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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倦枕 二 ...

  •   朝堂之上,万籁俱寂。

      清晰的磕头声再次响起,没谁敢在这时候上去为他说话。

      “呵。”坐在上面的人终于出声了,压抑的氛围却没有被打破。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半截虎符,明白台阶下跪着的那人是有备而来。

      但很可惜,他不能对他做什么,毕竟他是个惜才的好皇帝,至少明面上得是。

      许言面不改色,继续磕头,一声,又一声,清脆且富有节奏感。

      不过听起来挺痛的,不少大臣暗想。

      没人敢去看许将军的额头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正如没人敢在这时候去为他说话。

      “许爱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国之栋梁没在战场上怎样却在我这金銮殿里受伤,这要是传出去了,成什么样子。”

      虽已过而立之年,但皇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像二十多岁的样子,尽管其中隐隐透着威严。

      “陛下多虑了,臣等皆知陛下仁心,怎会有流言传出这大殿呢?”许言依然双膝置于地上,跪得笔直,语气平淡。

      “好啊,好一个仁心,还是许爱卿懂我。看你们一个个的,作为文官说话还不如他更得朕心,以后都跟许将军学着点。”皇帝似是很高兴,对许言连连称赞,但许言的手却篡得更紧了。

      他似乎是发现没人附和自己,感到无趣,转言道:“哎呀,将军怎么还跪着呀,快起来说话。”

      许言又磕了一个头:“谢陛下恕罪。”随后起身。

      “能有什么罪?许将军恐怕是没想到回京是让你来享清福的吧。所以才没带上另外半块兵符走,对吗?好在京城许家中还留了半块可以上交。不过没事,边疆那块派人去取回来就好了。”

      皇帝意有所指道:“不过……兵符这般重要的东西,许将军以后可要好好看管,贴身携带。要不什么时候弄丢就不好了。”

      哪有什么以后,许言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此时他却不得不作出一番恭敬受教的样子:“谢陛下提点,臣日后一定如此,保管好重要事物。毕竟边疆战事频繁,若是因此误了战机,臣这条命纵是死个几万次,也不够赔的。”

      皇帝把玩半块兵符的手一顿,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都签订和约了,将军在担心什么?”

      “臣对陛下派人去办的事并无任何怀疑,不过殷国人的诚信,臣却是......”许言故意将话说了一半,但在场的都是人精,剩下那一半都能理解到。一时间,大殿上氛围更加紧张。

      “许将军多虑了,这些事在签订的时候就考虑过了。”皇帝像是满不在意。没有顺着许言的思路走。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爱卿远道而来,又曾奋勇杀敌,累功无数。朕给你办了个接风宴,就在今晚,不知爱卿可愿赏脸来这皇宫呢?”皇帝提起的这件事在大家意料之中。

      “臣惶恐,不敢说赏脸,谢主隆恩,必定赴宴!”许言说着又要跪下。

      “爱卿别这么见外啊,好歹也是曾经的同窗。你要是有空,还可来找我叙叙旧。”皇帝笑着提议道。

      “臣领旨。”

      —————

      许言看着刚刚上殿的人,呼吸猛地一滞,是他。

      不言没有看他,低着头,是与那天截然不同的姿态。

      一幕演罢,说不上惊艳,却也让人挑不出什毛病。不知为何,许言有些失望,对于能说出那番话的人,自己的能力却没能达到那样的高度。

      皇帝不咸不淡地赏了他们一些东西,以此来显示皇恩浩荡,大方爱民。

      直到他们千恩万谢地下了殿,许言依旧是兴致缺缺的样子。皇帝看着他,倒是突然来了兴致:“爱卿不喜欢?”

      “恕臣粗鄙,比起欣赏这些,更喜欢在战场上奔驰。”许言真诚道。

      “只会舞枪弄棍以后可不好找夫人啊。”皇帝叹气,“可惜朕没有女儿,不然就可以许配给爱卿了。说起来爱卿可看上了哪家闺秀?告诉朕,朕给你们赐婚。”

      “臣既已毁容,就不耽误哪家姑娘了。”许言推辞道。

      “许爱卿何必妄自菲薄。”皇帝很是不赞同,“你为国作出诸多贡献,再说容貌于将军品行无碍,怎会有人嫌弃将军。”

      “臣不会联姻。”许言叹口气,其实这不仅是皇帝想听的,也是他想说的。他整整衣冠,起身行礼,正色道:“边疆一日不平,臣不愿成家,愿将此身献于国。”

      皇帝一愣,之前想好的话就被卡在了嗓子里,半晌他说:“将军忧心了。不过能得臣如此,乃是国家之幸。

      ———
      夜渐深沉,祈平殿内依然歌舞升平。

      两个各怀心思,互相防备的人,表面上端的是君臣情深,言语间却夹枪带棒,已交锋了多个来回。

      许言心道:老狐狸。

      燕徽心叹:小狐狸。

      宴会已过了大半,许言觉得倦了,于是对上首的人行了礼,示意自己要离开一会儿。

      不知燕徽是不是也倦了,他摆摆手,表示放他离开。

      —————

      许言离开宴会后,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他为了稳住他曾是皇帝“同窗”这一人设,他在进宫之前做了不少准备。

      想了想,许言抬脚向一僻静处走去。

      ———

      “将军,您怎么在这里。”一道惊喜的女声从背后响起,许言回身,向那名宫女点点头,并未多言。

      “将军怎会来此?”那位小宫女对这种冷淡毫不在意,继续追问着,还莫名带着些许娇羞:“这天也黑了,将军来此莫不是想......”她缓步靠近他。

      “别动。”沙哑的声音裹挟着冷厉。

      那宫女先是被吓得一愣。而后一咬牙,心知如果错过了这机会,下次再遇见此等人物可就难了。虽然面前这位传闻颇多,但总归是个将军,家中也并无其他妻妾。

      “将军莫不是在害羞?”她调笑着,继续向他走近,“奴婢也是第一次呢,望将军好好怜惜。”

      许言震惊,要是原来也就算了,现在对着这张脸,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心理素质得多强大啊。

      在他难得的愣神间,那宫女的手已搭在了他的肩上,他强忍着把她直接扯开的欲望,严肃道:“放手。”

      她的手一顿,随即更加肆无忌惮地向下滑去,娇滴滴委屈道:“将军为何要凶我,明明我们可以......”

