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倦枕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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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老太太一惊，急忙走过去弯下腰，拉着他的胳膊向上使劲。“别跪着了，这地上不平整，你刚刚弄疼自己了吧？快起来我带你进去上药，”
“嬷嬷。”他哽咽着换了一声，侧过头。
“好孩子，好啊。”听到久违的一句呼唤，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捧起他的脸，他无法反抗她，只得颤抖地说：“别看了。”
他可以在旁人面前装作毫不在意，但在她面前，却是格外敏感脆弱。他不愿被她看见这一面，他已经长大了。
“为什么不让看呢，你始终是我的好孩子呀！这么久没见面了，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吗？”她的目光里没有隐藏的厌恶，只有满满的柔情。
突然，她愣住了，左手迟钝地盖在他的右眼下。摩挲了一会儿，张口哑言。
许言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这已不再是记忆中的圆润丰满的触感，她的手已起皱，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她老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伤心，但也明白这是正常的。他在长大，她在老去。
“你不是许言。”她颤巍巍地蹲下，直直地看向他双眼，明明右半张脸已被扭曲覆盖，但他的双眼还是那样的明亮。“你不是，对吗？”
许言呼吸一窒，他平视着这位老者，见她泪水流了满面，准备好的借口被尽数扼杀。
终于，他点了头。
终于，她伸出了手，用尽全力抱住了他。
“你是小诺。”是带着哭腔的肯定句。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称，许言，不，是许诺。她此时内心情绪翻滚，连带着以前压抑的一起，被揭开一角后，便起了滔天巨浪，再也无法平复。
已经太久，没人这样叫她了。在那段艰难的时光里，久得她以为自己的前半生都是臆想，她从来都是他——许言。
没人会再喊出那个名字，她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中。那次活下来的，是许言，也只能是许言。
“是我。”她也想被承认。
“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一直不信，你弟弟都还活着。你比他更厉害，你不会死的。”她紧紧抱住她，哭着。
“嗯，我没有死。”许诺潸然，可许言死了。她们默契的谁都没有去提这个话题。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努力压抑自己激动，说：“这是件好事啊，我不该哭，你也不许，咱们都要笑。”
“好，咱们都笑。”这样说着，许诺的眼泪却更难止住了。
狭小的院子里，此时没有什么将军。只有抱着哭泣的两个普通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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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陈叔托我给你带了一封信。”许诺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从怀中拿出了那封温热的信，递给了苏嬷嬷。
她将那盘糕点摆上桌，将双手在身上用力擦了擦，接过信，有些局促道：“我先前不知你要来，家中没备什么材料，只能做些简单的，你吃吃看，还是以前的味道吗？”语气中带着几分期盼和小心翼翼。
“嬷嬷，我......是许言。”她还是说出了这一句。
还是提到了这个话题，苏嬷嬷有些心疼：“一定要这样吗？”
“我是许家长女，也是我们这一脉最后的人，责无旁贷。”她拿起了一块糕，“我不能再逃了，也不会再逃了。”
咬下一口，是记忆中的味道，但不知为何，带上些苦涩，原来是自己又流泪了啊。
她用力咽了下去，“他们做出了他们的选择，现在到我了。”
“你娘她其实......不怨你，她希望你可以自由的，开心的活下去。”苏嬷嬷无措道：“你穿这么严实，热吗？要不要......”
