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踏江秋》夕闻道

3、不周

　　在被流放到边城之前白宁还不叫白宁，他姓随国姓，是天子赐予他无上荣耀的象征。
　　周沉字不舟，因周不舟这个称呼说来绕嘴绝大部分人都是以沉字相唤，京都内仅有少数人才知道他为何会特别选用不舟替自己做字。
　　未被天子赦封前他姓白，十户氏族属他家最式微，世家里的吊车尾做皇子伴读自然也讨不到热门。
　　贡女子嗣，血脉混淆，朝中皆传八皇子周曦无缘大宝，所有人都在努力往上爬试图给自己家族挣得新君青眼时他便这样被指给了一个没甚前途的主人捆绑终生。
　　至少那时包括周沉自己都认为周曦顶破天只能做到无实权的亲王，更进一步，九五之尊，怕是喝酒喝到上头才敢想出这等的痴人说梦。
　　便是那样一位不被瞧好的皇子，在熹微晨光下扶起替他承担苛责挨了十多藤杖的周沉，郑重道: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他日我必许白家享千岁太平。”
　　彼时周沉被打的只剩半口气，随便一动都是钻骨疼，他听完周曦夸嘴的话先是想笑而后跟着担惊受怕。
　　他想说，我滴个乖乖，您可别在宫里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您仗着皇子身份罪减一等，我怕是要牵连九族再扣个谋反挑唆的帽子被您的混账老爹抄家砍头戳脊梁。
　　无奈周沉一张嘴，血气直顶，很没出息地呛血晕倒，他本来还想尽力扯扯自家小主人的脸希望别被血腥场景吓到，毕竟行杖侍卫的下手力度实诚到连自小习武的他都承接不住。
　　他伸出的手自然抓空，视线模糊伴随剧烈晃动，在黑暗降临的一秒前看到周曦的表情瞬间变得阴郁，素来温和闻名的人乍然变脸确实挺毛骨悚然的。
　　周沉如此自我调侃，晕得不拖泥带水，身躯摔进周曦药香满盈的怀抱倒没错过耳边残留分辨不出是真是假的一句轻叹。
　　“孤能许你一世富贵，却不能许你亲朋高坐，不周啊……”
　　不周啊……
　　这是帝王的叹息吗?
　　“你是谁?”
　　白宁从回忆恍神，刹那出刀，刀尖直逼冷平生，他心神激荡之下一时内劲外泄，纵横的刀气不受控地崩裂对方衣衫扣在最上层的扣锁，薄风吹拂袒露出里面白皙修长的颈口。
　　冷平生抬眼，无动于衷，甚至上前半步直直抵上皮肉才罢。
　　“一个知道你身份的人，一个知道君家惨案背后混杂了多少势力干戈的人，一个——聪明人。”
　　细雨蒙蒙，他们彼此对峙，冷平生的话音沉定许久白宁才缓缓放下持刀的手以称得上奇怪的姿态还刀归鞘
　　“告诉我真相。”
　　他想了想跟着补充，眼神始终徘徊在对方的面孔生怕错过一丁点变化。
　　“这嘛……”
　　冷平生故作思考，同时让伞微微前倾，伞沿悬挂的雨滴啪嗒顺势钻进白宁的后颈，那种微凉感触惹来他下意识的战栗很快又平复下来。
　　“好吧，南街开了家名为丁香阁的新馆，据说一壶酒价高千金，我家徒四壁自然没有这等口福，烦请巡查使大人破费，或许我喝完心情一好就会告诉你真相，当然了，个中真与假且由大人自辨咯。”
　　这玩世不恭的口吻简直和初见时判若两人，白宁难免举棋踌躇，冷平生索性乘胜追击再扣一子。
　　“哎呀，昔年轩辕门案，好像还有个逃犯未曾落网处决，名字是不是叫做鬼刀——莫栖声。”
　　“师从——”　“够了!”
　　白宁当即打断，四周打量确定门前无人偷听到谈话暗自松了口气，面色阴郁。
　　“带路。”
　　仿佛自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衬起雨景格外的怨气难消。
　　“不该说的事，劝你少插嘴，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方才若形容成刺探，这下便可称为实打实的杀意，然而冷平生却摆出浑然不觉的姿态，持伞漫步更替替自己蹦开的扣锁回归原位。
　　他长发过腰，马尾高扎，普通到只饰发带，一身粗布麻衣偏令人琢磨出点贵族公子的范。
　　“想封口不拿出点诚心可不成。”
　　冷平声轻盈步履几息间拉开距离，悠悠接话，他回眸去瞧，灰眸隔着霭霭细雨蒙上一层白宁看不穿的烟波浩渺。
　　“该说的已经交代结束，巡查使大人的脚步麻烦再快些，别耽搁了大爷的酒性。”
　　……
　　白宁算是把平生能忍的事从脑子里梳理一遍才没破功，他高冷背手，冷笑悬挂，明知口舌上难占风头也不多搭腔，静静跟随冷平生脚步比肩而行。
　　一壶千金，看来整顿物价的行动再拖下去离他破产的日子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