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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庆侯府(下) ...


  •   只见那吴公子从明暗交汇的林荫路间行来,反显得神采奕奕。

      “吴公子。”

      “父亲和家兄有要事相商,我便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又遇上姑娘你。”小吴公子笑道。

      “小女子稍感薄醉,便和丫头翠儿一起在府中走走。失礼之处,还望公子海涵。”墨云眼神游离,似是还在回想吴公子刚才对诗的情景。

      “这没什么。此情此景,夕阳西下,李义山尚有诗句感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以姑娘之才,若是未有感触,才反倒显得奇怪了不是?”吴公子看了眼墨云,见她神色游移,又望向那一池春水,接着说道,

      “其实我在这池边散步之时,偶尔也会心有所感。看着这池中水,从春到秋;有时望着池中月,从圆到缺。家母在时常对我讲,说莫看侯府如此景象,可这朝堂上的朝夕变换,谁又哪里能全部知晓?我读史看前朝往事,王谢郗桓,又哪里来得永世不衰?‘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李后主余音尚在,而如今的繁华也还未过一甲子。像我们这种所谓世家,也不过是起高楼、宴宾客罢了。”

      “我有时候还颇为羡慕这侯府外的生活。只是又时常听父亲讲民间的不易,想来直恐怕是各有各的难处罢了。”

      墨云听得吴公子这一腔肺腑之言,一时诧异,这堂堂侯府公子怎会有这般感怀。

      吴公子似是觉察到墨云心中所想,道,“当年祖父随太宗征伐北方萧国,在高粱河兵败,祖父受伤,不久身死。当时父亲还只过乡试,一时家道中落,门第不兴,更兼母亲也在那时积劳成疾,在诞下妹妹后翌月便故去。我也是从小耳濡目染,一直难忘。”

      “原来如此,”墨云心道。

      “我从姑娘词中感到些许怅然,反而勾出我的许多往事。让姑娘见笑。”吴公子面对墨云笑了笑。刹那间,墨云似是从那份勉强的笑容中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吴公子不必如此。似吴府这般家业,不知令多少人羡煞。”墨云轻轻转身环顾,又对吴公子说。

      “哪里,”只见吴公子微微摇了摇头,“有些陈年往事,姑娘可能有所不知。这府邸原是前朝宰相的旧宅,只是他后来因故坏了事儿,才由先帝收回充公。这么一直空着有几十年,后因当今圣上看重父亲的学识人品,才破例赐下的。”

      对于前朝之事,墨云知道的不算多,也就王孙公子们偶尔醉谈时会扯上几句,以此展示他们自己对于朝廷往事的了解。前朝宰相王氏,她倒是听说过,在王孙公子们的口中,算是个风云人物。当年他立志铲除朝廷吏治之积弊,却无疾而终,后流配至江左,颠沛流离间终究写出了“明月何时照我还”的佳句。功业未成,反成诗名,不禁令人唏嘘。

      “似王相一时人物,最后也只落得流配江左的下场,可见世事之难料。”说罢他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墨云,“墨云姑娘,我送你回去,咱们走走吧。”吴公子说着,示意墨云先行。

      墨云应了一声,轻移莲步,款款而行。吴公子陪在身边,翠儿跟在两人身后。三人载着余晖,向墨云所住“雅客兰心”小院走去。

      来到小院门前,吴公子便告辞离开。墨云看向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一时勾连起刚才的谈话。此人谈吐文雅,秉性正直,虽身为文人贵仕一流,但心怀百姓,懂得民间疾苦。尽管他不时展露出对世事无常、人生变幻的无奈,但这些大抵都不能削弱他的意志。总之,其人应属于知难而进的人。

      “难得,难得。”墨云轻声感叹。

      “小姐,你在说什么难?”翠儿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向墨云。

      “小丫头,没什么,咱们进去吧。”墨云伸手摩挲翠儿的脑袋。

      翠儿反倒一挣扎便逃开去,“我不小了。”不过她并没有生气,仍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是不小了,改年都该嫁人了。”墨云调笑。

      “小姐。”翠儿脸一红,扭头跑进院内,转进房门。

      一旁的荣妈早听见了动静,已经站在了门前,看小翠跑进屋,走过来迎上墨云,问道,“小姐,如何?”

      “还好,是安庆侯的家宴,有小吴公子吴宇之和吴参将两人。”

      荣妈心中转了转,又道,“刚才那位不知是?”

      “是吴公子。”墨云道。

      “哦。”荣妈眼神流转,却没有继续言语,倒是向屋内指了指,说,“刚才侯府的下人又送来了几样菜品、几盘鲜果,说是侯爷见小姐未进食多少,特地安排的。”

      “那荣妈您和翠儿赶紧用餐,我看那小丫头也定是饿了。”墨云说。

      说罢,与荣妈一同进屋,见桌上摆了一条鳜鱼、一盘鸡丁、几份时令果蔬,随意拣了一只梨,便见荣妈与翠儿大快朵颐起来。

      一时无话。

      是夜,月明星疏,倒是一番好天气。

      晚间,照理是要陪客。醉云楼是清雅所在,其中的姑娘,号称“卖艺不卖身”。可是,凡事都有个例外。倘若遇上达官显贵,大抵还是需要有求必应的。这点上,古今皆是同理。

      此次,听荣妈说,安庆侯府方面并未提什么过多的要求,只说在家宴上请墨云姑娘唱上几句。可眼见侯府这架势,又是小院又是点心的照顾,墨云心里早打了个结。其实这倒也没什么,本来操的就是这个行当,终究要转回到人最基本的欲望上去。只是,安庆侯乃是理学大家,儒门正宗,是否会有所不同?却又见侯爷专门安排晚餐,表明当夜有留客之意。于是墨云连带荣妈心里都不甚明白,安庆侯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翠儿倒是没有这些顾虑,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正值天真烂漫的年纪,趁着皎洁的月光,打量着屋内屋外的一切。此时,之前迎接他们的那名年轻的家丁正站在院门口,翠儿便凑上去跟他聊起天来。尽管那名家丁面上冰冷,但眼见对方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却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你叫什么名字?”翠儿好奇地问。眼中的这名家丁,尽管身着粗布衣服,却无法遮掩他颇为结实的身材。

      “苏辛。”年轻人应了一声。

      “苏辛啊...”翠儿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是苏大学士的苏吗?”