“习惯了。”
“哦……那好，那也好。”
苏嬷嬷突然也想跟着她哭，这孩子，也太苦了。她试图缓和一下氛围，故作轻松地说：“青竹呢？怎么没看见那小丫头跟着你，原来她不是最喜欢粘你了吗？”
“她死了。”许诺平淡地说，心尖却在止不住地发疼。但她不想带给嬷嬷更多的压力，知道以她的信息获取来源，不知道这些，也不是故意提及伤痛的。
苏嬷嬷沉默了，她实在不知道在说什么来安慰这个孩子。她也没有将当年那事详细告诉她的想法，她想一人承担。她自然也不好去询问，让她回忆受到二次伤害。
“嬷嬷是在担心我吗？”许诺突然笑了，“我现在可是将军啊，虽然还没有达到父亲的层次，但也是戚国最年轻，目前品阶最高的将军了。”
她故意用骄傲炫耀的语气说：“现在朝中没有比我更厉害的武将啦！我能有什么好伤心的，我该高兴啊！都过去了。”
“你能这样想也好。”苏嬷嬷松了一口气，又不忍道：“孩子，其实你可以再自私一点的。”
“可我没后盾了呀。”她语气飘忽，“不过没事，未来我会带着他们那一份继续走下去，走得比所有人都要远。”
那一瞬间，她觉得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成熟了太多。不过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成熟不是因为经历了这些事。
犹豫了良久，苏嬷嬷还是开了口：“以后你别来我这儿了。”
许诺的身体僵住了。
她拉起了许诺的手，看着她认真地说：“这不是将军该来的地方。我已不是许家人了，是曾经的你亲手将卖身契交于我的，还记得吗？这边太乱了，回去吧。”
回去吧。
这一句如魔咒般在许诺脑海中反复播放。
她回过神来，就开始往嘴里疯狂塞糕点，完全不管会不会被呛着，苏嬷嬷拦不住，只得在一旁给她递水。
“珍重。”她吃完最后一口，对着苏嬷嬷笑着说，笑着笑着，眼泪又不值钱了。她们谁都知道，这可能就是此生最后的见面。
出了这个小院门，许诺就真的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许诺竟有干脆留下来，管它天塌地陷的想法。她站在门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抹干眼泪。最后冷漠地向外走去。
门内，倚在门上的苏嬷嬷听见了那记响亮的耳光，捂着嘴，哭了。经此一别，今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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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全黑了下来，苏嬷嬷点起了煤油灯。其实她的钱够她换个更好的居住环境。不过在外独居，很多事没想的那么简单。
这样就很好了，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朴素平凡地过完剩下的日子。没想到，她回来了。
苏嬷嬷拆开了信，陈叔是许府的家生子，和她之前......唉，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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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稀记得当年，许大将军出征，要带走他。他是那一批跟着府医学习的所有人中最优秀的。
得知消息后，他急忙来找她说：“你要是不想我走，我就跟将军说我不去了！将军人很好会同意的！”
那时的她做了什么来着？
哦对，她说：“你去不去，与我何干？”
他脸色很不好看：“苏芸，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别这样，不好笑。我们都......”说着他想去拉她的手。
“我没开玩笑。”她微微一躲，语气真诚：“边疆虽苦，但也是最能历练人，收获功绩的地方。你还年轻，是该出去看看。”
他呼吸加重：“你真这么想？真想让我离开？”
似是嫌这刀捅得不够深，她又补充道：“将军对你这么好，你是时候也该报答了。”
“那我们呢？”他红着眼看向她，“我们算什么？”
苏芸没有回答，只哂笑了一声。
沉默良久，他说：“我知道了。”随即转身跑开。
这一跑开，便再也没回来。她之后也迁出了府，独居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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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漫飞的思绪，苏芸读起了信，看第一眼时不由得感慨：这字倒是与以前大不同了。
......
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已经见过他，或者她了。
......
那晚，她明明自身受伤严重，却一直拉着我，不停重复着：“我是许言，我是许言......”甚至昏过去了也在说着这一句。
我替她瞒下了许多，之后的治疗也是险之又险，多少次我以为她挺不过去了，她都能坚持下来。
最后治疗结束，我听闻她醒了赶忙跑去看她。却见她泪痕未干，见到我故作平静，问的第一句是：“我的刀呢？”
我当时很吃惊。问她你还要不要命了，她说，就是因为要命，所以才这样做的。她说她这条命很珍贵，她会活下去的，还要带着许府的人一起。
疯了，究竟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
后来经常能看见她在校场用左手练刀的场景，我问她会不会很不习惯。她说还行吧，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学着和弟弟一样熟练左手了。
那时候她语气里带着浓烈的悲伤：“是我欠他的，我一直欠他。”
......
她真像一个传奇，最后真一步步爬了上去，无论外界对她作和评价，我只想说：“这就是许家女儿的样子。”
......
会告诉你，是因为知道你会想知道的，关于她的后续。也相信你不会将他带给你的信给别人看吧。希望此时已儿孙满堂的你，将此事保密。
要幸福啊。
......
那你呢？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苏芸内心疯狂呐喊道，但她只能无力地靠在椅中。
外城入夜后没有内城的喧嚣，静谧无比。偶有狗吠声响起，却破不了那份寂寥，反而更添几分。
她又哭又笑，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这些文字，最后不舍地将它置于灯焰上，看它一点点卷起，又飘散成灰。
有些事，不能被说破，只能隐于各种面具之下。各有无奈，各行其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倦枕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