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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倦枕 三 ...

  •   清晨,天仍微昏。许言却因为生物钟早早醒了过来,不过他现在坐在床上,黑着脸,一动不动。

      这该死的好记性,昨夜......

      —
      “莫非将军之前未碰见过美人计?”

      “美人计?什么美人......嗯,你是挺美的。”

      —
      想到这段令人糟心的对话,他恨不得连夜逃回边疆再也不回来。他越是不愿再去回想之后的发展,越是回想得清晰。

      —
      “等等,我的佩刀还未取回。”
      “那将军去取呀。”
      “你不陪我一起吗?”......

      —
      那时的画面在许言脑海中逐帧展现,他现在非常想找块豆腐撞死自己。

      该死,这京城的酒怎么会比边疆的后劲还大。喝酒误事,以后一定要严整这一块儿军纪,在危险场合绝对不能让士兵喝酒!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懊恼是没用的,重要的是他以后该怎么面对他。总结四个字:形象全无。

      他仰头看向床顶,开始反思自己的过错。在不言面前,他是不是太自然了些,万一他不是好人呢?

      警惕对于在生死边缘反复游走的人来说,是不该丢掉的东西。

      下次见面的时候,得和好好聊聊。许言心想,不过下次是何时,天知道。

      他们本来应是两条处在不同平面的直线,即使现在两个平面意外地合在了一起,但过了交点以后,依然是各自远行。

      这份对他信任来得似是有些莫名其妙,也似是理所当然。许言现在脑子里乱极了,在去找他和放任他之前摇摆,不知作何选择。

      ———

      “将军。”门外传来了谢良的声音。

      许言惊觉自己思索已久,平日原本已早早穿戴整齐,现人却依然在床上。

      “一盏茶。”许言脱口而出,语罢觉得不妥,又改了一句:“等我更衣。”

      “哈哈将军不用担心,我之前也是住在京城的,我娘也爱用几盏茶来表示时间,这我还是知道的。”谢玄在门外大声说着。

      但他心里在却想要是平日这时,将军应已在校场训练了,今日可能是因着回了阔别已久的许府,再加之皇帝免了他今日的早朝,所以起得晚了吧。

      虽然他也很诧异,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将军是那种即使天塌下了,第二天也会去准时训练的人。在他的带头下,军中氛围极好。

      不过倒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将军也是人,偶尔想休息一下。

      谢良在门外等候,思绪恍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

      “就他那个小身板,还将军?我呸,要不是有个为国牺牲的大将军爹,他能坐得住这位置?”士兵愤愤不平地扔下手中的长/枪,对着同伴说:“还练个屁啊,人家关系户,随随便便都比你拼命争取来的好。”

      说着就要去夺他同伴手里的枪,他同伴表情僵硬地向他身后看去,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将......将军。”

      “你开什么玩笑。”那士兵不屑,“那种人怎么可能在这个点来校场。”

      “哪种人?你很了解我?”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方才的不平士兵也僵住了。

      “觉得我是,走后门?”许言面无表情,大半张脸覆着面具。但他笔挺地站在那里,就能给人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人感觉比他直接发火还可怕。

      “报告,没有!”那士兵侧头大声说。

      “怎么这么怂呢?”许言语气讥讽,继而高声道:“有就是有!有什么不敢说的?声音的大小并不能改变你的想法!”

      那士兵脸涨得通红,他紧了紧拳头,吼了回去:“是,我就是有又怎样!你有做出什么能配得上你地位的功绩吗?没有!凭什么要我们训练来给你拼命!”

      “所以这就是你给自己不努力找的借口?”许言晒笑,“行啊,你当然可以不练,不过也别去要求你同伴和你一起去死。战场上没人可管你爹是谁,没能力该死还得死!”

      士兵哑口无言,这是他印象中第一次见到将军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印象中,这位是平和的,初见时他还带着些世家子弟的骄矜与少年人的朝气。后来许将军牺牲,他开始变得内敛甚至带着些胆怯,没有原来将军的果敢。

      现在的他,就像一把微微出鞘的剑,明明还是那样的外表,但已然露出了锋锐的光。

      这才是许将军的孩子真正的样子。士兵脑海中闪过这一句。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是那次毁容事件吗?

