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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庆侯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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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云正抚摸着箜篌沉思,忽然听得动静,便见门外转出三人:为首的一位中年文士,齐髯短须,星冠鹤氅,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风范。后面跟着两个青年,其一儒雅,其二英武,都是俊杰模样。两位年轻人明显在争论着什么,但身前的中年文士却并未阻挠,只是双目微眯,显得若有所思。
墨云赶忙起身,恭敬地立在桌边,眼光拂地,道:“侯爷万福。”
那中年文士微微颔首,道:“墨云姑娘,久闻芳名,如此人物,实在百闻不如一见。”
身后的两位青年听到文士说话,这才停止争论,将眼光放在墨云身上。
那英武的一位正是官拜游击参将的吴桂之。只见他果真练得一副好筋骨,虎背蜂腰,鹤势螂形。其眉似长空剑,其目似九天星;温情漫转含不露,点缀一幕繁星。这位吴参将,若是口衔花露玫瑰,潇洒而立,不知会倾倒多少闺阁女儿的芳心。
他早从侯府家丁口中得知今日侯爷会请墨云前来,可叹自己数年间都在边关磨砺,久不在京,偏偏错过如此绝色。此刻一睹芳容,果觉名不虚传,心中似有小猫抓挠一般。若不是叔父、堂弟再侧,便立刻想上前一亲芳泽。
只是,另一位青年看向墨云,但觉此女气质出众,却并未作过多流连。
墨云道:“侯爷客气。今日承侯爷的情,妾身这才知道何为大家气象。”
安庆侯摆了摆手,在首位坐下,并示意其他三人落座。等那两位青年在对面坐下后,墨云这才款款而坐,宛如弱柳扶风。
吴参将旋即开口:“不知叔父今日召小侄前来,又专门请到名满京城的墨云姑娘,究竟所为何事?”
安庆侯摆了摆手,笑道:“不忙。”说着转向墨云,“早就听闻墨云姑娘生得一副好歌喉,不知老夫、参将与小儿今日是否有幸一听?”
墨云道:“侯爷您客气。那妾身就借侯府这梨云斋范大师亲制的箜篌,为各位献上一曲新词。”
随即,安庆侯一笑,便不再做声。吴参将也把青樽端起,双目凝视墨云。那位小吴公子反而正襟端坐,合上双目,仿佛入定。
只听墨云说道:“只闻得世事纷乱,让奴家千肠百转。此处有新词一曲,望侯爷公子一观。”
说罢,轻抚箜篌,起音若游丝,渐入空灵幽婉之境。双掌徘徊间,仿佛弄水的天鹅,显得格外娴熟优雅。
又听她唱道:
红尘一顾霜欺雪,烟云漫漫那堪说。
塞上走哀鸿,飘摇风雨中。
北风正凛冽,更道胡笳切。
回首望长安,尽皆好河山。
曲罢声住,半晌无言。
安庆侯将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不禁赞道,“曲势幽婉,实乃上品,姑娘好歌喉,好技艺。”接着看向吴参将,道:“边塞之苦,非亲历无以名状。侄儿,近年来在边关历练,有何感触,但说无妨。”
吴参将身处行伍,久在边关,看尽边塞之苦。那塞上的孤鸿,那胡笳声中难以入眠的戍边之人,不正是自己的写照?听得安庆侯发问,他正了正仪容,向其拱手道,“叔父大人,墨云姑娘一词,道尽了小侄近年来在边关的苦楚。您也知道,我朝东北长期受大津、乞活、颜朵诸部所扰,久久未得安宁。就小侄在安远城所见,那些蛮子肆意侵犯我临近城镇,掳我妇女,杀我百姓。可惜我军中几无良马,单单依靠步卒,机动性远不及那些草原蛮夷,每及出兵,对方早就带着人口财货跑得不见了踪影,煞是可恨!”
安庆侯故做沉思,之后道,“那照你的话讲,我朝便再无方法寻求突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惨剧发生?”
吴参将说,“办法还是有的,只是耗费巨大。”说着他稍作停顿,目光一闪,道,“小侄所想,也不过叔父当年之谏。叔父之前所作《平戎策》,直击各边寇之弱点,倘若早被朝廷采纳,又哪里会有今日小民之惨剧?”
安庆侯叹了口气,“朝廷自有难处。只是别人看这安庆侯府平日风光,又哪里知道我心中壮志未酬的不甘?”
