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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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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盗案?你管君家的惨样说是强盗犯下的鬼迷心窍?”
刚从凶案现场回衙门的白宁尚未喘匀气就被顶头上司劈头盖脸的一顿话噎得差点背过身去。
他肩头雨痕湿润,热腾腾的姜茶因激动的情绪洋出几滴飞溅在手背,他没喊疼只对囫囵结案的情况发出不可置信的质疑,若非顾及着上下尊卑只怕下一刻就要冲过去揪人衣领怒火中烧。
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坐在正中央的知府慢条斯理地吹开茶碗边缘漂浮的茶沫,他面白无须,身材发福,细小狭长的眼睛被脸上肥肉挤成小小的一条缝,他不笑倒罢,若笑了,那股子市侩算计味便扑鼻而来没由来得令人反感。
“白捕快又何必动怒呢,君家的事本府也为他心痛万分,可如今对内时局动荡,对外还要操烦异族铁骑侵踏疆土,正值内忧外患当头啊,为这么一件小事大费周章地耗时耗力实在不智。”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白宁则把拳头捏到死紧,额角青筋根根爆起牙关紧咬发出清晰可闻的磨牙声。
“所以?”
王知府笑容愈发莫测,茶香盈盈,他不嗅冤屈,只嗅利害,像条哈巴狗夹缝生存剐蹭出顶头指缝里扫出的那点金银 。
“所以,本府希望你不要插手,如此定案对大家来说都好,边城自回归国土后已安稳百年,再闹个人心惶惶又有何好处。”
“为了所谓的好处,你无视人命,不顾冤屈,君家昨夜灭门尸骨未寒,一户百口死不瞑目,就连襁褓婴儿都化作亡魂啼哭,午夜梦回你良心安得住吗!”
白宁越听越怒厉色痛斥,他啐了口前踏一步,单手捧茶,另掌压向刀柄,瞳孔眸光炽热已然锐利到寻常人不敢直视的程度。
只可惜,王知府未列其中。
他在笑,笑人痴傻,笑人无知,茶碗搁置发出沉闷的触碰,他打量轮廓还算青涩的白宁,玩味道:
“好一个秉公正直的捕快,好一个能说敢言的巡查使,你也算官场上沉浮多年的老油条怎会不知做官最忌讳良心二字。”
“本府依稀记得那年轩辕门案事发,天子震怒,血流百里,伏尸上千,皆系于白捕快那纸诬陷最后祸及名门,那时怎不见你口中的良心报应,大义凛然呐?”
白宁听罢脸色霎时苍白,王知府挥手掸去衣上不存在的薄灰继续补充着。
“想,君家一户百口,这便了不得了,哈哈,这才哪到哪,怎么比得上那年轩辕门案一户牵连一户三族夷尽,别说襁褓婴儿,更有孕妇一尸两命者,白捕快,你,可心安?”
“我……”
他唇瓣嗫嚅,半晌答不上话,血债累累悉数扼在喉口连呼吸都嗅得到那年绯红,那般钻心剜骨。
“退下吧,本府执意结案你一小小捕快还能如何,当自己依旧是天子近臣?那个一呼百应的巡查使吗?”
王知府说得疲倦,随即像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示意人尽快离开,白宁年少成名,也曾官拜于天子门下象征一颗京城里炙手可热的新星,可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失势降职被发配到边城荒野之地屈尊做了捕快,官阶压死人,难道真让他学习野本里的豪侠挥刀砍上司再叛出官场为人抱不平?
白宁自认做不到。
姜茶热度退却,他仰颈喝尽,苦涩辛辣一股脑绽在味蕾冲得人鼻头阵阵发酸,茶碗被放回桌案,是妥协、是无奈。
他隐忍抱拳道了声谢过挂怀,没在等王知府说话白宁转身就走,袍角掀风,如一面旗帜簌簌而动。
“哈……”
王知府眯起眼睛嘲弄地看着白宁快步离开的背影。
“急公好义也不过如此。”
一场细雨,冷平生早早撑起伞气定神闲地漫步,或许因为君家事情,大街上人比昨夜少了许多,便是庆雨的狂欢也显得有气无力。
白宁从衙门出来就这么突兀的撞进他的怀里,鼻尖敏锐捕捉到一缕血腥。
他立即抬眼,冷平生适时低头。
“何必呢。”
冷平生悠悠开口,伞沿挂着的红穗顺风起搔上白宁的侧脸是酥酥麻麻的痒意。
“何苦呢。”
白宁沉默不语,他无声打量着来人,一寸一寸,像要透过这张人皮研究出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牛鬼神蛇。
“何……”
冷平生继续说道却在堪打头的时候顿了顿,迎向目光,生来无趣的面孔突然笑出炫彩夺目的漂亮,他竖起手指抵在唇边,伞下隔绝出的一隅净土低声说出令白宁瞳孔紧缩的话。
“何至于此呢,周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