      他还在原地怔愣,许小将军却捡起了他丢掉的枪。

      逆着光,他拿着长/枪,缓步走来,停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汗水,血水,你总会流一个。”

      许言将枪塞进他手中,他被粗糙的感觉拉回了神,这是一双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手。

      “以后没人会帮你再捡起武器。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就再也没向上爬的希望。”许言转身离去,“至于我,总有一天会让你们会心服口服的。”

      ———

      他那时就是撞见了这一幕,才在大家都犹豫不决的时候,坚定地站在许言这边。果然,他的眼光很好。

      谢良还在出神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何事?”许言问他。

      “就是那位的事查出来了。”谢良光速回神,禀报道:“不言是红九的新优伶,几周前转正,和他们梨园园主关系匪浅,还要继续查下去吗?再去查对面就会知道了。”

      许言昨晚知道他的身份了,不过他和梨园园主的关系倒是头一次听说。他摸摸右下颌角,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不用了。”

      谢良正准备退下,又闻:“以后离他远点。”“是。”

      —————

      “许爱卿倒是心急,今天就来见我了。”燕徽笑吟吟。

      尽管许言现在想手撕这只笑面虎,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顺着他的话说:“臣多年未见皇上,确是越发思念。”

      燕徽被他这么一接,又卡住了,皮笑肉不笑:“不愧是当年太傅推崇让我学着点的人,虽然爱卿小我十三岁,但这伶牙俐齿的本事可是真厉害。”

      “臣愧不敢当,承蒙太傅高看。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之所学,皆为您啊!”许言说完,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哦,是吗?”燕徽故意叹气,“唉,看来你是原谅我当你派你随父从军的事了?”

      许言心一跳,当年原来他突然上战场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不过现在明显不是深思的好时机,他敛下眸中神色,低眉顺眼:“作为臣下怎可怪罪吾皇,臣当然没有怨言。”才怪!他内心已经把燕徽这人来来回回砍了数十次了。

      “这样的啊。”燕徽拖长语调,也不知信没信。

      “不过虎父无犬子,看来当时把你留在军队是对的,差点就埋没你天赋了。”燕徽一脸高兴的样子。

      “皇上圣明。”

      “不过可惜......”燕徽语调一转,“当年我们差点就成为一家人了,可惜你姐姐......不提也罢。”

      许言心脏似要骤停,吓出了一身冷汗,面上却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是臣没这福气。”

      不提也罢?那现在说出来不是故意向人伤口上撒盐吗?真是个令人作呕的伪君子,和当年一样。

      许家几代忠君,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许言的愤怒快压抑不下了,他又恨自己什么也不能做。但也只能这样,对谁都好。打破了这个平衡,才是灾难。

      理智和情感在不断撕扯,他此时却不得不继续听皇帝谈起他们的过往,还要时不时应和上几句。

      终于,皇帝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不过他也不在意,毕竟这不是重头戏。

      “对了,昨晚将军离席后怎的直接离开了皇宫呢?后面本还有好些招待,朕在位置上等你回来,不料却等到宫人报来你离宫的消息。”燕徽似一位关心臣下的君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许言心中警铃大震。好在经昨天不言帮忙,他也了解到这不是一个设好的局,大概是突发事件。不过皇帝在宫中眼线多,大概知道了点什么,想来套他。

      许言故作不解道:“有发生什么事吗?”

      “看来将军不记得了啊,昨晚有人看见阿文去了将军的方向,然后再没回宴会上。”燕徽含笑看着他:“原来将军好这口。”

      “阿文是谁?”许言猜到是昨晚的那位宫女,不过这时候需要的是演技而不是坦诚。

      燕徽心想,这时候还演,莫不是笃定自己没办法?他轻笑了声,对着外面大声道:“传阿文进殿。”

      ———

      “奴婢叩见陛下,愿......”阿文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燕徽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行了,你说说昨晚的事吧,关于你和将军的。”

      阿文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是兴师问罪?将军昨晚不是说这事已了吗?