      刚触及前胸,许言眼神一凛,伸手隔着衣袖用力捉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停下。

      “啊,好痛!将军......”那声音千娇百媚,尾音拖长,似他们之间真发生了什么,眼看着她快要落泪,许言太阳穴突突直跳。

      ———

      “好巧啊,将军也来这里透透气?”正僵持着,一道清脆熟悉的声音响起。

      来人依然着一身青衣,一条简单的同色发带束起背后柔顺飘逸的头发。此时他卸了妆,踏着月色而来,光打在他的脸上,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宫女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摆出一副垂泪的模样,张口预演。
      不言没看她,只是对着许言继续道:“方才见那位姐姐去找你,还以为你们是认识的。不过就算不熟,也不要对女孩子这么凶嘛,不然将军以后可不好找夫人了。”

      “不是......”那位宫女急了,不能这样撇清关系,她明明差一点就......

      “不是什么?”不言将目光下移到她的手上,似是才发现般惊讶:“诶,将军可别再捏着她的手,万一留下印记可就不好了。她以后可还是要嫁人的,毕竟将军府不能在还没有女主人的时候就娶宫女对吗?要是皇上知道你在外多年,刚回来就和一名宫女......”

      “没有的事,我只对保家卫国感兴趣。”许言心下松了一口气,将她的手放开。

      小宫女哪里懂得这番真真假假的话术,只听闻不可娶宫女,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私情。再回想她方才的举动,直冒冷汗,她竟然胆肥到想逼这位将军娶她!现在真想一巴掌扇死之前大胆的自己。

      “将军,将军饶命!”她也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立马跪下磕头。要知道在这宫中,她们这种下等人的尊严,最不值钱。

      “起来吧。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不过你......”许言叹了口气,看着明明年纪差不多,却因身份带来鸿沟而向自己磕头的人,还是有些不忍。
      毕竟自己不是皇帝那种人,没有喜欢折腾人的癖好。他在心里宽慰着。

      “我一定守口如瓶,多谢将军宽宏大量。”她赶紧又磕了一个头,起身跑开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言对不言行了一个平辈礼,“谢谢。”随后转身欲走。

      “我可帮了你一个大忙呢,将军就不表示表示?”不言笑嘻嘻地凑到他跟前,“我想我该收回你讨不到夫人的话了。”

      “将军你这重女轻男得明显了啊,都是刚见面就认出你,你对她的容忍度挺高的,至少比我高。”不言虽这样说着,却没有埋怨的样子。

      “我觉得我长相就够劝退她,没想到我在这方面还会有自信过头的一天。”许言大概是因为之前喝下的酒在此刻才发挥它的作用,他说话开始飘了起来。

      “哦,是吗?”不言见他这么回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将军是不是太低估你身份的吸引力了?”

      他们互相对视沉默了好一会儿,许言嘀咕道:“我见过她。”

      “嗯?”不言见他声音小了下去,不由得想靠近听得更清晰些。

      “我说,我在见过她。就在刚刚的宫宴上,她是皇帝派来给我添酒的。”许言觉得脑子有点开始发沉,但他神志还算清醒。

      “你怀疑她是那边派来试探的人吗?”不言挑眉。

      一根略凉的手指压在了那温热柔软的唇上,“嘘——”许言懒懒道,“有的事,不可明说。”

      不言眨巴着他的大眼睛,紧抿着唇,就这样看着面前的人。许言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主动拿下了那根手指。

      “虽然你最后试探出来不是,但我这不是怕万一,宫里毕竟是个吃人的地方。”许言的语气软了下来,“你不一样。”他认真的说。

      “哪里不一样?”不言心底有些发痒。

      “我不认识你,可你却认识我摘下面具的样子。你之前叫我将军的时候,是肯定的语气。”他歪着头想了想,更加肯定了,“嗯,我之前没见过你,我记忆可好了!”

      一时间不言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高兴,只得说:“人言可畏啊。我总归还是帮了你一次,那我们以后就扯平了。”

      “扯平?”许言有点迷茫,“什么扯平?”

      看着面前染上醉意的将军,他开始暗自猜测他之前到底喝了多少酒,又是如何硬撑到此,还努力维持着神志,没忘了自己的身份的。

      “行啊,不算扯平。”不言突然笑了,“那......算你欠我,还是说,我欠你?”

      许言没回话。

      不言看着他,他身高与自己差不多,在武将中算身材矮小的了,但他的武力却是凌驾于众人之上。
      不言自己还年轻,会长高,那他呢?在军中会被大家嘲笑吗?会有刺头来挑衅他吗?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纵有疑惑万千,最终却一个也未问出口。他们的身份现在都变了,很多事,都不好说了。他又能以什么身份去过问这些呢?

      “人言可畏。”许言突然重复这句,似自嘲:“是啊,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

      他说:“不言是吗?我记住你了。”

      不言一愣,下一刻眼神骤然亮起,他笑了:“荣幸之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倦枕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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