      这回轮到家丁诧异起来,“你还晓得苏大学士?”

      翠儿装出嗔怒的样子,却并没有真生气,“你这小孩儿瞧不起谁?苏大学士文采风流,这大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家小姐时常品读苏先生的词,每每都不住地称赞呢。”

      听她言语,苏辛转头向屋门前望了望,只见房门半掩。

      “你这小孩儿看什么呢?”翠儿说着便用手绢去拂他的脸,却被他略一闪避开。她也没有追击,接着说道,“小姐现在应该在梳妆吧。我家小姐打扮起来,真真是宛如天上的仙子一般。”说着把小脸一扬,显得格外自豪。

      苏辛倒是没有反驳她这番话。墨云确实气质出众,清丽非常。

      “你这小孩儿哪里学得功夫,怎么身板这么结实?”翠儿接着发问。

      翠儿其实算起来反倒比苏辛还小一些,却小大人似的不停“小孩儿、小孩儿”地称呼对方。幸而对方也不恼她。

      只听他回答说,“是公子教的。”

      “啊?”翠儿惊疑了一声,“你们公子看上去一副书生模样,还懂功夫?”

      “公子他只是文气深重而已,其实手上很有些功夫的。”苏辛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又道,“当年公子也是一方游侠,曾救过我的性命,还出钱帮我安葬了原本相依为命的母亲。”说着他停顿一会儿,翠儿见他神色有些黯然,便没有催促。

      只见他收拢情绪,接着说,“只是后来老爷做了官,被封了侯,对公子在理学上的要求逐渐严格起来。再加上公子本身也有心在仕途上有所建树,于是功夫方面便稍稍放了下去。”

      “原来如此。”翠儿喃喃道。

      “那你家小姐呢?”苏辛问。

      “我家小姐?我跟小姐的时间不长,也就两年多。只知道她之前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后来府上老爷坏了事,便流落到醉云楼中。”说着叹了口气,“有时她伏在案前写东西,还见她对着砚台伤心来着。荣妈说那是她父亲之前用过的旧物,只是她从来不对我说起罢了。”

      “那你呢?”苏辛又问。

      “我啊?家里活不下去了,就被卖出来了呗。小姐这里吃的、穿的都不愁,对我也很好。”苏辛借着院子门口的灯光,仿佛察觉到那满脸天真之下一些莫名的东西。

      两人说到这,忽见拐角的昏暗中转来几盏灯火。待到近前,只见安庆侯爷在几个下人的陪同下走来。

      两人连忙行礼,道一声“侯爷万安。”

      安庆侯向翠儿问了声墨云姑娘是否在屋内,便走了进去。

      此时,墨云已梳妆完毕。乌黑的秀发盘起,给她原本的清丽中添上了一丝华贵之气。

      墨云正和荣妈猜测安庆侯的心思,忽然听得门外通报,说侯爷马上进来。

      荣妈听后随即从凳子上站起,立在墨云身侧。

      安庆侯进入屋内,墨云与荣妈欠身,等侯爷说过“免礼”并安坐主位,这才起身。

      只见安庆侯与席间打扮并无二致,依然是羽衣星冠的道士模样。他示意墨云坐在一旁,捧起家丁递来的茶水,用茶盖拨弄一下茶水,细细品了一口,看向墨云说道,

      “墨云姑娘,今日有劳了。”

      “本是墨云应该做的,反倒是侯爷安排的十分妥帖,让墨云受宠若惊。墨云思来想去,逐渐手足无措起来。”

      安庆侯并未接话,只是又看向一旁的荣妈,说道,“这位嬷嬷是?”

      “这是荣妈,一直伺候我的贴身老妈妈。侯爷有什么直说便是,不必回避。”

      安庆侯点头,说道,“老夫此次请墨云姑娘来,说是家宴,实则也想亲眼见见名动京师的墨云姑娘究竟如何。今日一见,方知盛名之下必有其实。”

      墨云并没有插话,只听他接着说道,“老夫以理学修身,并无心于此道,只是一时感佩姑娘才情。”他略一沉吟,又道,“如今有一人也想见见姑娘,但此人身份不可言明。不过,此人亦是风流人物,琴棋书画尽皆通晓,必不负姑娘之才情。还望姑娘应允。”

      墨云心下一动,但见安庆侯神色居然有些恭敬的意味,立马觉察到其言语中人的身份很可能不同寻常。其实他本不需如此大费周章,直接与醉云楼管事的商量便可。如今却亲自找到自己,并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这番言语,很可能也是不希望太多人知晓的缘故。

      到底是谁,能令安远侯如此郑重。

      莫非?

      以墨云的聪慧,一时间自是有了猜测。只是,她有些不敢相信。

      半晌,她说道,“既然侯爷如此说,小女子也只有应允下来。”

      安庆侯用手顺了一下座椅扶手,轻轻叫了声“好”,便说下次由他安排与那人的见面时间,让墨云明日先回去等待。接着,他又寒暄了几句,便转出门去。

      小翠随即从院外跑进来,问发生了什么。

      灯火之下,只见荣妈眉目绚烂,似有深意地回她一句,“咱家小姐,这下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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