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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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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很难看到雨,便如南方经年不落雪一样,所以这场雨来得极巧,像是盛典前夕的惊喜引来许多人上街仰颈求饮。
可冷平生不喜欢雨。
彼时左邻右舍都已把臂同去,在瓢泼大雨中欢呼雀跃,他对此漠然无视只关紧门窗确保不会漏进一滴雨,随后坐回案台捧起一本书静静翻阅着,书声簌簌,泛黄的边缘不用言说就知道它已历经了许多年头见证很多淹没在历史中的人间沧桑。
雨连着下了整夜,尽管边城设有宵禁也管不住这样一伙为狂欢而奔喜的人群。
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挂在屋檐下用来装饰的晴天娃娃不免倍受摧残,一副惨遭蹂躏后的模样,有些更因绳子老旧难经风抚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满身污泥。
冷平生剪下烛花,薄薄旧书很快被他翻至末尾,作者的字迹娟秀,漂亮的楷书一眼便知出自大家手笔。
他微不可见地挑高眉毛却依旧保持沉默,似是对留书别有想法,吸饱墨汁的笔悬在上方随着天外一道闷雷滚滚震彻,冷平生猛然落势龙飞凤舞的字体登时跃然纸上。
那并非中原形体,蛮夷,不,也不同蛮夷之地的惯用,说是字更像初学顽童拼凑出边边角角的横撇捺勾般随性。
冷平生搁笔尔后吹熄了烛火,浑然不觉墨迹未干便直接合上书,他倾听雨声,因边城一高一低的地势街里街外的青石板承不住的雨水的堆积,很快它们顺着斜度淅淅哗哗汇聚在一起慢慢聚成混浊的水坑。
啪。
好像有马蹄踏水过的杂响。
啪。
又好像是什么人慌张无措纷沓逃窜的脚步。
他听了听,没有再做什么只是旁若无人地唱起一段曲调诡异的童谣共沦进雨中。
狂欢仍在进行,而盛极转衰,天光斜斜从乌云里倾斜出来。
雨停了。
冷平生卷起书捶打自己酸痛的背脊,一夜未眠他看着依然精神,外面吵嚷的声音钻入耳窍,对于以平静安逸闻名的边城来说眼下可谓是千载难遇的情况。
他不觉讶异反而伸手推开关严的木窗迎来一缕寒春,晨风犹携昨夜雨腥,屋外人行色匆匆,腰间斜挎长刀,面容肃穆,冷平生沉沉凝望他们离开的背影仿若透出一股风雨欲来的危势。
衙门很忙,忙到一大早就急急忙忙出动大批官兵,把当地最有钱有势的君家围了个水泄不通,刚上任的捕快头子青葱年纪却早早地练就了一双鹰目,在其他人吐得几乎脱水的时候仍面不改色的打量着内院不肯落掉任何角落。
值得庆幸,满院血气被连夜的雨冲散不少,可这炼狱一样的场景委实打破不少人的心里防备。
上到老人,下至婴儿,无一幸免,皆被砍了头堆放一处,无头尸身个个赤身裸体男女混乱扭曲组成庞大的停尸场,地面血淋淋的大字未干。
血债血偿。
这是场有预谋的屠杀,年轻捕快心里很快便有了思量,正当他准备审问街坊邻居当夜是否听到了什么异常声响时,一道阴冷的目光如利剑直刺背后,激得他浑身发抖好像遇到天敌。
白宁不愧为衙门里的个中好手,他悚然惊乍后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条件反射地摁住腰间长刀,飒然转身,在人头攒动的群众当中精准对上了这样一双浅灰的眼。
杨柳青青,春意盎然,高墙外生机勃勃的景象对应着高墙内尸体横陈的残景,冷平生靠在树身,静静地,静静地凝望着眉眼间警惕未敛的白宁。
他过于平静的态度跟周边看戏的人格格不入,既没有看到尸体的惊恐也没有生理性对炼狱场的恶心,只有属于亡者的沉寂。
如同在春色的乐章里突兀出现的一首错曲,任主人拨弄,弦弦崩鸣,其音尖锐狂躁到要掀开听众的天灵。
“如果我是你。”
白宁发誓,他引以为傲的视力绝对没有看到冷平生张嘴,但这声音就如此诡异的响在耳边,如他本人的气质一样,冷漠的,干涸的,像棺材板里起尸的干瘦老人用指掌抓挠木板那般刺耳的腔调。
“定一个强盗案能了就了,这已经超出你的范围了——前巡查使。”
轰隆,天边滚滚炸雷骤响,湮灭接下来将尽未尽的闲话,冷平生没有回看白宁的目光,或许他早就习惯无视所有的注视。
他微微仰起头,浅灰色的眼有异于中原人棕色的瞳孔,这是他异域血脉的证明,也是他生来不同寻常人的标记。
春风卷柳梢轻拂脸颊,白宁心中一动已然了断,他欲挤出人群摁住这个来历古怪行为同样泄露出一丝诡秘的家伙。
又是声轰隆示下,看戏的人顿时如鸟兽四散,仅留下赶来的官兵一筹莫展,随人流消失的还有靠在树旁的冷平生。
湿气萦绕,风中裹凉,走在回家路上的冷平生又垂下头。
乌云密布,原来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