      她想偷偷抬头去看许言,却听见许言对陛下说:“她真与臣无事发生,那人只看见她来我这边来,却没想过她与我去向不同,毕竟那边也通往宫女住处。”

      他的语气悠闲,似是为她解释了线下的这一幕,并表明自己不会出尔反尔害她。

      她一咬牙,说:“是的,奴婢并未在离开后见过将军。那天奴婢觉累,向总管大人请示调班离开,得到允许后,便直接回房休息了。”

      “原来是这样。”燕徽的语气一下子低下来,带上些压迫的意味:“你确定?”

      阿文吓得整个人抖了抖,她不明白是谁要害自己,哆哆嗦嗦地回道:“是......是的。奴婢与将军并无私情,望皇上明鉴!”

      真可怜,听起来她快被吓哭了。许言想着,又觉得不对,明明自己才是最可怜的,她是被用来针对自己的。

      不过燕徽明面上做得极好,可以说除了他的心腹,几乎没人知道这位是个白切黑。

      “皇上放心,我一定一心为国。”许言义正严辞,殊不知阿文听此松了一口气,而燕徽的标准假笑快被他这句话逼得挂不住了。

      “将军有心了。”说完未等他回话,接上一句:“将军可还有其他要事,若无的话朕要先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许言心知这是送客的意思,他向皇帝行礼告辞。

      ———

      “怎么胆子变小了,当初敢来爬我的床,换成将军的就不行?”燕徽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怕一睁眼情绪全暴露给外人,在他看来那是十分致命的。

      他故意用调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阿文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正想大着胆子问上几句,却听见上面那人说:“下去吧。”

      她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她的前辈曾告诫她,最好不要违背这位的意思,在任何方面,尽管他看起上去很亲民。

      ———

      阿文下去后,燕徽感觉自己今天像个笑话,这个认知让他感觉糟透了。他举起一套杯子,又想起门外还有其他人,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扔下去。

      “许、言。”他咬牙切齿道,当年就不该留他一条性命,应该做得更决绝。

      “总管进来,其他人下去吧。”他调整好心态,对着外面吩咐着。

      ———

      “你确定当时将部分致幻剂抹到了他的杯子上?”燕徽皱起眉头。

      “回陛下,是的。虽然怕他们府医查出,加的量很少,不过他只要用了那个杯子喝酒,即使并未直接触碰杯壁,也必定受到影响。”总管毕恭毕敬地回答。

      燕徽知道自己太疑神疑鬼了,但他还是捏捏眉心,问道:“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是的陛下,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最好如此。”他放下手,“如果连你也背叛我,那我......行了,你下去吧。”

      ————

      终于躲过那群烦人的小尾巴了,许言心情颇好,向着外城走去,谢良已经托人帮他打点好了,他直接去就好。

      “那是......”许言瞪大了眼,不言怎么会来这里?

      不过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也就随他去了。

      狭窄拥挤的小巷间,他低着头在其中快速穿行,并没有人去关心他与其他人是否有不同。大家也都低着头,佝着背,来去匆匆,为生活奔走。

      这里是与内城繁华截然不同的景象。

      城内有灯火,城外是烟火。

      ———

      七拐八绕,终于看见了那扇门扉。他将手放在门板上,不知为何,却迟迟敲不下去。

      太阳缓缓沉落,时间不多了。

      终于,门被叩响。他内心慌乱,尽管已经为今天做了不少准备,但当真的来临时,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门被从里面推开,不出意料,她此时在家。

      他看着眼前虽添了皱纹却仍无比熟悉的容颜,眼眶一湿,所有的腹稿尽数消散。

      老太太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在沉默中意识到了什么,眼眶也开始泛红,她说:“进来说吧。”

      当她长木条重新放回门上的凹槽,转过身来时,许言却咚地一声直直地跪下,向她磕了一个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倦枕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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