由地心头一暖。

　　二人就这么感受着彼此手上的温暖，看窗外梨花枝叶随风舒展。

　　一时无话。

　　午后，用过中饭，春困袭来。所谓春困秋乏，指人的气血在这两个时节尤其需要及时调整。墨云于是小睡在床，半个时辰才转醒。

　　翠儿照顾小姐简单梳妆完毕，便见荣妈从门外转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小姐，刚才门外小厮给老身拿来这书信一封，说是安庆侯府一个姓苏的下人送来，要求转交给小姐您。”荣妈说。

　　说着她递过书信，墨云一看，只见其上“墨云姑娘亲启”六字齐整，颇得柳体之骨型，却没有署名。

　　“昨天那个接待我们的小孩儿说他姓苏，叫什么苏辛来着。”翠儿忙接话道。

　　墨云拆开书信，见其上写道，

　　“墨云姑娘，昨日一见，仿如故友重逢。只是今晨父亲唤我，说姑娘即遇贵人，让我莫做他想。我大致知晓其意，只能托苏辛送上书信一封，以寄思念。又当提醒姑娘，虎须龙鳞之物，吉凶难料。之后若有请托，可由苏辛转诉，定当效劳。”

　　“小吴公子有心了。”墨云心道。

　　荣妈问，“是吴公子？”

　　墨云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只是吩咐翠儿将书信收在放置重要物件的专用木匣内。

　　荣妈提醒道，“还是要早做了断。”

　　墨云摆了摆手，示意无事。荣妈便不再言语。

　　晚间，众人提前用了饭，整个醉云楼开始生机勃□□来。沿街的花灯已经点上，往来车马渐渐增多。公子们呼朋携友，有的在马上，有的步行，纷纷议论哪家的姑娘好，哪家的粉头香。

　　这众多的话题中，自然少不了墨云的戏份。

　　只听得王公子说，“哎，我可听说，这醉云楼的墨云姑娘，昨天可是去了趟安庆侯府。你说这安庆侯爷乃是理学名师，多年不见他沾染这些。如今，忽然转了性子，也好起了这口？”

　　“那可不一定。”李公子接茬道，“这安庆侯爷早年也是风流人物。况且，如今与当今圣上走得多近啊？当今圣上可是风流天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安庆侯跟着当今圣上，还不能再风流一回吗？”

　　郑公子示意李公子小声，妄议圣上，任谁可都吃罪不起。“不过，你说这后宫佳丽三千，能有几个比得上墨云姑娘的诗才？”郑公子道。

　　“我看压根儿就没有。就那些个大家闺秀，一个个抱着朱子文章，听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狗屁话。依我看，‘女子无才便是俗’还差不多。”柴公子道。

　　“谁又能和柴兄你比？祖上荫封的爵位，哪像我们这些个凡夫俗子，还得去考那些朱子文章。”李公子又道。

　　“你说，以如今天子的诗书修养，每天面对那些个娘们儿，能来劲儿吗？”郑公子邪笑道。

　　“来劲？你对朱子来得什么劲？敬而远之还来不及。跟那些娘们儿一起，连个花样都没有，怕是和骑木驴也差不多吧。你说呢，郑兄？”王公子跟着邪笑道。

　　“那可不。这醉云楼，论才当属墨云第一。可论起各式花活儿，还得看咱们牡丹和海棠这二位姑娘。”

　　要不是身处大庭广众之下，怕是这几位公子连哈喇子都能流出不少来。

　　忽然，其中的王公子指着街角说，“你们看，那不是安庆侯府的吴参将吗？”

　　众人转过头去，只见远处人群自动分开，当中行来一匹高头大马，神骏无比。上坐一人，面容俊朗，身材健美，正是吴桂之吴参将。

　　“他怎么独自来这里了？不是一般都和几个公国府的公子们混在一起吗？”李公子问。

　　眼见他骑马越过自己一行人，直朝着醉云楼而去。

　　“墨云不是昨天才去过侯府吗？怎么今天他又来了？”王公子疑惑。

　　“兴许是去找别的姑娘呗。以吴参将的体魄，牡丹和海棠两人一起上都不一定应付的过来，墨云她哪能受得了啊？”郑公子道，引得众人一笑。

　　“走，咱们也上醉云楼，找咱们的牡丹和海棠去。不过，今晚谁打头阵啊？”这句不知谁说的话，消散在众人的哄闹之间，伴随着初上的夜幕，结成一片烟云。

　　北风将至，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