久未发话的小吴公子这时忽然接话,“可惜奸臣当道,惑乱主上。”
安庆侯赶忙制止他,又转向墨云,道,“墨云姑娘见笑,小儿无知,一时妄言。姑娘切勿见怪。”
墨云心道:没想到这小吴公子,看似文弱,却有如此刚气。
她笑道:“也怪墨云,今日颇得侯爷照顾,却唱起那般惹人不快的词句,搅扰到侯爷和二位公子的雅兴。请容墨云尽饮此杯,当做赔罪。”
说着,她便自斟满杯,一饮而尽。
吴参将赞道,“姑娘好酒量,好气魄。”说着抄起自己的酒樽,也一饮而尽。
小吴公子也举起酒杯,朝向墨云道,“一时失言,姑娘勿怪。”说着也满饮一杯。
安庆侯道,“吾等皆为圣上效力,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如此而已。”也浅饮一口,以示诚意。
“早闻姑娘琴技、诗词也称双绝。之前从孙公子那里听得一首《临江仙》,未有曲和,但得其词,绝非凡品。今日正好姑娘在此,不知我们到底有没有这个耳福?”吴参将眉目流转,盯着墨云。单就这一目春水,望眼欲穿,真不愧“白皙通侯”的美誉。
墨云于是叫翠儿摆上瑶琴,轻抚云鬓,稍理仪容,接着指尖点向琴弦。其音并不饱满,反而有些许苦涩,但苦涩中却又蕴含着似悲似喜、似愁似乐的情绪,挠人心弦。
只听她唱道,
飞絮杨花别梦去,云霞自是逍遥。晓风何处不潇潇。
亭台皆过客,楚女多纤腰。
怎奈相逢值此朝,那般桃李夭夭?黄花昔日也多娇。
假如真公子,不必过断桥。
琴住无话,梁上似有幽幽叹息之声。
“风华声中,几番哀怨,几番情愫,几番愁苦?此生浮华,作何痴想?由是成叹,可谓情真意切。”小吴公子端起酒杯,左手托杯向墨云示意,随后仰头而尽。
墨云回礼,又饮一杯,面飞红霞,娇艳欲滴,竟把那吴参将一时间看得痴了。
“也罢也罢。宇之啊,你要时刻记住,苍生疾苦,吾辈读书人应更加发奋才是。”安庆侯向小侯爷说道。
“是的,父亲。”
“墨云啊,看你酒醉微酣,就先回房休息吧。”安庆侯道。
墨云会意,向众人告辞,先行离去。那吴参将虽有不舍,但想到接下来吴侯定有要事相谈,也只能将那一丝急迫暂时压抑。
先不管吴侯三人究竟相谈何事,只见墨云行至门外,心下思忖,“没想到这吴侯一门名副其实,那小吴公子以正气持身,殊为难得。只是那吴参将似是有意于己,颇为麻烦。”
一旁怀抱瑶琴的翠儿看着小姐的神色,以为她着实醉了,问道,“小姐,没事吧?”
墨云笑笑,转过头来,“小丫头,你姐姐的酒量你还不知?只是侯爷他们恐怕有事要谈,故意支开我们罢了。”
翠儿放下心来,又调笑道,“小姐,我看那吴参将可对你颇为上心呢。不过这人真是生得好面部,又英武非常,十分气派。反观那小吴公子就显得文弱多了,恐怕不能入小姐的法眼吧?”说着还撇了撇嘴,俏皮可爱。
“也不尽然,”墨云侧过目光,若有所思,“那吴参将的确是人中翘楚。只是之前听孙公子、李公子等人提到过,他也是风流场中的常客。虽然从未听说什么不妥,但毕竟有些风月性情,浪子情调。倒是那小吴公子,你看他听琴时正襟危坐的样子。丫头你何曾见过哪个大家公子在咱们这种人面前如此过?而且,他虽然出言莽撞,但正气凌然,倒有些君子之风。”
“小姐你怕是已经对那小吴公子上心了吧?”翠儿拿瑶琴碰碰墨云的肩膀,狡黠道。
只见墨云一愣,反而叹了口气,幽然道,“上心又如何,不上心又如何。像我这种出身,顾影自怜罢了。”
“小姐才气过人,比那些个王孙公子不强吗?”翠儿语气中似有不甘,安慰墨云道。
“唉,你个小丫头又懂些什么呢。当年赵公子不也是,最后也...”说着目光失神,面露戚容,不再言语。
翠儿见状赶忙赔罪,“好了小姐,小翠失言。对了小姐,咱们就在这池边看会儿鱼吧?”
墨云一望,只见夕阳即将落下,将今日最后的余晖洒在池水上,点染出一番橙红。湖中游弋的各色锦鲤,随浅淡的波光一摇一摆,舒懒地摇曳着身躯。
“何时能作此中鱼,流转漂游永不停?”墨云忽有所感,怅然念道。
“鱼道原非难易事,漂游一世不得出。”忽听得身后朗声。
墨云一惊,与翠儿望向来路,只见小吴公子吴宇之从身后走来,着一身仕子青衫,衣带沉浮,脚步款款。他穿过树荫,在这残阳余晖与夜幕交相之处,文弱之气一时尽散,反倒显得神彩奕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